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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比起意识到伏黑甚尔身死那时的震惊与难以接受之外,在发觉总监部提及的家伙是本宫寿生之时,加茂伊吹只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面色未变,细看时却透露出些许僵硬,像是紧紧绷住此时的情绪、如水库闸门般使脑内汹涌的思绪滴水不漏才能完全保持镇定。

情绪波动可以抑制,生理反应却无法被理智完全磨灭。加茂伊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即便他有意放缓节奏,真人还是能清楚地捕捉到他略微变得粗重的鼻息。

——情况显然不太对劲。

真人在心底暗中思索着佣人的汇报中能够激烈牵动加茂伊吹情绪的内容。

考虑到青年从未表现出过对某只咒灵的在意与关注,结合他身周汹涌而出的负面情绪来看,真人基本可以断定,死去的使者对加茂伊吹而言十分重要。

这令他感到有些不快,但当他的目光随着偏头的动作随意划过橱柜上加茂伊吹与一个少年的合照时,他便又因为阴暗的想法而奇异地获取了些许慰藉。

真人能够确定,在他时不时会跟随加茂伊吹一同外出行动的一年多时间里,他从未于青年亲信的行列中见到这人的存在。

结合相片泛黄的程度判断,真人满怀恶意地得出结论:那人应当已经死了。

之后,伏黑甚尔死去,安插在总监部执行任务的心腹也突然身亡。

——仿佛命运给予加茂伊吹的一切优待都是标明了价格的商品,非要他用人生中一次又一次的悲剧才能顺利交换。

真人注视着那张相片中陌生少年开朗的笑容,漫不经心地在脑内思考着此时的情况,等他回过神来时,加茂伊吹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扶住额头缓神,半晌后朝外走去。

本以为又即将迎来不知何时才会再相逢的分别,真人却在加茂伊吹即将迈出门槛的那刻听到了青年的呼唤。

“别愣着了。”加茂伊吹的语气平静,深处却潜藏着令人难以发觉的极致冰冷,“如果事件真如我所想的那样发展……”

他微微一顿,接道:“就由你来解决问题。”

不知是不是真人的错觉,特级咒灵认为加茂伊吹在咬下其中几个字音时带着股微妙的狠厉,但他没心思过度思考,脚下已经迈着欢快的步伐,迅速跟在了加茂伊吹身后。

“我要保持人形的样子吗?还是说要像平时出行一样被你装在口袋里?”

真人喋喋不休地追问着加茂伊吹的想法,对他们又能一同行动表现出了十足的激动:“如果让我选的话,我想待在你胸前的口袋里,那儿的视野更好一点!还有,我们去哪儿?我……”

“我没心情听你说些废话。”加茂伊吹没有停下脚步,他说道,“你想怎样都行,但我需要你明确的是,该有人为这场事故付出血的代价。”

真人一愣,他从斜后方看向加茂伊吹的侧脸,愈发能从其中品味到风雨欲来之感。

这令生性顽劣的特级咒灵感到兴奋至极。

于是他紧紧闭上嘴巴,再也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打扰加茂伊吹,同时变成一只幼小的猫咪,挂在青年的裤腿上,几下便轻快地攀至其胸口,钻进了衬衫的口袋之中。

加茂伊吹的步伐急促,明明右腿上束着需要轻巧行动才能避免摩擦带来不适感的假肢,真人却明显能感到他踏下每步时的重量。

大概正如他那沉重的心情。

加茂伊吹带真人一同进入高层所在的结界时,果然因除他以外的咒力的存在而遭到了阻拦。

这是总监部订立的成文规定:为保证实力不济的大人物的生命安全,凡是未经过登记的咒力都不允许踏入结界。

“即便是您调伏的式神也是一样。”负责接待的使者已经因加茂伊吹拒绝时的坚定态度而汗流浃背,他用手帕拭去额角的汗水,第无数次重复道,“加茂大人,请您谅解。”

加茂伊吹承认自己身旁有式神跟随,却甚至没有暴露真人的位置,他反问道:“你确定你已经询问过高层的意见了,他们仍不同意我带式神一同进入结界,是吗?”

“正是如此,这是高层的态度,我也实在无能为力。”似乎从加茂伊吹的疑问中看出了些许回圜的余地,男人立刻讨好地笑道,“您可以让式神暂时留在结界外部,我……”

“我现在就要进去。”

加茂伊吹说道:“我会给你最后一次汇报的机会,我倒是想问问他们,是否因为心虚才想要借式神的存在拒绝我的会见,最终逃过追责。”

“劳烦你直接传达我的原话。”加茂伊吹毫不客气地说道,“若是我想要将总监部全盘清洗,还轮不到一只这种水准的式神作为辅助,也万万不会等到今日才专门动手。”

青年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两分钟内,我要见到高层,了解到事件的全貌。”

拇指大小的真人安静地躺在加茂伊吹的衬衫口袋之中,用双手将布料撑开一些,在光线透过缝隙流进口袋的同时,面前的景象也随即变得更加清晰。

他看见使者的面色在瞬间变得铁青,却只敢战战兢兢地应下,随即走到一旁去悄声向电话中汇报什么。

真人注意到男人并没做出拨号动作,由此判断,总监部的老东西们大概已经同步听见了加茂伊吹的发言。

他的视线向下滑去,终于发觉自己认为使者已经害怕到极致的重要因素是什么——在加茂伊吹刻意发散出的强大咒力的压迫下,男人的双腿早已如筛糠般微微抖动了许久。

由于已然被加茂伊吹纳入伙伴的保护范围之内,即便彼此就处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下,真人也没有丝毫不适的感觉。他忍不住勾起嘴角,重新悠闲地靠回加茂伊吹的胸口。

——人类的温度……好热。

真人的脑海中下意识冒出一个想法,又察觉到这是自己根本没有正常体温才导致产生的错觉,毕竟加茂伊吹的健康状况一向堪忧,绝不会为旁人营造出如此亲密的感觉。

两分钟不到的时间过去,加茂伊吹果然站在了高层面见咒术师所围成一圈的屏风中央。

结界上方的无边黑暗中投射下的强光将加茂伊吹的脸色映衬成一片惨白,同时于他的五官旁制造出深刻的阴影,令他身周平添了许多骇人的气势。

“加茂殿,事件全貌基本正是秘书在电话中所传达的那样。”

一位老者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他避重就轻地对加茂伊吹阐述了最终结果:“令我们感到遗憾的是,负责调查的队伍在一番苦战中没能保住十殿使者的性命,存活的队员都沉浸在深切的哀伤之中。”

“他死了?”加茂伊吹直白地问道,“告诉我尸体的位置,我要亲眼见过才行。”

“这恐怕有些困难。”另一人及时接上话音,似乎是在有计划地分散加茂伊吹投射向某一对象的敌意,“此刻,还有比起让您确认尸体情况更重要的事情。”

“在对那位术师的尸体进行常规处理时,工作人员于他身上检测到了属于不同咒力的强烈割裂感,因此对两股咒力的来源分别进行了比对,结果简直让人大吃一惊!”

总监部发言时的语气充满了虚伪的夸张意味,加茂伊吹能从其中蕴含的情绪预料到接下来将要面对怎样的质问,果不其然,他马上听第三人说道:

“附着在尸体表面的咒力来源于一位未知术师,我们认为那是十殿成员的术式,考虑到您或许希望相关信息保密,我们也就不再过多追问下去。”

“但与这份体恤相对应的是,我们希望加茂殿能对我们将询问的内容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老者说道,“关于尸体内里的咒力为何来源于早在档案中被注明死亡的术师,不知加茂殿是否有头绪呢?”

加茂伊吹没忙着踏进陷阱,他反问道:“来源于哪位早已死亡的术师?”

真人眨了眨眼,他发现加茂伊吹的心跳在此时突然加速冲撞起来。

但随着那个对他而言十分陌生的名字被高层以缓慢的速度逐字念出,加茂伊吹加速的心跳在瞬间恢复平静。

简直像是一块巨石蓦然坠下,验证了加茂伊吹的猜想,也砸烂了他奋力挣扎着复苏、于这段时间里原本还算鲜活的生命。

“他的名字是——”

老者念道:“本宫寿生。”

加茂伊吹的眼睫轻轻一颤,他插在口袋中的双手下意识握紧,反复两次后才勉强控制着重新放开,指甲却早在掌心中较为娇嫩的部分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伤口甚至渗出血来。

“我需要掌握事件的全貌。”他微微压紧槽牙,因此使声音显得过分压抑,“你们是否知道‘全貌’的意思?”

“还有,你们是否明白站在你们面前的人,究竟是谁?”

加茂伊吹的呼吸开始不再平稳,他呼唤了真人的名字,于是特级咒灵便顺从地钻出他胸前的口袋,重新化作了挺拔的人形,还朝短暂陷入惊慌的高层们献上一个微笑。

“别再尝试用任何事情为我施压,只要我再听到半句和本宫寿生之死无关的内容——”

“你们总会为此时的自作聪明感到后悔。”

甚至无需真人做些什么……

加茂伊吹的杀意,已然要击垮所有高层。

第292章

如果加茂伊吹的印象没有出错,就在姐妹校交流会的前夕,本宫寿生还声称已经查明了那只特级咒灵的确切行踪,待辅助加茂伊吹完成团体战后,回到总监部就会立刻开展行动。

本宫寿生那时预测两人的未来为“得偿所愿”,仿佛看见了坦荡光明的前路,也不知心中满怀希望的他在跌进道路尽头的深崖前是否对这一结局感到诧异。

——明明一切都看似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悲剧却接踵而至。

处于咒术界最强术师毫不收敛的杀意之下,就算思考了千百条甩脱责任的策略,总监部再也不敢对事件始末有丝毫隐瞒,他们甚至许可加茂伊吹落座,与他们居于相同地位谈话。

加茂伊吹坐在某位秘书送入结界的椅子上,手肘支撑在扶手上,手指则微微蜷起、用指节抵住额头。青年以过于失礼的姿势放松身体,还微微合着双目,却没谁敢出言指责,只怕成为他优先针对的出头鸟。

真人的身份是加茂伊吹调伏的特级式神,能被允许踏入高层所在的结界就是加茂伊吹寸步不让争取来的最优结果,总监部自然不会为他提供座位。

但他绝不因此感到气馁,反倒兴致勃勃地坐在加茂伊吹没有倚靠的那侧扶手上,孩童般开朗地摇晃着小腿,细细品味起空气中紧张与危险的因子。

特级咒灵脑内的神经在随着加茂伊吹深深呼吸的节奏跃动,他感到兴奋,却好像不只是因为对事件后续发展的期待。

总监部描述的故事并不复杂,但要顺着许多委婉的说法进行深入思考才能捕捉到背后的真相。

本宫寿生自加入调查队后,一直因十殿成员的身份而被高傲的原成员们百般提防,在强烈的排外情绪之下,他仍坚持对搜捕咒灵的任何事务都表示高度关注,逐渐令原成员对其改观,最终推举他为新的领队。

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本宫寿生一直不懈增强调查队的实力与凝聚力,凭借组建十殿的能力和经验,他令队伍中的成员均达到一级或准一级的水准,可谓大大推动了收网进程。

他是调查队中最为特殊的一员,遇到困难时,既能向总监部寻求帮助,也能凭借极高的权限随意调动十殿的力量,甚至能够凭私交请求加茂伊吹的帮助。

更何况,他在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开展特级大战的那次姐妹校交流会举行之前,还以极为严格的标准最后一次肃清了队伍中懒散的成员,只为使捕获特级咒灵的行动能够万无一失。

——总而言之,以寻常角度来看,本宫寿生无论如何都不该死在那只咒灵手下。就算退一万步思考,调查队的成员共计十二人,怎么也不可能唯有领队与敌人同归于尽。

总监部的给出的答案能够完美解答加茂伊吹心中的疑惑。

加茂伊吹早在本宫寿生口中听到了他对于搜捕任务的不解。

记得之前,本宫寿生表示总监部绝非首次查明该咒灵行动的具体路线,明明派遣五条悟等足够强大的咒术师就能将其直接绞杀,调查队的行动却屡屡出现差错,使其多年来仍在通缉名单之中存活。

当时的加茂伊吹只当这又是总监部行事一向拖延、无用程序冗长所结下的苦果,加上相信本宫寿生能够在十殿的帮助下解决这个问题,所以并没进一步追问,更没出手干涉。

他与本宫寿生一向在亲密的同时将界限划得很清——比如说,本宫寿生认为自己已经于加茂伊吹处受到太多恩惠,就一定不愿再用完全意义上的私人事件为他增添烦恼。

加茂伊吹从来没向本宫寿生的复仇计划投以过多关注,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以两人之间的关系,若对方需要自己行动,自然会主动开口寻求帮助。

——造成本宫寿生死亡的因素中同样有他的疏忽。

加茂伊吹意识到这点,因此更觉得头痛欲裂。

好在很快,总监部的描述便证明了该想法无疑是错误的。

一位老者犹豫许久后,仍尝试用死者的疏忽为自身的错误开脱:“本宫殿……大概也是做出选择前才真正了解到那只咒灵的能力。”

——不知不觉间,高层更换了对本宫寿生的称呼。

而听到此处,加茂伊吹的呼吸一顿。

他抬眸,猩红色的双眸中仿佛有寒芒刺出。

“你是说,总监部乃至调查队都早就知晓咒灵的能力会杀死他,对吧。”这句话的尾音绝不带有任何上扬意味,表明加茂伊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的事实,“说说看。”

屏风后一向对年轻咒术师持有万般指责与打压说辞的大人物们全都保持缄默,甚至连呼吸声都难以听见。

他们明显感到心虚,这也正是总监部早在通知加茂伊吹时就想尽办法避免正面承担他怒火的根本原因。

加茂伊吹缓慢地重复道:“说给我听。”

他像是一座因怒气到达顶峰而随时可能爆发的大型火山,滚烫的岩浆足以融化所到之处的所有存在,包括生命。

没人敢在此时开口,却也没人敢在此时一直保持沉默。

无尽的纠结与挣扎过后,终究有人败下阵来。一位在幕后极少发言的老者揭露了那只咒灵直接置本宫寿生于死地的术式——共享厄运。

“我们已经从档案中查看了本宫寿生的全部资料,也就了解到了那场造成他的亲人全部身亡的灾难性袭击。”老者说道,“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是,那三人的死因其实不是被咒灵击中,而是被咒灵的术式击中。”

加茂伊吹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地板,正尽量放慢思维跟随老者的解释思考。可他实际上已经想到了正确答案,只是徒劳地仍想避免惨剧的内情如此快速地进入脑海。

“那只咒灵能够使被选中的人类承担与自己遭受的苦难相同的厄运,那时它在调查队的追击中身受重伤,胡乱将术式投向本宫一家出行的轿车,导致三死一伤——本宫寿生的咒力无疑起到了一定抵抗作用。”

“但令人感到惋惜的是,这只咒灵的实力早在多年逃窜的过程中越来越强,原本只对普通人起到奇效的术式,竟能在咒术师身上发挥相同的作用。”

老者故作惋惜地叹道:“本宫殿正是因为将本次追捕行动看作祓除咒灵的最后机会,复仇心切,最后才会冲上前去与咒灵同归于尽。”

加茂伊吹挑了挑唇角,脸上却没表现出丝毫笑意。

他只感到可悲。

“所以你们多年来放任咒灵为祸人间,就是因为本宫一家的惨案使你们查明了咒灵所拥有的术式,从而相互推诿着祓除咒灵的责任,不寻求解决方法,只想着一拖再拖?”

“我与五条悟当时不过只是幼童,但现在早已独当一面,既然数年前的本宫寿生能凭咒力抵消部分诅咒,作为特级术师的我们就也一定可以找到损失最小的破题之法。”

“但我们可从来没听说过总监部还在关心这样一只咒灵!”

加茂伊吹冷笑一声,他终于表现出激烈的情绪波动,声音颤抖,眼眶也微微泛红。他咬牙切齿地质问着既是长辈、又是领导的家伙们:

“你们是不是——”

“——根本就忘了曾有人因它死去!又将有人因它死去!”

“加茂殿!还请息怒!”立刻有人惊讶地高呼,“正是因为从未忘记咒术师应当守护普通人的安危之职责,本宫殿才会义无反顾地选择与咒灵同归于尽呀。”

“他本可以有其他选择,如果他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他本可以有其他选择!”加茂伊吹再次紧紧掐住掌心。

——与伏黑甚尔因命运难以违抗的安排而死不同的是,本宫寿生的死本可以被完美避免。

在短暂的沉默后,加茂伊吹再次骤然平静下来。

这是他今日许多次表现出的异常反应:人不是火炉,绝对无法在情感爆发的情况下马上冷却再使该过程反复几次出现。

真人微微侧过头,垂眸看着加茂伊吹脸上的表情,总感到青年已经变成了与自己相似的存在,但究竟是哪儿令他心中产生了这种既视感,他反而说不清楚。

而如果站在此处的是伏黑甚尔或本宫寿生中的任意一人,他们都会立刻上前挡住加茂伊吹扫向周围屏风的视线,主动承担起挖掘林间防火带的职责,至少令青年暂时保持理智。

因为他们一定能看出,加茂伊吹的精神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感情上的冲击使他迫切地想要向所有导致本宫寿生死亡的家伙们倾泻怒火,理智却使他不得不收敛起难看的表情和难听的语调,以此让自己看起来别像个总是感到痛苦的幼稚家伙。

换句话说,他开始变得神经质,本该被看作精密仪器的大脑终于在忽冷忽热的干扰下发生了绝非普通的抑郁情绪能够创造出的变化。

加茂伊吹深呼吸一次。

“我不想再讨论这件事了。”青年叹息着。

他轻声对真人说道:“全都杀光。”

第293章

在加茂伊吹发布这一指令时,就连一向笃定他绝不会在总监部大闹一番、众人最多只需要承受十殿报复的高层都愣在原地。

大人物们甚至没有余力感到惊慌,他们只是透过屏风望向又重新靠回椅背上的加茂伊吹,努力辨认着青年吐出的内容中有多少玩笑的意味。

但真人一向忠心耿耿,他将加茂伊吹的每道命令视作至理名言,基本无需经过自己的大脑进行思考,但凡能够理解,马上就会执行。

于是他放下轻快晃动着的双腿,姿势由坐变站,十指交叉扣住,朝面前伸直双臂用力抻抻,通过放松身体使行动更加灵活。

“他们肯定还没做好去死的准备。”

真人露出一个开朗的笑脸,他的身体转了一圈,用手指挨个点过屏风,口中念念有词地数出人数,然后说道:“但我会尽量把他们一起转化,让大家在地狱也能相互作伴。”

“加茂伊吹!你竟敢对总监部不敬!”仿佛是被真人的动作惊醒,终于有人尖声大叫起来,企图用言语逼迫加茂伊吹收回命令,“你是否清楚,自己在与整个咒术界为敌!”

另一人从不同的角度威胁道:“我们所在的结界中有足够多的反制机关,外部也有咒术师把守,如果你选择做下错事,就要做好无法完好无损离开的准备!”

“你要以加茂家的未来作为赌注吗?”还有人试图以责任感说服加茂伊吹,“加茂家已经有过一个污点,你要令整个家族再也无法在咒术界内抬头吗?”

加茂伊吹轻轻按着额角,一时没有答话,神色依然淡淡,也不知听进多少内容。但真人的确因此开始在意后果,他猜测加茂伊吹或许会在权衡利弊后收回成命,于是一时没有行动。

察觉到特级咒灵的迟疑,加茂伊吹终于直起身子,决定在执行死刑前将事情说个清楚。

“所以我从来都没打算亲自动手,我将一只‘式神’带进结界,这是以前从没发生过的事情,竟然没引起各位大人的警觉。”

“如果你们身上有与那只咒灵类似的防御手段,会叫发起攻击的家伙承受与你们相等的伤痛,或是确信结界外的力量绝对能够绞杀杀死你们的任何存在——尽管试试好了。”

加茂伊吹唇角微勾,在真人的注视下,他甚至没有避讳自己单纯只为利用对方才带其一同行动的心思:“还是说,你们更希望加茂伊吹成为给总监部复仇的英雄?”

他的话外音不言而喻:在必要的情况下,加茂伊吹甚至可以亲手杀死真人,就顺利成章地除掉了知晓内情的所有不安定因素,至少能令旁人在明面上挑不出错。

这份无赖与狠毒使总监部甚至一时感到失语。

他们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仍定定望着加茂伊吹的真人,希望杀手能因主人的满不在乎感到心寒,从而对任务内容产生抗拒之情。

与此同时,有人悄悄通过手机传讯给结界外的守卫,呼叫了救援力量。

但总监部完全没有想到的是,真人竟然对加茂伊吹出格的想法没有丝毫不满,他只是孩童般天真又满是期待地笑着,追问道:“相对应的是,如果我做得很好——”

“我会得到奖励吗?”

加茂伊吹微微一笑,他说:“至少在有人进入结界前完成任务。”

将答不对题的回应看作默许,真人欢呼一声,干劲满满。

特级咒灵又将目光转向正前方,锁定那扇屏风后的家伙作为行动的第一个目标——他没忘记正是对方公开了本宫寿生的死讯——恶劣的咒力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腾出,真人难得展现出了符合等级的实力,将大人物们吓破了胆。

在加茂伊吹的教导下,真人的实力比在冲绳水族馆时又有明显进步,这从他为无为转变做铺垫时的速度便能看出。

总监部的众人只是感到有道迅捷的影子从身边带起了一道冷风,头顶、肩膀或后颈的位置被人轻轻一拍,几息之间回过神来,真人就又站在了原处。

“嗯嗯~已经为每个人都做好了标记的话……”

真人高举双臂,以欢呼似的语调高喊道:“来生再见——”

“拜拜!”

告别声溢出双唇,紧随其后的便是来自各个屏风背面的□□挤压声。

连坚硬的骨骼都在无为转变的操纵下刺穿皮肤又糅合成一团,真人读出了加茂伊吹对总监部的极致不满,因此下手时毫不留情,力图以最残忍的方式杀死目标。

当然,他没忘了在开始发动术式的第一时间先破坏众人的声带,以免凄厉的惨叫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也惹得加茂伊吹心烦。

结界的入口方向传来了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很快变得越来越近。

在确认此处已经没有除加茂伊吹以外的活人存在后,真人摇晃着身体来到青年面前,以投降的姿势高举双手,表明了自己的忠诚与坦然。

“然后,你要杀死我吗?”真人问道,“你为他们判了死刑,而我也注定会迎来同样的将来,只不过是在跟你回家时开始缓期执行,对吗?”

加茂伊吹睁开双眸,他对上真人的视线,平静地回道:“我录下了刚才的所有对话,微型设备就和你一同躺在我胸口的口袋里。”

真人一愣,回忆起刚才的确发现身侧有个硬邦邦的黑色块状器械,却因为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加茂伊吹身上,而没能分出精力探索那个机器的具体作用。

而加茂伊吹的意思也很明确:他会将录音内容公之于众,以表示自己肃清咒术界高层的坚决态度,洗脱罪名的同时逼迫新任总监部至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恪尽职守,别再让惨剧上演。

还有就是——

真人笑嘻嘻地说道:“其实我猜也是,你应该不会杀我才对。”

加茂伊吹没有再回话。

守卫的脚步声终于来到了极近的地方,伴随着几声惊恐至极的尖叫,青年疲惫地合上双眸。

结界内部的血腥气重得吓人,在头顶强烈白光的照耀下,人们隐约能看见每扇屏风后都有坨已然难以看出人形的肉块。

那分明是高层们所在的位置,却被不明物体取代,结合刚刚收到的求救信号和加茂伊吹脸上的神色,所有人脑内都瞬间浮现出一个相同的猜测。

——加茂伊吹屠尽了咒术界高层最核心的领导人物。

这位最强术师毫不惊慌,他平稳地坐在椅子上,等待靠近的咒术师小心翼翼地过来,最后犹豫半晌才鼓足勇气扯住他的手臂。

“加茂大人,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人对结界内的惨状抱有一定侥幸心理,认为说不定真有意外发生,那他们至少可以不与加茂伊吹为敌。

加茂伊吹耐心回道:“我杀了他们,你们可以把我带走调查。”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加茂伊吹没有反抗的意思,他甚至主动配合守卫朝结界外部走去,精神压抑到了极点,倒是颇有一种心灰意冷、自寻死路似的感觉。

真人眉头紧锁,加茂伊吹的态度还是超乎了他的想象。他本想将人隔开,别让他们随意触碰加茂伊吹,却突然看见青年在转身离去前轻轻动了动唇瓣,似乎说了些什么。

凭借在长期相处与观察中总结出的经验,真人竟然立刻明白了加茂伊吹的意思,从而于咒术师们回过神来同样要将自己带走之前,瞬间发动了无为转变。

他变作一只老鼠,以极快的速度朝结界外冲去,又靠几次流畅又灵巧的变化避开了所有试图阻拦他的术师,只为返回加茂家的本宅而飞速行进。

本宅记录了他的咒力,于是在即便没有加茂伊吹陪伴的情况下,他的进出也不会触发守护结界的警报系统。凭借这点便利,真人一路狂奔进加茂伊吹的房间之中。

特级咒灵熟门熟路地拉开书桌右侧第一个抽屉,从中扯出加茂伊吹惯常使用的电话簿,飞快找到了五条悟、禅院直哉与乐岩寺嘉伸的号码,挨个拨出了电话。

“加茂伊吹在面见高层时杀死了所有人,已经被相关部门抓捕归案。”

确保对方能够听清自己所说的内容,真人只是丢下这样一句话,便为了使情况显得更加不对劲而挂断了通话。之后他沉思许久,还使用加茂伊吹留在房间中的备用机给十殿的几位负责人发送了命令。

加茂伊吹于总监部大开杀戒的消息在一小时内点燃了整个咒术界。

这明明是该在局势明朗前都严格保密的惊天新闻,传播的速度却比日本首相的选举结果快上几倍,就算在信号难以抵达的偏僻处度假或于人流中紧张搜捕咒灵的咒术师都得到了情报。

这不仅是因为五条家和禅院家都立刻派出人手前往总监部打探消息的异动,更要归功于十殿的宣传与造势。

真人准确地判断出了加茂伊吹主动配合调查的意图,于是将事情闹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不管是怀着看热闹的心思也好,还是真心在意惨剧的前因后果也罢,咒术界一时变成了沸腾的油锅,有滴水掉落都会引起极为激烈的讨论。

就连诅咒师势力都要求对加茂伊吹的罪行进行公开审理。

第294章

由加茂伊吹发起的屠杀引起的轰动与骚乱,一定会被载入咒术界的史册,由千百年后的年轻术师们凭当前风气评判是否意义深远。

最强术师杀光总监部高层,消息爆发后无异于公开一国重臣尽数暴毙、国家群龙无首的窘境,令敌友双方皆陷入一种迷茫、兴奋与恐慌并存的状态之中。

凡是稍有思考能力的家伙便会明白,咒术界将迎来一场绝无仅有的巨大变革,而加茂伊吹是否能被无罪释放,则是影响事情的走向究竟朝正邪哪方势力偏移的关键因素。

——甚至没人考虑加茂伊吹会被判处死刑的可能。

他十三岁时开启领域,在与两面宿傩的交手中顺利存活,基本凭一己之力建立十殿,背负弑父嫌疑强势继承家主之位,桩桩件件所作所为皆是惊世之举。

连百年难得一遇的六眼术师五条悟都是他的手下败将,在咒术界内,只要几位特级术师没有联手进攻、只为致其于死地,大概还没人能将有心反抗的加茂伊吹直接处死。

结局无非只有两种。

若加茂伊吹被无罪释放,就说明总监部没底气站在他的对立面,必然要主动为他找到开脱的借口。但在连十殿甚至主动将事态扩散至不可收拾之地步的情况下,真相如何早就不再重要。

这个结果只能说明高层实则并无威望可言,凡是实力允许,任意一位咒术师都可以随意冒犯,咒术界将进化成完全以强者为尊的残酷社会,弱肉强食的现象只会愈演愈烈。

在最坏的考虑中,甚至总监部已然没有存在的必要,御三家无疑才是咒术师们趋之若鹜的归宿,尤其由加茂伊吹率领的加茂家更是递交投名状的极好去处。

等到那时,加茂家就是新的总监部,并且一定会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至少在加茂伊吹活着时会是这样——部分术师就算实力不济,只要能被加茂伊吹选中,仅凭狐假虎威的浸透也能在行动时获得极大便利。

而若是加茂伊吹被判处有罪,就说明总监部认可了加茂伊吹的凶手身份,轻罚的可能性几近于无,大概百分百要被处以死刑,任谁求情都毫无作用。

虽然十殿的张扬必然是加茂伊吹示意的结果,但不代表加茂伊吹的目的是自寻死路。如果真要与加茂伊吹为敌,总监部不做好万全的准备,反倒相当于为自己判了死刑。

但话又说回加茂伊吹的实力。

十殿内的术师与非术师力量都完全忠于首领,内部权力结构被完全修正过的加茂家也不一定会直接放弃家主,结合加茂伊吹本身的强大,咒术界内谁能担任刽子手的职责?

除非天降陨石直接趁加茂伊吹熟睡时砸在关押他的牢房,否则这道难题大概永远也找不出完美答案。

总监部将加茂伊吹逼得无法再以咒术师的身份自居,自然便会投靠到诅咒师一方——最理想的情况也不过是在灰色地带自成一派——到了那时,麻烦无疑只多不少。

仅是因为造成这一惨案的罪魁祸首是加茂伊吹,一切都变得无比复杂,就连诅咒师中最激进的势力都选择静观其变,隐忍至加茂伊吹判决结果被公之于众再做打算。

从幼子口中收到消息的禅院直毘人早在第一时间便为了防备诅咒师的活动而在势力范围内增派了维持秩序的人手。

怀着以防万一的想法进行了一番布置,禅院直毘人遵循的核心宗旨也很简单:咒术界内就算因内斗而乱成一团,也由不得诅咒师掺和进闹剧中分一杯羹。

向身旁的管家交代完简单的注意事项后,禅院直毘人随手丢下酒壶,走到一旁侍女送来的水盆前抹了把脸,身周的酒气立刻便消散大半,随着表情不再昏昏沉沉,他总算有了几分家主应有的样子。

“不打起精神来可不行,”禅院直毘人将毛巾捂在脸上,望向门口的目光是与散漫的语气截然相反的锐利,“加茂伊吹那小子真是闯了大祸呀——”

禅院直哉眉头紧锁,他急迫地问道:“此事还有能保伊吹哥平安的说法吗?他一向不是冲动行事的性格,杀光高层也一定有他的理由,可不能只听总监部的一面之词。”

“虽说你的偏心已经明明白白放在我面前了,但我和你的想法一样。”

拒绝了佣人的服饰,禅院直毘人自行飞快套上外袍,他边系腰带边朝外走,还没忘向幼子解释道:“我要亲自去总监部看看,如果加茂伊吹真的有所图谋,我比五条家到的早些,说不定还能卖他个人情。”

听着父亲仍然有些不正经的玩笑,禅院直哉紧张的情绪总算稍微消散一些,他急急跟上父亲的步伐,又问道:“我能一起去吗?”

“在家里待好。”禅院直毘人头也没回,别有深意地说道,“咒术界大乱,加茂家表面即将失势,危险可不只会来自于外部,你要提高警惕才行。”

“好了,就送到这吧!”

禅院直毘人喝住了禅院直哉继续前进的脚步,少年急刹停在原地,目光直到父亲的身影消失还直直地望着门口。

他想:或许代表五条家出行的家伙是五条悟,按照老头子的说法,就算禅院家显得更加积极,禅院直哉也无疑落后于五条悟许多。

他忍不住又皱起眉头。

如他所想的一样,五条悟的确正在亲自前往总监部的路上,这是他与父亲进行了百般抗争、以极强硬的态度才争取来的结果。

尽管他已然是五条家的家主,但因为仍有许多事务需要慢慢学习,加上性格不稳,家族中的权力并未被完全交至他手中,他也同样在一定程度上要受到父亲的管制。

加茂伊吹大开杀戒之事一出,家人便立刻断定与五条悟会在此事上做出完全被主角影响的偏颇判断,从而不愿让他代表五条家前往总监部。

“我不否认你们的猜测有一定道理,”五条悟按着眉心,他烦躁地说道,“但我和伊吹哥之间不再是之前那样的关系了——我想帮忙,但他甚至不一定需要我的帮助。”

见家人仍然都摆出一副不赞成的样子,五条悟揉了揉后脑的短发,他强调道:“他不再需要我了,你们明白吗,他与往日的朋友尽数划清界限,正是……”

说道此处,五条悟的话音蓦然卡在喉咙之中。

六眼术师愕然地睁大双眼,因蓦然闪过脑海的想法而感到一惊,随后便立刻起身,不顾家人反对便直接快步朝房间外冲去。

“你留在家里,我到总监部去。”父亲仍然坚持着最为周全的选择,“还不知总监部会如何处置加茂伊吹,你最好别做出强闯劫人的事情!”

五条悟大声喊道:“他绝对不会令这件事牵扯到别人,他分明早有计划!”

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书房之外,刚刚立于廊下,属于无下限术式的咒力就迅速于他身周翻涌起来,显然是即将发动瞬移的凭证。

他的母亲也上前来,趁术式还未发动的间隙拉住他的手臂:“加茂伊吹的心思太过深沉,常人往往被他算进计划之中,甚至来不及察觉,便已经替他完成了分内之事。”

“但他不可能如此算计我。”五条悟的心都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他匆匆说道,“他与我们划清界限似的保持距离,未尝不是不愿令这事牵扯到我们的意思!”

“我必须亲自过去!”

话音刚落,五条悟的身影便直接消失在原地,仅剩发动过术式后的咒力残秽留在原地,令被他抛在身后的家人一时间无言以对。

默默收回数秒前还拉住其手臂的右手,女人依然忧心忡忡,她回眸望向丈夫,本想询问五条悟所指的到底是什么,却惊讶地发现,丈夫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了变化。

“……让悟去看看情况,似乎也不是件坏事。”

男人沉思着,他坐回原本的位置,结合加茂伊吹骤然与年轻一代疏远起来的异常表现来看,五条悟的说法其实不无道理。

“至少他对这些认识多年的玩伴还留有怜惜之情,即便拉拢更多帮助一定能使他更轻松地走出窘境,他也不希望悟和禅院家的小子等人被他连累。”

男人说道:“悟的想法是正确的,这趟若是我去,恐怕还真难以在第一时间将加茂伊吹的心思揣摩清楚。”

——而大概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此时的总监部内竟是一番与外界的急迫匆忙截然相反的安定景象。

加茂伊吹不知道外界竟能将许多毫不相关的事情放在一起联想,反倒为他树立起了不错的形象,他回顾着自己因得知本宫寿生的死讯后才开展的一系列行动,后知后觉地发现实在是太过出格。

杀光高层使他在咒术界内建立新秩序的计划在还没垒好地基的情况下就不得不盖上屋顶,新一届高层被推举上来之后,短时间内一定不会再有变化,加茂伊吹想要向其中安插属于十殿的力量,肯定是件难上加难的事情。

但客观而言,他没什么后悔的情绪。

他只后悔没能更加关注本宫寿生的情况,除此之外的其他,他做得心安理得。

——咒术界是时候进入新时代了。

第295章

“我说过,事情只有唯一一种解决方法。”

加茂伊吹再次按开手中小型机器的播放键,总监部阐述如何因敷衍塞责而导致特级咒灵多年未被抓捕归案、许多平民与咒术师被害的始末便倾泻出来。

“我从来没有打商量的意思,否决公开录音的提议以后,接下来的发展绝对会使你们感到更加难以承受。”加茂伊吹不急不躁地说道,“那就不叫‘解决方法’了,不是吗?”

各位高层的副手不得不在紧急时刻临时顶替了上司的职位,原本无比期待的升职在此时与死神的召唤无异,比起该如何令加茂伊吹伏法,所有人心中都更在乎如何避免争端。

与外界想象中不同的是,在加茂伊吹通过一场屠杀发布了狂妄的宣战布告之后,总监部根本没有非要维护高层尊严的心思。

这些甚至还不如死去的大人物更会装腔作势的副手与守卫们绝对更在乎自己的安危,若是能放弃职责,他们完全可以恭敬地请加茂伊吹离开,必要时还可以派专车送行。

可他们也知道,只要他们还背负着总监部的名号一天,就一天还要承担支持高层的另一方势力的怒火,若是不能使此事得以善终,恐怕自己不过是死期早晚的区别。

更何况,加茂伊吹根本不想默不作声地离开。

他从对话中轻松地读出了外界的形势,心道平日里任真人随意行事、纵容其常常待在自己身边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这位重要角色的察言观色能力发挥了重要作用,可以说是完美执行了加茂伊吹希望他所完成的所有任务。

开弓没有回头箭,加茂伊吹要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甚至在必要时刻将会不惜使平民一同参与到对自己的讨伐之中,正是非要实现不破不立的目的所做出的选择。

前期铺垫越是声势浩大,后续转折就越显得震耳欲聋,这是一次豁出名声与未来的豪赌,是交出九十九分答卷都要被算作不及格的挑战。

——也是加茂伊吹对本宫寿生亡魂的告慰。

盛夏的京都高专,加茂伊吹独自一人悄悄坐在教室外的墙壁之下,一杯茶水与一套纸笔便是他获取知识所需要用到的全部工具。

他在廊下提前学习了同龄人尚未触及的知识,从而得以勉强在面对高人气角色时占据上风——因为听课时过于专注,他在冥冥的提醒下才迟钝地发觉全校师生倾倒过来的善意。

本宫寿生或许不是第一个为加茂伊吹推开窗子的学生,却一定是加茂伊吹印象中最为深刻的那人。

同学以为是他推窗的动静太大才会惊扰少年,在加茂伊吹无法看见教室内部情况的短暂时刻对他进行了一番讨伐,等两人再次对上视线之时,他脸上仍有没来得及收回的无奈苦笑。

在那之前,他局促地对加茂伊吹说道:“方便的话,要不要进来听课?”这句话开启了加茂伊吹与高专师生坦然交往的新篇章,在前者的生命中具有不一般的意义。

“本宫……寿生。”

总监部一方迟迟无法给出明确的答复,加茂伊吹的思绪便又漫无目的地飘去远方,他不自觉地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恍然意识到自己至今还尚未见过副官的尸体。

本宫寿生在行动前一定没料到自己竟会命丧当场,于是他与伏黑甚尔一样,迎来了突兀又寂静的死亡。他们的生命像是一条蜿蜒向前的河流,命运的的巨山骤然压下,水波向前的步伐便匆匆停止。

加茂伊吹好歹在五条悟的转述下听到了伏黑甚尔的遗言,但本宫寿生在面对死亡时又是何模样,他完全无法了解。

调查队的成员无疑都是贪生怕死又毫无担当的废物,在十殿首领甚至杀死高层为部下复仇的前提下,加茂伊吹不可能从他们口中得到令自己满意的答案,恐怕本宫寿生会变为最宏大悲剧中的主角,毫无真实性可言。

但仔细想来,在面对保全性命与复仇成功的抉择之时,以本宫寿生的性格而言,他真的会思考过多无用之事吗?

如果选择保全性命,他将会丧失祓除咒灵的最好时机,同时再次放虎归山,不仅无法为家人报仇雪恨,还会使更多平民陷入危险之中,更令自己沦为与调查队同样的懦夫。

但如果选择果断复仇,他不能指望同伴上前与自己共同承担厄运,没有强大的攻击型术式,就没有百分百成功的把握,最坏的情况下,他与咒灵一同陷入重伤状态,说不定要比对方先死。

而且,他明明已经答应加茂伊吹要将后半生的忠诚尽数奉献,若只是借着十殿的力量实现了复仇的目标却来不及回报,似乎无论如何都要背上忘恩负义的嫌疑。

——这是寻常人心中会产生的最基本的纠结,但加茂伊吹相信本宫寿生不会。

本宫寿生是生在普通家庭、又接受过高专教育的咒术师,他同时拥有社会中最基本的道德感、正义感与咒术师的责任担当,当看清面前的两条道路分别通向何方以后,他就已经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选择继续前进了。

正是因为明白因咒灵的迫害而失去家人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情,本宫寿生才更不会放目标就这样离开。

十殿、加茂伊吹、甚至是他自己的性命的位置都要在排序中被后延几位,他是当之无愧的勇士,加茂伊吹会为他感到骄傲。

——或许你会在亲眼注视着咒灵逐渐死亡的时候,才突然想到我吧。

加茂伊吹如此想到,不免更为本宫寿生的逝去感到痛心。

“我不想继续拖延下去,别忘了将本宫寿生的尸体送来,我离开时会将他带走。”

加茂伊吹的发言果然在陷入沉默中的总监部中引起一阵骚动,他们朝坐在房间另一侧的青年投来惊慌的目光,许久后才有人鼓起勇气说道:“加茂大人,请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吧。”

加茂伊吹面上浮现出些许不耐的神情,他催促道:“如果你们拿不准主意,就让五条家和禅院家来和我谈,由御三家共同商议出的结果应当也能令大多数人满意。”

任谁都能读出他的话外音:就算有谁不满,但毕竟是御三家的共同意愿,甚至总监部都是在御三家的簇拥与支持下建立起的权威,必然没人敢再站出来反对。

但这的确是个不错的方法。

众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五条家的五条悟大人和禅院家的禅院直毘人大人都已先后抵达,现在就在会客厅内等待,随时可以与您见面。”有人暗示性地说道,递出了松口的台阶。

人们纷纷附和起来:“我们的权限的确无法同各位家主相比,该怎样处置今天的事情,也的确该由那两位大人参与讨论才对。”

加茂伊吹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平日里光鲜亮丽的总监部成员满头大汗地寻找着推诿的借口,将录音设备重新塞进衬衫口袋,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本身就像是众人讨论的开关,刚才用一句话激起了小小的骚乱,此时又用一个动作令房间里再次鸦雀无声。

“带我去见他们。”加茂伊吹自然地发号施令,他已经熟练掌握了借权势自由行事的方法,再也不像原先那般束手束脚,“我们三个单独谈话,其他人不用在场。”

总监部自然不敢对他的命令提出异议。

这应当算不上总监部的屈服,只是人都有怕死的本能,在疑心加茂伊吹随时可能暴起杀死所有违抗他意志的存在的情况下,没谁愿意触他的霉头。

会客室的大门被拉开,加茂伊吹先与坐在左侧沙发上的五条悟对上视线,然后才将目光定在了右侧的禅院直毘人身上。

他知道,五条悟凭感情行事的几率很大,不必花费太多精力在说服六眼术师一事上。今日他要辩倒的真正对手是心思深不可测的禅院直毘人,两人平日里的接触不算太多,这更增加了谈话的难度。

“你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禅院直毘人率先开口,他朗声大笑着抬起下巴示意加茂伊吹可以坐在门口正对面空置的沙发上:“请吧!虽说你现在是咒术界的罪人,却也仍是加茂家的家主,应当坐在主位。”

男人的语气中看似是玩笑意味更重,仿佛对加茂伊吹并无太大敌意,仔细品味却能察觉到其中的防备与警惕,同时三言两语就递出了对加茂伊吹此时情绪与想法的试探。

“我的确不以罪人身份自居,至于具体原因,还要直毘人先生与悟共同评判才行。”加茂伊吹笑着,他心安理得地坐在三角形正上方的顶点位置,“请听听这个。”

没有过多寒暄,加茂伊吹将录音设备毫无防备地放在面前的桌面上,第三次按下了播放键。

一场似乎在预料之中,又完全超出想象的人为事故逐渐在五条悟和禅院直毘人脑海中铺开。

录音结束,加茂伊吹说道:“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我提议将总监部的权力把控在御三家的支配范围之内,二位意下如何?”

第296章

五条悟和禅院直毘人似乎都没因加茂伊吹做出这番提议感到十分惊讶。

在听说高层被屠惨案的瞬间,两人心中便明白,加茂伊吹的目的绝不单纯,至少绝不可能为单一原因起事。

一为复仇,二为夺权,加茂伊吹当前给出的理由恰好验证了两人的猜想——这正符合青年惯常有所图谋的性格。加茂伊吹不做无用之事,破釜沉舟地闹出这样大的动静,理想中的报酬绝对不低。

但谁又能想到他竟有如此大的胃口呢。

“恕我直言,”禅院直毘人并没急着在第一时间拒绝,他微微眯着双眸朝后靠去,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如果没听到值得我冒险的理由,我大概不会轻易松口。”

加茂伊吹微微一笑,他同样早就料到了听者的犹豫,因此甚至没进行过多思考便能给出在脑海中预设过无数遍的答案。

“请将目光放长远吧,咒术界所面临的危机都在无可预料的将来——由悟前往禅院家为我垫付伏黑甚尔与你做交易换来的十亿元时,你一定没想到那位天才竟会以如此戏剧化的方式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