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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爱慕在于感受所有折磨

第341章

十殿的大部分据点都随时有医护人员守候,加茂伊吹很快为夏油杰安排了基本的全套体检,自己则在等待的过程中思考起下一步的行动。

他将世界意识用于遮掩真相的幕布揭开一角,把剧情的自洽功能展示给夏油杰看,却不敢在面对对方心中必然存在的种种疑问时给出更直白的答案。

加茂伊吹实在不愿背负现今的成果再有闪失的风险。

一旦他惹恼世界意识使其选择直接清空夏油杰的相关记忆或引发时间回溯,必然造成一定负面后果——即使他再将所有行动原模原样地复刻一次,也很有可能因运气原因遭受打击。

与其贸然行动,不如仅是点到为止地将怀疑的种子埋进夏油杰心中,要是他真的因好奇而决心查探,自然会在未来的某时主动催熟。

至于夏油杰究竟能凭盘星教和十殿的部分势力做到何种程度,又是否能在读者视角的监督下谨慎且隐秘地展开计划,只能取决于他的敏锐程度和个人水平。

夏油杰对神明世界的存在知之甚少,探索世界本质的每一步都可能触及世界意识的雷点,进而引发一系列变数,这正是加茂伊吹希望达成的理想效果。

加茂伊吹并没将利用的心思明白地表现出来,他坚信少数秘密只有仅由自己保守才能做到万无一失。

他今年二十一岁,早已过了需要黑猫百般安慰才能克服心理压力、按计划行事的年纪,就算哪日发觉夏油杰真因触怒世界意识而受到某种惩罚,大概也只会怀揣着些许愧疚总结对方的活动内容作为自己的警醒。

加茂伊吹已经亲手送王仁望结进入死局,也曾有无数十殿成员为他而死,他自认为做下太多违背本心的坏事,此时再被负罪感压垮,简直浪费了从作者手里夺来的九年时间。

——愧疚之心与性命相比,未免显得太过不值一提。

将目光转回现在,加茂伊吹没打算再返回并盛町。

乔鲁诺与特里休明显只是为了迎合世界融合的趋势如标签般象征性地出现,顶多还承担着消除有关迪亚波罗之伏笔的番外任务,倘若他们身上的读者视角还在运行,接下来也无非是乔鲁诺的溯源之旅等平和到无聊的日常情节。

而彭格列的九代目匆匆带XANXUS返回意大利总部,这代表泽田纲吉的校园生活再次回归平静,说明主线剧情又迎来了高潮间的过渡阶段。

加茂伊吹在联动世界长期赖着不走,反倒可能逐渐消磨读者的兴趣,他不愿仅仅为了告别而做出违背初衷的愚蠢选择。

——总归人气已经有所回升,羂索和夏油杰的事件大概正是提醒他理应回归自身主线的明确标志。

加茂伊吹决定将当前关注的重点投放至才掌握的新线索上。

他相当在意羂索背离常理生下孩子的理由,毫不怀疑其中隐藏着更大的阴谋,因此将十殿内规模可观的主力直接划拨到仙台市展开调查,以免实力较弱的普通成员被一定会同时行动起来的羂索杀害。

在下达命令时,加茂伊吹当然没放任部下漫无目的地对近年来的所有新生儿进行调查。

他在与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相处时已经感知到这部漫画的高潮剧情可能会发生在五条悟的青壮年时期,至少是二十五岁到三十岁期间。

与漫画往往将甚至尚未完成学业的主角看作救世主的做法有很大不同——要知道乔鲁诺十五岁就成为了热情的新任首领——据加茂伊吹推测,五条悟的人生高光可能会于一场终局性的大战中出现,考虑到他必须有充足的时间用来积蓄实力,很可能正是主线剧情的尾声阶段。

无论剧情有没有受到加茂伊吹存活的影响,咒术界都不至于在短时间内陷入青黄不接的窘境,加上曾经在五条处与读者论坛中了解到许多陌生的名字,加茂伊吹基本能够确认一个事实:

这部漫画的主要角色囊括了下一代的头部咒术师。

七海建人与灰原雄不过才比五条悟小了一届,年龄范围应当再扩大些,与高人气角色有密切关联的孩子们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加茂伊吹总结出的最终答案。

加茂宪纪、伏黑惠以及禅院家展现出极低咒力天赋的双胞胎姐妹,再将目光放长远,可能还有五条强调过的、名为乙骨忧太的少年,前途不可估量的咒言师后裔狗卷棘更是咒术界的未来新星,并很有可能围绕东京高专陆续登场。

考虑到做出如此推理的原因不过是因为五条悟选择留校教学,加茂伊吹的确花费了几秒时间权衡自己是否也有加入教师行列的必要。

但他的顾虑实在多余。

他没忘记自己已经借助乐岩寺嘉伸的便利,将京都高专的每届毕业生都尽数招揽进十殿的势力范围之中,给出的薪酬与福利展现出其他组织拍马难及的慷慨,几乎总揽了咒术界人才资源的半壁江山。

十殿成员中不乏高手,只是现代咒术师的金字塔尖永远站着十殿首领一人,才显得组织的辅助作用更为突出——加茂伊吹似乎不该再贪心了。

以上所有信息结合加茂伊吹前往意大利处理公务的时间节点,大大缩减了最终搜查的工作量,他只要求着重关注2000年到2004年内所有新生儿的家庭背景,目标大概率母亲早亡,父亲——

父亲戴着一架眼镜。

加茂伊吹极认真地回忆了当年过快的随意一瞥,只能勉强再形容出两人的发色与身高差距,于手机上敲下抽象的外貌描写后,自己都忍不住在气氛如此严肃时勾了勾嘴角。

他不过才刚刚按下邮件的发送键,夏油杰便提着作为诅咒师活动时常穿的黄绿色方格袈裟从房间中走了出来。

大概是看出加茂伊吹没有对之前的异常情况做出更多解释的打算,夏油杰只向他汇报了体检结果,确认身体机能和咒力运转都没有任何问题,便又沉默下来。

他们平时大多用手机联络,极少有像今日这般安稳坐在一起的机会,夏油杰倒不至于担心加茂伊吹会因羂索而迁怒于自己,只想在离开前再聊几句,却偏偏想不出合适的话题。

太多问题如梦魇般萦绕在心头,加茂伊吹却连半句都不愿解释;工作上的联络一直都照常进行,专门提起则更像在没话找话。

夏油杰还以为自己与加茂伊吹共同保守叛逃的秘密会使他们距离更近,却没想到如今才真正窥见最强咒术师复杂人生的冰山一角,就已经为开口能说些什么这种小事感到犯难了。

他甚至不太确定自己的存在是否会给加茂伊吹带来负担,毕竟对方看上去实在很忙,待好一会儿后才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而朝他看来。

加茂伊吹笑道:“我知道你想发问,但我无可奉告——让你了解到某些异常情况的存在也不过是因为时机恰好,而非是想要你达成其他目的,如果你会为此感到困扰,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就好。”

夏油杰当然不能如加茂伊吹所说得那般轻松。

回想起今日自突袭羂索基地以来发生的种种情况,事件的每个发展都令他感到始料未及,云雀恭弥的回信更是直接冲击了他原有的世界观。

在体检时,他几次都怀疑自己是否仍处于羂索制造出的幻境之中,否则加茂伊吹的言行根本不合常理。

毕竟,一个他亲眼看着消失在领域内的人类,就算是穿过因幡白门直接走入绞肉机中,也不该死在遥远的东京——不,车祸明明早已发生,说明她在穿过领域时就早该死亡才对。

或许是咒灵?但身为咒灵操术的持有者,夏油杰敢以他比寻常咒术师更敏锐的嗅觉保证,王仁望结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活生生的人类。

所有能做出合理解释的可能性都被他自行一一排除,令他甚至觉得额角隐约泛起痛感,想必是从羂索的术式中苏醒过来的后遗症还在。

但夏油杰也的确在加茂伊吹的提醒下想起了一个可以进行讨论的话题:“伊吹哥,你在战斗中用的那招——”

“啊、你说那个吗,”加茂伊吹抬起手臂,因袖管被羂索切开,长袖正分上下两截挂在他身上,露出的皮肤却毫发无伤,“虽然还没经过细致打磨,但我还以为会是很帅气的术式,没想到得额外准备衣服才行。”

夏油杰不禁笑出了声,他真诚地看着加茂伊吹,感叹似的说道:“我还从没见过这么——”

青年似乎一时有些词穷,实际想说“危险”“出格”“超乎想象”,出口的形容却是“帅气”“惊人”“不同寻常”。

他能理解加茂伊吹屡出奇招背后的无奈。

如果每位咒术师都能像五条悟一般如吃饭喝水般自然地精进术式,他就不必忍耐着吞下呕吐物的反胃感大量调伏咒灵,加茂伊吹也无需冒着断肢的风险用术式打碎骨肉了。

尽管夏油杰不过才见过那招一次,他已经读懂了运作的原理。

看着加茂伊吹含笑的、仿佛无事发生的温柔眼眸,他问:“伊吹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他突然切实地觉得迷茫。

第342章

不得不承认,加茂伊吹在刚听见夏油杰的问题时,首先生出的心情的确是难以置信。

他不由得放下手机,仔细端详面前满目真诚的青年,确认对方的疑问并非是无意间提起的玩笑,而是诚恳到近乎虔诚的祈求,渴望能从加茂伊吹的认同中获取更多价值。

虽说这似乎与他心目中最理想的效果相差不远,但他依然想到:他带坏了这些孩子。

从加茂伊吹的角度来看,夏油杰甚至愿意为他背负弑父弑母的虚假骂名,舍弃身为天才术师所本应享受的一切福利待遇,只身叛逃咒术界,本就是个不可思议的选择。

两人非亲非故,在加茂伊吹的观念中,夏油杰在为他争取利益的过程中收获的一切结果都无可指摘,无论在整个计划中起到积极作用还是消极作用都不会改变。

这也正是他不得不舍弃王仁望结来保全夏油杰、却丝毫没有感到愤怒的最大原因。

他曾为主动将夏油杰推入险境而承受了人气下跌的痛苦,早就决定会为夏油杰的所有对与错负责到底,即便仍在暗中压榨对方的价值,却再未想过强行绑架其做些什么。

加茂伊吹没料到夏油杰竟然仍觉得不够。

但身为演技最为精妙的演员,他还是在所有念头划过脑海的瞬间调整了面上的表情,微微勾起嘴角,眉头却也蹙着,像是正在应对一个幼童出于善意的无理要求。

“杰——”他显出几分词穷似的模样,招手示意夏油杰再靠近些。

加茂伊吹身边没有其他座位,夏油杰就起身来到他面前,单膝跪地,以仰望者的身份与他对话。

青年微凉的指尖就自然地覆在夏油杰侧脸,轻轻使力掰动他的头颅,令他将头昂得更高好与自己对上视线,无意间使他显出承受的姿态。

“杰——”他又呼唤一声,垂下眼眸时,瞳仁里本该给人疯狂之感的猩红颜色却流露出平静的低沉情绪,仿佛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似的、自言自语似的问道,“你还要为我做到什么程度?”

加茂伊吹问:“你要为我死吗?”

在大脑捕捉到问句中的某个敏感字眼时,夏油杰感到似乎有股电流顺加茂伊吹的指腹传递到他身上,激起他天性中长久沉睡在温和外表下的野蛮与偏激。

“如果伊吹哥需要我死……”他像是早在加茂伊吹像抚摸护卫犬般触碰他的脸颊时就已灵魂出窍,从旁观者的角度注视着躯壳的双唇一开一合,惊讶于自己会给出一个太疯狂的答案。

“我会认真考虑。”

好在他凭为数不多的理智争取到一星半点保留,但勉强镇定下来的心跳又因加茂伊吹毫无波澜的神情再次加速——他不得不考虑到,加茂伊吹可能正期待着更能彰显忠诚的答案。

夏油杰还记得自己仍有家人,他很难当即做出无所顾忌的选择。

但他同样不想令加茂伊吹就此对他失望,于是想弥补什么似的朝前探过身体,与加茂伊吹的距离便缩短到几乎隐约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程度,还用掌心压上加茂伊吹的手背,像在为其取暖。

夏油杰问:“伊吹哥,你想让我做些什么?就明白地告诉我吧。”

加茂伊吹的拇指在他面颊上轻轻滑动,抚摸他细长而深邃的眼眉。

他的回答是:“如果能再选择一次,我不会让你成为诅咒师。”

加茂伊吹心知肚明,即便带着记忆再进行一百次选择,自己也仍然会为夏油杰提出的叛逃计划感到心动,并马不停蹄地安排好一切后续事宜。

他只是说给如今的夏油杰和其背后的读者听听,至于究竟该如何解读这话的真实含义,就要凭夏油杰自身充分发挥想象力了。

如果他痛恨如今隐姓埋名、危机四伏的境遇,就可以将加茂伊吹的发言理解为懊悔与愧疚;如果他对当下作为阴影中的先驱者的生活感到还算满意,当然会从加茂伊吹拖长放轻的尾音中体会出几分怜爱。

“我想我永远不会为此后悔。”夏油杰眉眼弯弯地笑着,他说,“我没有显赫的家世和顶级的天赋,想成为第一梯队的咒术师,总该付出旁人难以接受的代价。”

“更何况——”

他轻叹一声:“悟和禅院直哉都和伊吹哥从小一起长大,我加入‘竞赛’的时间太短,也需要采取些特殊手段才能取得好名次呢。”

“评判咒术师实力高下的条件很多,你已经是首屈一指的强者,不必太有压力。”加茂伊吹刻意曲解了他话中的含义。

加茂伊吹微微弯腰,从夏油杰袖口内侧缝制的小袋中摸到一颗橘子硬糖,像小时那般自然地单手剥开糖纸,把甜蜜的糖果轻轻塞进了他口中。

“你要明白,总归是我欠你的,在你、悟和直哉之间,我一定会不遗余力地为你提供更多帮助。”青年又问一次,“你还要为我做到什么程度?”

“已经足够了。”这次,他自行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夏油杰静静地望着加茂伊吹含笑的眼眸,迟迟才发觉真挚的询问反倒成了讨要加茂伊吹安抚的借口,不免有些无所适从。

尤其是,加茂伊吹似乎仍将已经明显有竞争意向的三人视作弟弟。

夏油杰并不怀疑自己是被加茂伊吹强大的人格魅力折服,即便相同的剧情上演在异性身上,他也会为此感到心动——但这正是难办的地方。

作为加茂家的家主,即便已经摒弃族中大部分对未来发展无益的传统、因此极大概率不会与世家小姐联姻,加茂伊吹也依然可能在合适的时机娶妻生子。

——如果加茂伊吹的人生轨迹中必有“娶妻生子”一环,就算是堂堂五条家的家主、百年来唯一的六眼术师也只能望洋兴叹,毕竟这会直接排除许多选手的参赛资格。

与他有交情的咒术师很多,算得上亲密的女性大概则只有冥冥和庵歌姬两人,但在夏油杰不了解的地方,或许十殿中还有和加茂伊吹关系不错的女性下属,结婚对象可能就在其中脱颖而出……

他勉强才收敛回太过发散的思维,终于找出了自己最原始的忧虑。

他甚至不能确定加茂伊吹真能接受同性的表白。

这个认知像浇在他胸腔内的一盆冷水,让他瞬间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还是尽量别与加茂伊吹进行隐约有暧昧意味的互动为妙。

至少加茂伊吹此时和他说话的神情与面对加茂宪纪时没什么两样,夏油杰反倒怕自己因一时冲动做下错事。

加茂伊吹清晰地看见夏油杰眸底暗中涌动着的情绪缓慢平息下来,猜测对方总算考虑到了“想再为加茂伊吹进一步付出就只剩赴死”的事实。

于是他迅速扫清了两人间的微妙氛围,又用另一只捏着糖纸的手轻轻拍拍夏油杰的头顶,以兄长似的包容划清了彼此的界限。

“如果你想,可以休息到愿意重新开始行动为止。”加茂伊吹宽慰他一句,分明在之前的沉默中注意到了他的心思,却只以为他是仍然心有余悸,并没多想。

夏油杰在加茂伊吹稍微使力想撤回右手时从善如流地松开了对他的禁锢,同样自然地回到自己原先的座位上去,却借袈裟搭在膝头作为遮掩,不自觉磨拭仿佛还带着加茂伊吹较低体温的指尖。

他开口否定道:“我也得回盘星教做好准备,万一羂索还想报复,总得有个应急措施才行。”

他早已完全适应了教主的身份,说话时特意做出以诅咒师身份活动时的模样,狐狸似的笑容中多少能看出点不怀好意的心思,倒叫他比在加茂伊吹面前时更显出几分成熟。

加茂伊吹则用颇为欣慰的目光看他,在他走前又强调道:“如果出现需要十殿帮忙的情况,别客气。”

“当然~”夏油杰朝他摆手,道了声再见便径直出了门。

加茂伊吹长久地望着门口的方向,神情有些怅然,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这段时间内没进行任何思考活动。

他只是安静地、麻木地、甚至稍显空洞地做出担忧夏油杰的表情,然后收回目光,又以休养生息的心情发了会儿呆。

他总是忙得过头,如今仅有的休息时间也不过是“戏份”的一部分。

但他的确有很多需要完成的工作:他得再为加茂宪纪和伏黑惠寻找合适的防身咒具,尽快筛选十殿断断续续汇报上来的搜查结果,与收殓王仁望结尸体的属下确认具体情况,安置在并盛町被羂索杀死的十殿成员的后事,处理参与联动的日子里拖欠下的家族公务。

加茂伊吹疲惫地合了合眼,还在心中排布着做事的先后顺序。

令他难免感到始料未及的是,大概是向宫城县投送的人手够多,他比想象中更快找到了羂索的孩子。

资料上母亲一栏的相片与记忆里模糊的身影重合,有邻居作证的缝合线痕迹更是使结果确凿无疑。

加茂伊吹用指尖轻轻点着印刷出来的纸质文件,轻声念出了男孩的姓名。

“虎杖悠仁……吗。”

第343章

凌晨5:13,加茂伊吹因朦胧的梦境早早惊醒,感到脑内因睡眠不足而有些晕眩,却并没放任身体继续保持懒惰的姿态,用泼在脸上的一把凉水驱散了所有困倦。

家主的院子里亮起灯,加茂家的心脏开始跳动。

管家站在门前为他细数昨晚确定好的待办事项,他则在屋里换上便于行动的宽松服装,喝下一杯温水润喉,为一会儿的晨练做足准备。

“大概一小时后结束。”他在经过管家身边时如此吩咐,“不用急着准备出门,我和宪纪吃完早餐后再走。”

对方恭敬地退下,加茂伊吹在路上比较两只手臂的伤势,最终选中了不知为何有段时间未割过的左手。

刀片锋利的触感在掌心一划而过,他甚至在习惯的作用下无法察觉疼痛。

伤口中渗出的血液在赤血操术的控制下灵巧地变成汹涌的浪或细密的线,冲过哗哗作响的活水,一次次被冲散成浅淡的红色,终于在训练的尾声做到更好。

加茂伊吹在磨难似的重复中练就了不急不躁的性格,他用早准备好的酒精棉片细致地处理好几道新鲜划痕,平静地握了握拳,没表现出半点失落。

6:30,久居在加茂家的枷场菜菜子与枷场美美子准时抵达族中的训练场,或许是寄人篱下的拘束感在发挥作用,她们一直比其他同龄孩童勤奋得多。

她们到时,加茂伊吹正安静地坐在场边休息。

青年轻轻合着眼眸,似乎是在小憩,实则正借平复心率的时间为一会儿的谈话环节打好腹稿。

他注意到了女孩们轻巧的脚步声,也听见她们惊喜的轻呼、一阵窃窃私语、又很快跑走,只是并不在意。

短暂的宁静过后,两人折返回来,将温热的玻璃杯轻轻放在加茂伊吹手边,后者睁眼,一杯混着绿色蔬菜碎末的牛奶正摆在面前。

“美美子搜集了很多补血的方法,听说荷兰芹含有丰富的铁和维C,再搭配牛奶作为蛋白质补充,效果很棒!”枷场菜菜子承担起介绍的职责,即便她也有些紧张。

加茂伊吹笑笑,他说:“听起来不太好喝。”

“我还加了蜂蜜——”枷场美美子缩在姐妹身后小声开口,“但说不定西红柿酸奶会是更好的选择……”

加茂伊吹没说自己长期服用有补血功能的药剂,他只是端起牛奶,在两个女孩惊喜的目光中宣布道:“能在两分钟内躲过所有攻击,我就任你们处置吧。”

他话音才落,一道血线便从掌心与杯壁接触的缝隙中飞快窜出,爬升到高处后第一时间散为密集的雨点朝她们盖去,瞬间制造了看似避无可避的困境。

枷场菜菜子大喊一声“狡猾”便将姐妹二人的身影收在手机的摄像范围之中,眨眼间,她们又出现在训练场遥远的另一侧边缘。

但血雨的攻势并没就此消退,加茂伊吹只是笑眯眯地坐在原处,那条血线便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灵巧地在空地中飞速移动,逼得两人上蹿下跳,狼狈至极。

两分钟计时结束时,枷场菜菜子与枷场美美子气喘吁吁地回到加茂伊吹身前,表情中却带着些骄傲——她们自认为挑战成功,青年摇摇手指,轻笑着起身离开。

两人相互在对方面前转圈,惊愕地发现刘海后的额头上竟然有一模一样的零星两滴血珠,也不知加茂伊吹如何在完全不惊扰她们的情况下留下了痕迹。

“好可惜~”枷场菜菜子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向两人早准备好的首个“回报”,“看来备忘录里的其他食谱也——”

枷场美美子随她一同瞪大了双眼。

她喃喃道:“……他喝完了诶。”

6:50,加茂伊吹飞快冲了个澡,总算换上出门时常穿的套装——中领打底、西裤与深色长款外套的搭配专门堆满了一个衣柜。

真人明明是力量强大的特级咒灵,却像只被娇养在家里的猫咪,粘人的习惯还未改掉,就已经反客为主地嫌加茂伊吹起床太早、声音太大、衣品不好。

“真无趣,我迟早有天会清空这个衣柜。”真人趴在软榻上,半睁着惺松的睡眼朝加茂伊吹虚虚比划着什么,像是要将心目中的搭配直接画在后者身上,“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加茂伊吹对镜整理衣领,同时从镜中睨着手脚并用滑行到身后的真人,任他将装饰用的腰带在后腰中心系成漂亮的蝴蝶结。他轻声回答:“不会太久,你最好尽快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真人尚未意识到他含笑的尾音中藏着怎样的危机,顺势揽住他的腰,冰凉的身体全面覆盖过来。

真人比加茂伊吹高些,又根据人类的观点日渐为自己调整出强壮的身材,虽然平时总穿着宽松的上衣而难以展现出来,但当他紧紧环抱某人之时,胸腹间的轮廓便格外明显。

他冒昧地用大手扼住加茂伊吹的脖颈,抚摸皮肤下隐隐跳动着的血管,同时用下巴在其头顶轻轻磨蹭,做出一副极眷恋的模样。

加茂伊吹面色未变,只说:“你知道对主人发动无为转变的代价,对吧。”

已经在体内缓慢运行起来、即将从指尖倾泻而出的咒力踩下急刹车,真人若无其事地露出甜蜜的笑容,过分亲昵地将头埋进加茂伊吹的颈窝。

“我怎么会~”他开朗地回答,不知为何竟感到颅内的印记在制造疼痛,或许与精神病院的患者总会格外畏惧电击是相同的道理。

于是他毫无压力地舍弃了作为特级咒灵的尊严,讨好地凑在加茂伊吹耳边小声说话,没有暧昧的热气,却因距离太近而仍有几乎要吻上耳廓的压迫感:“一个人待在房间太无聊了,早点回来吧。”

加茂伊吹微微眯眼,真人便有眼色地松开禁锢,退到一边,只是还以期待的目光看他。

加茂伊吹平时不允许他离开这个院落,更禁止他与任何旁人接触,他曾因有族人告密而受到惩罚,痛到几乎被压根不存在的冷汗糊满全身时,抬眼便是加茂伊吹冰冷中隐约泛起怜爱涟漪的双眸。

时间长了,真人学会了服从——至少是伪装的服从。

“你还是期待我晚些返程吧。”加茂伊吹转身朝门外走去,“我没打算一直把你关在屋里,等我这次回来,你就得学习人类的礼仪了。”

背后传来真人的欢呼声,加茂伊吹走向加茂宪纪所住的院子,那儿曾经是被强行冠以加茂姓氏的遥香夫人的住所。

或许是母子心有灵犀,加茂宪纪在挑选自己的居处时,一眼便相中了那个并不特殊的位置。

加茂伊吹下意识想起远在异国的加茂荷奈,突然发觉母亲的面容已经不太清晰。他的大脑是台时刻运转的计算机,要处理的内容太多,不重要的资料便会被慢慢删除。

他甚至快忘了父母的长相,这个认知令他短暂产生了怅惘之情,又很快被丢到一旁。

他想着乐岩寺嘉伸带到的消息,依然将加茂宪纪放在最优先的位置:乐岩寺嘉伸询问加茂伊吹是否允许幼弟早早练习赤血操术的其他招式。

“这毕竟是宪纪自己的心愿,他已经掌握了赤鳞跃动的基本原理,也从开始学习术式起便练习至今。”乐岩寺嘉伸在电话中没好气地说道,“我可没见过哪个加茂家的孩子在九岁时还没割过手指。”

加茂伊吹知道他一定被加茂宪纪缠得心烦,不由得笑了起来:“辛苦乐岩寺大人帮我教导宪纪,等我有空时和他谈谈——要我说,九岁的孩子正是开始学英语的好时候。”

这通电话过后,加茂伊吹明白,是时候将塑造加茂宪纪的计划提上日程了。

那孩子多少有些耿直,想着努力变强好给兄长帮忙,就一定会在得到许可后像加茂伊吹年幼时那般没日没夜地进行练习,但后者偏偏不想让他太过努力刻苦。

如果放任加茂宪纪在不懂事的年纪带着执念随意训练,只怕他很快就能把自己抽干,至少加茂伊吹不愿冒险。

加茂伊吹希望能成为幼弟的庇护,就算对方想脱离咒术师身份、过好普通人平淡却安全的一生,他也一定会为其保驾护航。

“哥哥!”加茂宪纪感受到熟悉的咒力波动,还没穿好外袍就光脚猛冲出来,一头扎进加茂伊吹的怀里,依恋地在他身上磨蹭,像是要让熟悉的气味包裹全身。

他自认为已经长成了男子汉,很快不再撒娇,仰头看向加茂伊吹继续说话,眼底却仍有难以遮掩的孺慕与崇拜:“我听说哥哥今天要去仙台,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呢。”

“因为我有话要和宪纪说。”加茂伊吹为加茂宪纪拢好外衣,又示意他穿好木屐,最后牵起他的手,带他一同朝餐厅走去,“我回来时,会给宪纪带些宫城县的特产点心。”

加茂宪纪没心思品味点心,他自打听加茂伊吹说有事要谈时,便开始有些惴惴不安。

直到两人在餐桌前面对面坐定,加茂伊吹才再次开口。

“宪纪,我从乐岩寺大人那儿听说了你想深入学习赤血操术的事情。”

“你知道,在我的授意下,无论是族人还是乐岩寺大人都不会允许你随意将血液释放到体外摆弄,所以也该早预料到我们会好好谈谈,对吧?”加茂伊吹相当平和,没显出丝毫意志被违背的恼怒,事实上,他本就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我理解你的急切,不过,虽说你目前的确比同族的孩子进度更慢,但掌握家传术式的深度应该能遥遥领先,马上掌握其他招式不是难事,无需着急。”

他说:“但我想知道,你真做好准备了吗?”

加茂宪纪缓慢地眨眼。

男孩不懂加茂伊吹在问什么,只是一口气吐出早想过无数次的内容:“我想变强,想让哥哥不用为了保护我而花费无数心血,想堂堂正正地站在哥哥身边,成为哥哥的左膀右臂!”

加茂伊吹轻轻摇头。

“不是的,宪纪。”他说,“我想知道的是,你真的做好了坦然接受必须伤害自己才能变强的术式的准备了吗?”

他脱下外套,挽起袖口,将两只斑驳的手臂坦然地展示给加茂宪纪。

“伤痕见证我如何走到这个高度,”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笑着,“我已经有足够强大的能力允许你选择一条更轻松的道路。”

“宪纪,我会满足你的所有愿望,甚至如果你有一天想和我竞争家主之位,我也愿意让你进行一切尝试,而这并不需要你用变强、加入十殿或其他任何代价交换。”

“我总是希望自己在处理与你有关的问题时更慎重些,所以我要等你拥有足够的分辨能力时,将需要你知晓的所有事情一一讲给你听,让你自己做出选择。”

“因为你是我最疼爱的弟弟,”加茂伊吹说,“我从你出生前就开始保护你了。”

“或许今天,就是你决定是否要用血与疼痛洗礼自身的时候。”

第344章

加茂宪纪理所当然地要马上喊出肯定的答案,却见加茂伊吹轻笑着摇头,又迷茫地将决心咽回腹中,乖顺地等待兄长即将道出的内容。

加茂伊吹说:“你不能只凭一腔热血行事。我要你用我外出的时间想尽一切办法搜集最全面的意见和建议,最后以超出九岁孩子正常认知水平的视角给我答复。”

男孩只觉得胸膛内跳动着的心脏正像鼓擂般咚咚作响,来自兄长的前所未有的期待化作重任压在他的肩头,令他也莫名生出一种仿佛身为十殿成员、正为首领尽忠的激动。

“明白!”加茂宪纪大声应下,加快了用餐的速度。

加茂伊吹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他专注于面前的烤鱼和蔬菜,因枷场姐妹的热情而不得不放弃饱腹感太强的米饭,以免又在不经意间引发胃部的不适。

大约半小时的时间里,加茂伊吹常常将目光落在加茂宪纪的头顶,注视着亲手呵护着茁壮成长的新生命即将迈入人生的下个阶段,心中总有许多感慨。

加茂伊吹会想与做的事情总比说的多,因此加茂宪纪不会知道,他敬仰的兄长心中还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加茂伊吹当然希望加茂宪纪做个无忧无虑的普通人,仅凭无法完全掌握赤血操术一点,后者就会完全失去家主之位的竞争力。

但——

王仁望结曾劝他做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他做不到。他舍不得剪断幼弟的翅膀。

8:00,加茂伊吹安排好离开后的所有工作,在加茂宪纪不舍的目光中踏入轿车。管家为他关好车门,站在门前目送他离去。

加茂伊吹静静望着后视镜中逐渐缩小的两人,突然决定取消大阪国际机场飞仙台机场的行程,转而直接从京都启程,先去东京。

11:27,守墓人惊讶地看着青年抱着一束分量十足的向日葵走入墓园,他在颜色肃穆沉静的环境中显得相当扎眼,于是守墓人能清晰地辨别出他最后抵达的位置。

有人出了大价钱,希望那两座墓碑能被经常清扫,守墓人就兢兢业业地拔掉每棵还未抬头的杂草,擦拭石板上的灰尘,生怕会丢掉这个轻松的外快来源。

今天似乎还是首次有除他们以外的谁前来扫墓。

加茂伊吹从大衣内侧的口袋中摸出几张伏黑惠的照片,一左一右拿在手中,分别展示给神宝爱子与伏黑甚尔的墓碑正面。

“很久没来探望你们,真是抱歉。”他嘴角微微勾着,抖了抖手腕,又将照片收回口袋,“为了避免有不识趣的家伙拿走,给惠添了麻烦,我就不放在这儿了。”

如果神宝爱子与伏黑甚尔真的活着,加茂伊吹恐怕会为两人流露出的任何柔软的情绪折服,甚至放弃当日的行程。

但面对两座冷硬的石碑,他没有倾诉太多内容的欲望。

加茂伊吹只是想来看看,实践后才发现面对离别也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固定的字样无法传递安抚人心的力量,他或许只有把伏黑甚尔的骨灰挖出来抱在怀里才能好受些。

被荒谬的想法逗笑,他的脚步轻快了些。

12:00,加茂伊吹准时抵达禅院家本宅,门口只站着禅院直哉一人,并不隆重。他临时起意说只以小辈的身份上门拜访,禅院直毘人乐得放幼子与其单独相处。

禅院直哉环胸而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瞧着加茂伊吹,没在两人目光交汇的第一时间露出笑容,也没上前迎接,已经通过下垂的唇角传达了不快的心情。

难得受到冷待的加茂伊吹只感到有些疑惑,照常示意司机随禅院家的管家前去停车,自己则在下车后站在原地安静地抬眼望向禅院直哉,脸上是全然无辜的微笑。

发难者脑内明显有许多杂乱的思绪,眸光在片刻间闪动几番,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禅院直哉的喉结微不可见地上下滑动一轮,又被飞快偏过头的动作遮掩。他转身,将背影留给加茂伊吹,开口时的语气绝对算不上好听:“愣着干什么。”

加茂伊吹这下是真生出了惊讶的情绪。

他不久前才从并盛町直达京都,如今是首次出差,其余时间都在加茂家的本宅处理公务,应当不至于有触怒禅院直哉的行为才对。

在心中细细盘点着可能与禅院直哉打过交道、却被自己忽视的工作,加茂伊吹走路的速度不快,等他真确信自己应该没错而回过神来时,发现禅院直哉竟还走在他身前两步远的距离。

禅院家家主的幼子有着咒术界闻名的恶劣性格,自打凭同辈中一骑绝尘的强硬实力接管了禅院家的最强术师集团炳后,更是将不可一世的高傲姿态摆在明面上示人。

与五条家的所有权力注定会归于年轻的六眼术师不同,禅院家对次代当主之位的暗中竞争从未停歇,不过是现任家主禅院直毘人尚且年轻力壮,才没闹出更多手足相残的丑闻。

即便是为了咒术界的未来考虑,加茂伊吹和五条悟的看法也应当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禅院家内部的混乱局面。因此,禅院直哉作为族中最有力的候选人,正在自身的努力和十殿的帮助下不断巩固自身地位。

他是个头脑灵活的聪明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自卑到认为自己比五条悟低了一等,反倒时不时就相当坦然地向加茂伊吹求助,大多是要来叔叔与堂兄的把柄,以便兵不血刃地压制对手。

在这层关系的加持下,十殿相当偏袒禅院直哉的所作所为,应当没什么冲突才对。

——想不通。加茂伊吹无声地叹了口气,故意说道:“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

“好啊,你能在执行公务时专程和五条悟见面,却空不出时间见我!”禅院直哉忍无可忍地转身,他瞪着加茂伊吹,眼中的情绪却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激烈。

十九岁的青年自认为过往的人生顺风顺水,唯独总在加茂伊吹面前吃瘪,年幼时的纠纷早在后日的相处中悄然化解,但——

他咬着牙说:“禅院家也有安静的后山,黑猫肯定也和我更熟悉些,明明是这里离那什么并盛町的距离更近——你却只知道找五条悟,根本就忘了我!”

加茂伊吹走上前去,惊奇地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把先生交给悟照看?”

禅院直哉早预料到加茂伊吹还会做出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即便知道自己在摆出证据时有很大概率会被嘲笑,他仍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将不知看过多少次的邮件放在加茂伊吹眼前。

加茂伊吹握住他的手腕将屏幕扯远,这才看清备注为“五条”的家伙得意地发来了自己与黑猫的合照——数量高达九张。

加茂伊吹似乎能从黑猫金色的兽瞳中看出极无奈的情绪。

他右手成拳遮在唇边,忍不住轻笑一声,又顾及到禅院直哉的情绪而飞快收敛了不合时宜的表情,眼底的笑意却依然浓重。

“我今天可没有去五条家的打算,”他朝前迈步,先是来到禅院直哉身侧,再是越过对方,“难道在你看来,人不比猫重要吗?”

禅院直哉沉默片刻,从善如流地转身跟上,与加茂伊吹距离很近,凑到他身边说话时甚至有口鼻间的热气轻飘地扑来:“我要合照才行。”

说着,禅院直哉扯住加茂伊吹的手臂,半是撒娇半是威胁地让他停下脚步,锐利的绿眸中隐含狡黠的意味。

加茂伊吹实则不想激化五条悟和禅院直哉之间的矛盾,理应拒绝这个要求。

但或许是今日临时起意首次祭拜了伏黑甚尔的缘故,他恍惚间从禅院直哉的眼眸中看出几分老友的影子,下意识因为不多的既视感应允下来。

这便又成了禅院直哉被溺爱的证明。

禅院直哉站在加茂伊吹身后,借助约五公分的身高优势将下巴垫在他的颈窝,另一手环住他的肩膀在两人颊侧比出胜利的手势,然后按下快门。

他只拍下一张就迫不及待地发给五条悟看,挑衅的心思昭然若揭。

加茂伊吹无奈地任他揽住自己,故意重复他刚才的埋怨:“我根本就忘了你?”

“我每天都在想你,这太不公平。”禅院直哉实在擅长利用自身优势,两岁的年龄差足以让他自在地向加茂伊吹释放甜言蜜语,“伊吹哥,下次记得先来找我。”

加茂伊吹当然不能告知他真相:选择五条悟不过是想把主角带入联动世界,最大限度地测试不同作品是否真出现了融合趋势——于是含糊着应下,终于道出了此行的正题。

“我想见见禅院扇的双胞胎女儿。”他侧眸看向禅院直哉,“虽然知道你肯定有帮我照顾她们,总之现在有了空闲,我还是亲自确认一番才能安心。”

提起族中事宜,禅院直哉的眉眼间浮现几分混着鄙夷的轻佻,他道:“说实话,不过是两个加起来都无法击败一只四级咒灵的无用家伙,伊吹哥没必要太在意吧?”

他看不惯弱者不用付出丝毫努力就能分走加茂伊吹的太多目光,也不想让禅院扇父凭女贵,得到加茂伊吹给予的任何好处。

“毕竟禅院家出了位不可忽视的先例,慎重一些不算坏事。”加茂伊吹意有所指地说道。

禅院直哉嗤笑一声:“你想说禅院真希会成为甚尔那种强者?还不如期待真依有嫁入五条家旁支的潜力。”

加茂伊吹并未理会他的讥笑,而是轻巧地拉开了面前训练室的大门。

在所有参与族中训练的孩子都在享受午休时间的情况下,空旷的场地中,仍有两道纤细的身影正在边缘小声说着什么。

这对长相上难以看出明显不同的姐妹似乎正在争吵,其中一人狠狠挥拳砸向面前破旧的沙袋,气势不错,效果却实在不佳。

她气冲冲地反复出拳,直到骨节发红,坐在她身后的妹妹则沉默着环抱住膝盖,盯着她的背影,已然出神许久。

禅院真希只觉得胸口有股自懂事来就难以抒发的郁气,日积月累,几乎要将她逼疯——她才七岁,却早早读懂了父亲的不喜、母亲的懦弱与族人的排挤。

当她眼眶中包着的泪水马上就要顺脸颊滚落的时候,一道温柔却坚定的声音将她从脑内的种种思绪中惊醒。

她抬头,有个从未见过的青年正眉眼弯弯地站在她面前,黑发红眸,全然不是禅院家的长相。

他说:“你的出拳方式不对,要我为你做个示范吗?”

青年没有等待答案,而是将她护在身后,脚下甚至未曾挪动半分借力,只是微微侧过身体,抬起右肘,然后——再寻常不过的直拳!

禅院真希呆呆地望着青年的侧脸,连妹妹害怕地凑过来握紧她的手都未曾在第一时间察觉,只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难以置信。

那个比禅院姐妹的体重之和更沉的沙袋,竟像粒石子般轰然飞了出去。

第345章

禅院直哉很难用确切且精妙的词汇描绘出禅院真希盯着加茂伊吹的眼神。

身为毋庸置疑的最强咒术师,即便加茂伊吹身有残疾,经受过百般磨练的身体素质与体术水平也依然能支撑他完成常人远不能及的强大一击。

禅院直哉在一瞬间的惊愕后,下意识评估自己是否能打出相同的一拳,虽然得出了肯定的答案,但他确信自己不会为禅院家难得的废材姐妹浪费任何力气。

明明出生在赫赫有名的咒术师世家,禅院真希却甚至无法看见咒灵,禅院真依也没表现出任何继承了术式的天赋、只比胞姐有用一点。

以禅院家慕强的风气,她们本该从小被族人奚落打压,长大后再忠诚地尽到女人最基本的义务:侍奉丈夫,传宗接代——也说不定会因太过弱小而根本不被男人接纳。

禅院直哉的恶劣性子使他曾无意间将真实想法暴露在加茂伊吹面前,本以为对方会像纵容他为争夺家主之位而对堂叔堂兄下手一般一笑而过,却没想到竟惹了麻烦。

加茂伊吹从眼前的文件上移开视线,面色沉郁,凝视他数秒才轻声开口,说:“直哉,你不能以这种心态估量别人的未来,真希和真依没做错任何事情,我希望上一代的悲剧别再于她们身上发生。”

禅院直哉难以相信加茂伊吹会为了两个从出生起头发还没长到肩膀长的黄毛丫头斥责他的无礼。

他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转头就将更多恶意倾注到两姐妹身上,不会给人半分好脸色看。

只是他仍顾忌着加茂伊吹托他照顾两人的请求,会在撞破其他孩子大声耻笑两人时,一脚把最聒噪的家伙踹到一边。

“吵死了。”禅院直哉恶狠狠地开口,狼一样的眼眸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身上,即便有心照拂也未曾收敛嫌恶之情。

但当对上两人即便含泪也紧咬下唇、怕被训斥而不敢哭泣的双眸时,他无端心中一颤。

他想起加茂伊吹那日对他说的后半句话。

当时的自己因心情不佳而从未仔细想过,如今似乎也勘破了其中道理。

“直哉,我是因为相信你能与我一同建设更好的御三家、甚至是更好的咒术界,才选择为你提供帮助的。”

加茂伊吹说:“我一定要让咒术界变成即使是残疾或毫无咒力的孩子也能平安长大的新世界,没人能改变我的决心,我不会向任何挫折屈服。”

“如果我到死也看不见希望——”加茂伊吹语气平静地说道,“咒术界会被我一起拖进坟墓。”

禅院直哉没料到话题会上升到如此高度,又是震惊又是羞恼,定定地和加茂伊吹对视,竟错觉从那双一贯带着笑意的温柔眼眸中看出几分藏在眼底的浅淡泪光。

“半点咒力都没有的家伙就别抱着幻想来训练场报道了,老老实实呆在房间里不就行了。”禅院直哉从两姐妹同样含泪的双眸中拔出视线。

他顿了顿,又咬牙对其他人说道:“如果谁让族中闹出兄弟相残的丑闻,小心我杀了你们给老头赔罪。”

因为对加茂伊吹的偏爱,他终究还是无形中成为了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的庇护伞,为两人避免了明面上的麻烦,她们却还是难以逃过背地里的排挤和冷遇。

众人在禅院直哉处生出的怨气尽数投射向罪魁祸首,她们的日子同样不好过,只是好歹比从前轻松。

正是自认为将加茂伊吹交给自己的差事办的不错,禅院直哉才能轻松地带加茂伊吹与姐妹俩认识。

但他的好心情到读懂了禅院真希看向加茂伊吹的眼神时彻底终结。

禅院直哉不会耗费心神为姐妹俩打出近乎全力的一拳,加茂伊吹却能做到没有保留。

禅院真希脸上混着震惊、崇拜、难以置信、跃跃欲试等多种复杂的神情,足以证明此次挥臂令加茂伊吹在她心中占据了不可替代的特殊地位。

加茂伊吹轻而易举地打碎了她心中的自卑与迷茫,从今日开始,她会明白:连加茂伊吹这般优秀的咒术师都愿意与她交谈、为她示范,族中的霸凌不过是她要奋力逃离的糟糕环境,而不能代表她生来有罪。

流淌在禅院家血脉中的慕强的种子同样深埋在禅院真希心底,小小的拳头猛锤无数次也打不动分毫的沙袋被加茂伊吹轻松击飞,她的梦想总算不被压迫,有了发芽的机会。

禅院真希鼓足勇气才忽视了禅院直哉极度不满的眼神,她握紧妹妹汗湿的手,因激动和胆怯的心情共同在胸口摇晃而忍不住急急喘了两口气,这才发出声音。

她说:“请教教我吧!”

与她感到自己可能会被拒绝的预测不同的是,加茂伊吹竟然笑着弯腰,摸了摸两人的头顶。

“真巧,我家里住着一对双胞胎姐妹,正是我的学生。”他又温柔地看向禅院真依,问道,“虽说我不能经常到禅院家来,但我也有些本事能教导你,你想学吗?”

禅院真依还有些迷糊,她看看加茂伊吹,觉得脸红;又看看禅院直哉,如受到惊吓似的飞快移开目光;最终看向禅院真希,干脆将额头抵在她背上,小声说:“姐姐学,我就学。”

眼见族中最无用的两人竟然就要稀里糊涂地成为加茂伊吹的学生,禅院直哉只觉得气到喉咙发噎。

整个咒术界中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得到这个机会,更别提,就连伴加茂伊吹一同长大的自己与五条悟都未能享受这种待遇——他心中实在不平衡。

但没等他发脾气,加茂伊吹便转过头来看他。

这人坏心思地说:“直哉,我再郑重地拜托你,替我照顾好她们。无需影响你的生活,但如果她们有事求你,你觉得难办,一定转达给我,我至少每周和你联络一次,好吗?”

加茂伊吹明摆着正诱惑禅院直哉应承下来,后者也配合地一边觉得心动,一边替加茂伊吹感到不值。

他轻哼一声,嘟囔起来:“你被五条那傻瓜传染了吧?两个好为人师的家伙。”

他话音刚落,便感到垂在身侧的手被人碰碰,等他反应过来时,加茂伊吹的手指已经勾上了他的小指。

青年微微使力,明明是甚至扯不动禅院直哉手掌的微弱力道,却让禅院直哉顺从地靠近过来。

接着,加茂伊吹附在他耳边,用两个女孩听不清的音量低声说:“与其说我是在真希身上寻找甚尔的影子,你不觉得——”

“她们和我有些像吗?”

禅院直哉一愣,下意识看向姐妹两人,曾经恍惚出现过的既视感在此时又于眼前浮现。在加茂伊吹的提醒下,他不禁联想到:

曾几何时,年幼的加茂伊吹也曾经历过一段太难熬的生长痛。

加茂拓真和禅院扇性格相似,实力不济却狂傲又阴险,导致两人的妻子在家地位不高,为了保全自己而不得不舍弃保护孩子的母性本能。

于是加茂伊吹、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都没法在从小家到大家的任何一处获得温暖,只有努力挺直腰板,强迫自己勇敢——如此看来,姐妹俩还比加茂伊吹幸运得多。

“我现在能站在这儿,说明我已经扛过来了。”加茂伊吹又摸了摸禅院姐妹柔软的短发,他朝禅院直哉笑着,却流露出几分哀伤,“可我无法对可能扛不住的孩子坐视不理。”

他不会对禅院直哉道明,禅院真希是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曾提到的重点关注对象,当场编造的理由完全足够打动对方为自己服务。

果真,就在下一刻,他便看见禅院直哉的目光隐隐柔软下来,却还不情愿似的偏过头,口中强调:“就算你以后因为公务错过了每周的电话,也必须在空闲时补偿给我。”

加茂伊吹又摸摸禅院直哉的头顶——一向心高气傲的直哉少爷竟没有丝毫排斥的意思,这稀奇的一幕令姐妹俩一同瞪大双眼,不禁对面前陌生的青年更加崇拜。

禅院真希到底胆子大些,她问加茂伊吹:“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伊吹……”加茂伊吹自踏入训练场来首次露出犹豫的表情,他看了眼禅院直哉,飞快从对方作为起点将禅院家的辈分又捋顺一遍,最终确认道,“伊吹哥。”

禅院直哉迟迟才反应过来,面前的姐妹如此轻易地获得了自己照抄五条悟才抢来的称呼,立马争辩道:“凭什么她们也能叫你伊吹哥?有五条悟和夏油杰就已经够烦人了。”

“直哉,你也是兄长。”加茂伊吹已经被两个女孩试探着一左一右地牵住,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眉眼带笑的样子透露出难得一见的放松,“我还没说让她们叫你直哉哥呢。”

话毕,他明显感到女孩们身体一抖,显然不敢触怒在家颇有威势的禅院直哉。

禅院真依双手捧住加茂伊吹骨节分明的大手,将脸藏进他的掌心,生涩地、怯怯地自己选了个称呼:“伊吹哥哥……”

加茂伊吹感叹道:“好像也很不错嘛。”

禅院直哉的脸色终于由阴转晴,勉强接受了这一结果。

加茂伊吹与禅院姐妹在训练场待了三小时有余,最终因为今日还有其他行程而不得不说声告别,两个孩子已经飞快喜欢上这位友善的兄长,送加茂伊吹出门时像小鸟般亦步亦趋地跟随,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加茂伊吹向她们挥手,又给禅院直哉做了个电话联系的手势,连带将这位少爷哄得服服帖帖。

17:39,加茂伊吹抵达仙台。

第346章

虎杖悠仁今年六岁,才是上小学的年纪,学校课业不重,早早便回家玩耍。

在加茂伊吹抵达之前,十殿成员一直严密地监视着这孩子的去向,因此能够第一时间告知首领:虎杖悠仁正在离家不远的儿童公园里和同伴一起踢球。

加茂伊吹直接去了,抵达过后,甚至没下车就一眼认出了虎杖悠仁。

倒不是因为对方与照片上的模样十分相像,而是因为他亲眼看见那个粉发男孩一脚将足球踢进球门的力量险些把球网贯穿,根本不用怀疑他是否真是羂索的血脉。

年幼时就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天赋,加以培养,未来必成大器。

加茂伊吹想着,双手插在大衣口袋之中,若无其事地来到家长待的长椅上,坐在了一位精神抖擞的白发老人身边。

“最近在背地里调查悠仁的家伙,就是你吗?”老人突然开口,目光仍直直望着正在空地上欢快跑动的孙子,平静的神色几乎让加茂伊吹疑心他并未说话。

“其实不只是他,我没放过虎杖家的任何人。”加茂伊吹面上浮现出些许歉意,他感慨道,“虎杖先生,您是怎么发觉这事的?”

如果十殿的动向会被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轻而易举地察觉,加茂伊吹有必要考虑对组织内部进行一次清洗,筛去无能无用的家伙,以继续维持过去行动近乎百分百的成功率。

“因为我早就知道那女人带来的厄运总有一天会找到我们爷孙,就像诅咒一样,直到被下咒的家伙狼狈地死去才能罢休。”

虎杖倭助冷笑一声,他说:“自打邻居突然询问我的儿媳是不是额头上有道缝合的痕迹开始,我就怀疑有人注意到了悠仁的存在。”

“所以您知道虎杖仁和虎杖香织的去向吗?”加茂伊吹问道。

老人轻嗤,满不在乎地回答:“不过是对留下孩子就远走高飞的糟糕父母,现在估计是死在哪个角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