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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小说》的作者织田作之助曾公开表示:

如果在读过他的作品后,依然对加茂伊吹无感甚至持厌恶态度,应当归咎于他的创作能力不足,无法正确地表现出加茂伊吹的所有优点,而为这一形象带来了与初衷截然相反的负面影响。

加茂伊吹是书中的唯一主角,或许会有比他更貌美、更富有、灵魂更高尚、头脑更睿智的角色出现,可他们存在的意义不是击败加茂伊吹,而是让读者明确感受到加茂伊吹能在如此窘境中杀出生天是个多么艰难而可贵的壮举。

如他所愿,针对加茂伊吹的批评声音少之又少,即便偶尔有零星读者提出质疑,为加茂伊吹辩白的人数也往往能占据绝对优势,还由此引发了文艺作品中的偶像崇拜是否利大于弊的热烈讨论。

为了使《小说》不会受到影响,织田作之助又不得不出面澄清,表示自己会虚心接受各种建议,但故事的逻辑不容置疑。

“因为这就是加茂伊吹真实的过往。”织田作之助还因这句澄清而被怀疑患有精神疾病,毕竟从未有任何一位正常的作者会如此坚定地认为小说中的角色真实存在。

吉野顺平倒很看好织田作之助这种不惧他人看法、固执维持己见的性格,理所当然地,无论是出于个人偏好,还是对作者的信服与认同,他都最喜欢加茂伊吹这一角色。

在吉野顺平心中,他希望自己终有一日能像加茂伊吹一样,坚定地熬过如今面对的苦难,活成理想中的自己。

而且,与媒体发布的统计结果相符,吉野顺平第二喜欢的角色是特级咒灵真人,只是和读者们做出选择的理由不太一样。

读者大多将自己代入加茂伊吹的视角,认为比起五条悟、夏油杰和禅院直哉可能会因各种因素而与加茂伊吹产生利益冲突的情况,真人的全部喜怒都由加茂伊吹一人牵动,自然也只对这一人忠心耿耿。

人们总是渴望得到以自己的心愿为最优先的真挚感情,忠犬系角色恰好能满足他们的需求,于是真人的人气一路水涨船高,他在加茂伊吹死后会有何种反应也成了读者群体中热议的话题。

但吉野顺平看中的不是真人的利他属性,而是真人本身。

无为转变的能力能帮助真人随心意变化为各种形态,这和吉野顺平偶尔想以蚂蚁或蟑螂的外表在校园中避开熟人移动的想法不谋而合,更何况,真人完全是“自由”的代名词。

咒灵不受人类社会的规则约束,他就能仅因与加茂伊吹立场相对,在没爆发任何直接矛盾的情况下向当时的最强咒术师发动袭击;

他能屈能伸,在有所图谋或想要摆脱困境时可以对加茂伊吹曲意逢迎,甚至抛弃特级咒灵的自尊,被其圈养在家。

吉野顺平尤其喜欢人与咒灵关于“我爱你”与“我恨你”的辩论。

织田作之助称那段情节来自真人的回忆,而读者已经能将类似的说法看作一种幽默的调侃了——在那个夜晚,真人的情感像座压抑极久的火山,一旦爆发便有股连自己都要吞噬的势头。

吉野顺平想,他也是。

只有他知晓的、心中的烈焰正在熊熊燃烧。

近些年来,大量读者发现小说中有许多细节与现实中的情况完全吻合,吉野顺平从未料到同好们以玩笑口吻道出的期待竟然会真的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一次糟糕的观影体验使他与真人相识。

是的,他见到了那位能够改变他人灵魂形状的特级咒灵,还与对方结为好友,经常在下水道里的秘密基地内讨论各种话题。

真人为他介绍咒术界的基本架构、加茂伊吹生活中的可爱细节与织田作之助创作时的趣味花絮,他则绞尽脑汁搜罗来其他同学闲聊时说出的诙谐内容作为回报。

除了真人时不时故作高深地说出的哲学语录以外,他们最爱谈论电影。

真人对俄国剧作家契诃夫提出的戏剧理论相当信服,总念叨着“如果第一幕中出现了枪,第三幕中它必须发射”,并坚信自己就是取出枪的关键角色。

吉野顺平很难给他一个他想要的笃定回复,少年甚至不知道剧场在哪、戏剧内容如何、观众又有哪些。

真人总会在这种时刻展现出与加茂伊吹如出一辙的包容。

他像照看不懂事的小孩般纵容吉野顺平展示自己的愚蠢和笨拙,再用温和的语气进行指导,教导少年该如何应对上课走神被点名的情况、体育成绩不及格的情况、和——

被同学欺凌却无力反抗的情况。

“我猜你有成为咒术师的天赋。”真人在说这话时伸出食指,想碰碰吉野顺平的眉心,“我曾遇见过和你一样没有咒力却能看见我的家伙,只要把你的大脑改造成咒术师的模式……”

吉野顺平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常被真人握在手心把玩的改造人,它们也是人类,却面容可怖,时刻痛苦。于是他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避开了真人的接触。

真人一愣。

咒灵面无表情,用怪异的异瞳直勾勾地盯着吉野顺平,在后者几乎要为他的喜怒无常感到恐惧时,又突然绽开一个大到夸张的明媚笑容。

他收回手抱胸说道:“我只是觉得咒术师的力量能帮你伸张正义。没关系,等你想好再来找我吧。”

吉野顺平喜欢被真人如此照顾,他能从真人身上看见加茂伊吹的影子——真人刚诞生不久便被加茂伊吹带走,对人类的大多数了解都来自加茂伊吹——仿佛这样便算是离最崇拜的角色更近了些。

“只可惜他去世了。”吉野顺平在某次交谈中下意识感叹一句,话音刚落便身体一僵,转眸小心地窥探着真人的神情,确定对方没有因自己的一时失言感到不快。

即便还不能完全摒弃对真人的恐惧,吉野顺平也将其看作唯一的朋友,因此,他的第一个想法便是道歉。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提的。”吉野顺平抿紧双唇,他见真人露出不解的表情,继续低声解释道,“我是说,有关……他的死。”

“啊~你说那个吗?”真人依然面带微笑,距吉野顺平想象中的愤怒还相差很远。

“我理解你的心情——人人都会对加茂伊吹产生好奇心,而好奇是陷入危险的第一步。”他单手托腮,将一盘自京都买来的点心推到吉野顺平面前,虽然身周的环境似乎并不适合进食,少年还是拿了一块。

真人眨了眨眼,他问:“不必紧张,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吉野顺平才放学不久,一天内听到的坏消息实在太多,几乎超出了他承受的边界,于是他说:“先听好消息吧。”

“聪明的选择。”真人笑弯了双眼,“因为我只打算告诉你好消息的内容。”

或许是因为今天也攒够了计划中的改造人数量,咒灵心情不错,他抬头望向下水道内被阳光照射的地方。

“虽然你肯定很难相信,但我猜,你有见到加茂伊吹的机会。”

他终究没将坏消息的内容告知吉野顺平,这个秘密必须由他独自保守。

但幸运也不幸的是,吉野顺平还是在今天知道了坏消息的内容——可能和真人想说的事情相差甚远,但他已经想不到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

吉野顺平无意中结识了来自高专的咒术师虎杖悠仁,那是个善良到几乎让他只是和对方单纯坐在河边、便能产生微小幸福感的少年。

在交谈中,吉野顺平无意间表示自己早知道咒术界的真实存在,虎杖悠仁便健谈地道出了许多他也才在不久前刚得知的情报。

明明只是基于打开话题的目的交换了不算秘密的信息,短暂的对话却还是颠覆了前者对当今局势的大半认知。

“真、真人从加茂家叛逃,目前是咒术界的重点通缉犯?!”吉野顺平惊呼出声。

虎杖悠仁的表情有些凝重,他肯定从这一过激的反应中看出了什么,便沉声问道:“你认识真人吗?”

“啊、嗯……当然,”吉野顺平拼命拧着自己的大腿,尽力镇定下来,“毕竟我是织田先生的忠实读者,那本书已经不知道读过多少遍了,真人是我除了加茂伊吹以外最喜欢的角色!”

虎杖悠仁给出了发自真心的建议:“你还是别再喜欢他了,他杀了很多人,连加茂先生都认为他必须以死谢罪。”

“加茂先生是指……?”吉野顺平缓缓睁大双眼。

如果说他刚才提起《小说》只是为了转移话题,令自己的反应更加自然,那他现在便真顾不得遮掩真人的存在了。

他一把握住虎杖悠仁的手,激动地问道:“难道加茂先生是加茂伊吹?!可织田先生说他已经死了!”

“加茂先生没死,他在外七年,不久前回到了咒术界,取回了原本属于他的权力。”虎杖悠仁似乎很高兴看见加茂伊吹受人追捧的情况。

他轻快地交代了实情,又慢半拍地做出噤声的手势:“遭了!你千万别和别人说!”

吉野顺平看上去很想赌咒发誓,但内敛的性格让他没法给出更有力的保证,急到快要流汗。

虎杖悠仁拍拍他的肩膀,试图安慰他道:“没关系,加茂先生不会计较这些小事的。”

不是加茂伊吹会不会计较的问题——真人说的没错,他有可能见到加茂伊吹了——不不不,虎杖悠仁也只是还在高专读书的普通学生,或许没法为他牵线搭桥——可他和真人是朋友关系,加茂伊吹又认为真人必须以死赎罪。

吉野顺平脑内瞬间闪过许多想法,被吉野凪和虎杖悠仁的存在暂时压制,又在此时一股脑喷发出来。

因为特级咒灵于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真人轻巧地从他手中抽出手机,看看屏幕上的备注,笑着说:“加茂伊吹带走了你妈妈哦。”

“为什么?”吉野顺平原本想拿回手机,却不免愣在原地。

“大概是为了拷问吧,”真人倒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毕竟我们的往来很密切嘛,你会被加茂伊吹盯上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吉野顺平的瞳孔微微一颤,他凭敏感的心思听出了真人的话外音。

咒灵的说法和虎杖悠仁截然相反——他将吉野顺平和加茂伊吹放在了绝对对立的两端。

第442章

吉野顺平能百分百确定加茂伊吹不会对自己不利。

而他如今也能看出,真人的确已经背叛加茂伊吹,且自己正处于真人的阵营当中。

命运没给他太多用于权衡选择的时间,他必须快速消化有关咒术界的所有内容,然后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只为保全自己与母亲的性命。

——吉野顺平其实是个头脑灵光的学生,他猜眼下的异常情况就与真人有关。

少年将原本握着手机的右手紧紧贴在桌面上,以遮掩不自觉的颤抖,然后勉强勾起一个笑容,在真人审视的目光中说:“如果书里的内容无误,加茂先生应该不会滥杀无辜,有什么误会的话,我会好好澄清的。”

他本以为这个答案已经算是天衣无缝,却没想到真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散去,反射着窗外路灯灯光的双眸中满是冰冷的意味,分明已经看穿了他的故作镇定。

“没有否定加茂伊吹还活着的消息吗,看来虎杖悠仁和你说了很多。”真人把玩着吉野顺平的手机,很快按灭屏幕,将其准确地丢进了茶几上的鱼缸之中,切断了少年与外界联络的最后一种途径。

他长叹一声:“这可不好。”

平静的水面被硬物落入的重量打破,吉野顺平眼睁睁看着大片水花溅出,弄脏了母子二人日日清洁的桌面与地板。

金鱼惊慌失措地游动起来,空洞的鱼眼又充满与实际情绪相反的、近乎诡异的平静,是他脑海内自己的化身。

“其实啊——”真人以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开始解释现今的情况。

“加茂伊吹已经是位邪恶的诅咒师了,他用七年时间收集了十七根两面宿傩的手指,你今天遇见的虎杖悠仁便是他的拥趸,在他的许可下得到了两根手指的力量。”他举起双手,将食指按在自己眼角下方。

“虎杖悠仁脸上的花纹可不是装饰,而是两面宿傩的眼睛哦。”

吉野顺平沉默着,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也像正在认真倾听。

过长的刘海在此时发挥了少有的正面作用,他将头埋得更深,发丝的阴影便能遮住他的大半神情,避免真人从他的动摇中读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真人则将他的静默强行看作说服有效的表现,仿佛对故事的逻辑非常满意,还贴心地附赠了一句提示:“还记得加茂伊吹曾在十三岁时与两面宿傩见过一次吗?他肯定没对织田作之助说出全部实情,比如他和两面宿傩的交易。”

“你猜他会用手指向两面宿傩换取什么好处?”

咒灵兴致勃勃地编造着诓骗他人的谎言,用互动环节唤醒长久未发一言的吉野顺平:“他会想杀死五条悟等不作为的咒术师,还是想直接摧毁整个害他沦落进这般境地中的咒术界呢?”

吉野顺平在心底悄悄回复:都不可能。

在虎杖悠仁心里,加茂伊吹比书中记载的形象更加伟大。

织田作之助无法做到的完美描述自然也不会从虎杖悠仁口中出现,吉野顺平目前还不能建立起对加茂伊吹的更具体的认知,却至少明白加茂伊吹依然重视身为咒术师的责任,正在为维护和平而不断努力。

但他也知道,反驳真人的说法就相当于选择死亡,他必须慎重地找到最保守的回应。

于是他反倒吐出一句疑问:“可我的妈妈是无辜的,她甚至不知道咒术界真的存在。”

“我猜加茂伊吹正在尝试抹杀所有见过两面宿傩的家伙,等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吉野女士,就会轮到你了。”真人惋惜地摇了摇头,“你真不该带虎杖悠仁回家的——我不愿意把话说得太重,但你可能连累了她呢。”

吉野顺平的双手攥紧成拳。

他被真人戳到了如今最在意的痛点,即便百般不愿踏入咒灵的圈套,也不得不咬牙问道:“我要怎么做才能再见到妈妈?”

他没说“从加茂伊吹手中救回妈妈”,只因从真人反复提及重点的说法中,他已经将母亲失踪一事看作咒灵的手笔。

如果真人打算让他做些什么,如今就是提出交换条件的最好时机,果然,他听见咒灵的轻笑声微微一顿,下个瞬间,一道黑影便笼罩在他的面前。

真人来到了与他仅间隔半臂距离的位置,在他惊恐的目光中弯腰,又于与他面贴面时停下。

吉野顺平甚至能看清真人脸上缝合痕微微勒进皮肉的细节,终于,他的牙关因难以控制的恐惧而小幅度颤抖起来,发出咯咯的声响,在静谧的黑夜中相当刺耳,也将他的真实态度暴露无遗。

真人站直身子,为难地敲敲脑袋,略有不满地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觉我在说谎的呢?亏我还认真地编了个故事,更早进入威胁环节的话,明明能节省很多时间。”

“别动。”他以不容拒绝的强势口吻下达命令,将右手覆在吉野顺平的头顶。

在吉野顺平还在拼命思考咒灵使很大力气令他被迫弯腰拜服的目的是什么时,发生在大脑深处的、因紧张而极明显的变化令他屏住了呼吸,马上感到绝望正如潮水般涌上,最终将恐惧尽数覆盖。

昏暗的室内多了另一个巨大的光源。

一只外形像泡沫般绵软的半透明水母正飘在真人身后,在施术者不自觉的敌意中锁定了攻击目标,把能自由伸缩的触角缠绕在了特级咒灵的四肢和躯干上,将其强行扯离了吉野顺平。

“噗哈——!”吉野顺平终于能够呼吸,他猛地喘了口气,急急起身,带倒了身下的椅子,家具碰撞发出一连串的巨响。

但他还不适应新的身份,没有在真人静观其变时继续发动攻击,而是迷茫地望着自己摊开的手心,因痛苦而紧紧咬住了下唇。

真人深谙人性,且与吉野顺平有过密切交往,早猜出了他的真实想法,不免因成就感而爆笑起来。

“现在你是咒术师了!拥有力量的感觉如何?到底是要坚守本心但继续窝囊地作为受气包过活,还是杀光欺负你的坏家伙们、却也变成一个坏人呢?”

——高专……高专!

毫不夸张地讲,吉野顺平的第一反应便是加入高专。

这么做既能逃离原本让他痛苦万分的学校生活,还能得到五条悟等名师的悉心教导,更有虎杖悠仁这种善良的同学在旁陪伴——吉野顺平恐惧这份全新的、强大的力量,他需要正确的指引,否则一定会走上歧途。

在真人看热闹的嘲讽中,在对母亲处境的极度担忧中,在二次新生的强烈冲击中,吉野顺平的心理防线摇摇欲坠,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他声嘶力竭地朝真人怒吼:“你为什么要对我做这种事情!?”

“啊啊、让我猜猜,你不会是真的把一只咒灵看作朋友,然后自觉遭遇背叛了吧?”真人笑着,双手变为利刃的形状,不客气地斩断了水母式神的数根触手,轻而易举地从禁锢中逃脱,并朝后跳到了客厅的边缘。

如此一来,他便与吉野顺平处在对立的位置上了。

“事情没有那么复杂,我只想看看你在有能力反抗霸凌后的有趣反应。”他的双手再次扭曲,变成两个手偶似的简易小人,“说不定能对虎杖悠仁和加茂伊吹造成意外强烈的打击。”

吉野顺平在一系列对话中确定了真人的敌对身份,他终于驱使式神继续发动攻击,同时试图用语言还击:“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难怪加茂先生会选择放弃你——!”

真人清俊的面容因极速腾起的愤怒微微抽搐,他显然被吉野顺平刺痛了,朝水母式神迎面走来的每一步都带着非比寻常的压迫感。

“我总不能一直为他着想,那谁来想想我的感受?”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隐藏着激烈波动的情绪,从而未被他打飞水母触手的声响干扰。

“我说了,我是取出枪的关键角色。”

吉野顺平节节败退,他甚至已经在愤怒与恐惧的驱动下分不清该如何正确对式神下达命令,而是胡乱地挥舞着双手,也不知这样是否能让触手发动的攻击更加有力。

真人依然神态自若,他马上就将逼近到吉野顺平面前,脑内仅剩的理智使他没用最残酷的方式惩罚对方的误解,而是重申了自己所信奉的戏剧理论:“如果第一幕中出现了枪——”

“去死吧……!”吉野顺平拼尽全力打出了生命尽头的最强一击。

水母的最后一根触手也被真人扭住揪断,特级咒灵的表情扭曲到恐怖的程度。

“——第三幕中,它必须发射。”

男人宛若叹息的轻吟声以极强烈的存在感插/入了两人的对峙当中。

吉野顺平亲眼看见一道细若游丝的暗红色线条像子弹般迅猛地、安静地贯穿了真人的太阳穴,在一息间缠绕几圈,又悄无声息地撤离。

这次攻击一定破坏了真人脑内的组织。特级咒灵的身体僵在原地,有蓝紫色的血液从他眼角淌出,为本就骇人的表情又添几分狰狞的意味。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过来,虎杖悠仁大喊道:“吃我一拳!”

他将还未缓过劲的真人砸倒在地,还想骑在咒灵身上再补几下,却被站在不远处的男人制止。

“悠仁,先把顺平君带过来吧。”他说,“你目前还没法对付真人。”

“遵命!”虎杖悠仁一跃而起,直接把吉野顺平扛在肩头,“嘿咻嘿咻”地回到了男人身边。

吉野顺平这才借月光看清推开了落地窗、站在屋檐下的男人。

他没高大强壮到称得上“健壮”的地步,结实流畅的身体线条却蕴藏着难以言喻的强大威力,黑发红眸,美丽的面容比书中的描写更加惊为天人,惊艳程度远超读者作为代餐品鉴的所有明星给人的第一印象。

月色下,加茂伊吹向两个孩子露出安抚性的笑容,将他们护在了身后。

“感谢你的配合,顺平君。”

他直直地看着摇晃着起身的真人,说道:“接下来,就是家事了。”

第443章

感到锐物穿过皮肉搅碎大脑的瞬间,真人首先露出微笑,因为他知道加茂伊吹来了,这是他们时隔七年的首次重逢,剧情的精彩程度一定远超当下热播的剧目;

但他又马上觉得悲哀,因为他明白吉野顺平的话至少得到了虎杖悠仁的认证,并非为了贬低他而故意编造的谎言。

——他的所作所为激怒了加茂伊吹,令咒术师在回归后的第一时间查探他的行踪,再亲自来弥补当时对他网开一面所酿成的、不可挽回的祸事。

真人勉强打起精神,费力地用反转术式修复脑内的创伤,开始飞速回忆早规划好的逃生路径。

他原本不认为引诱吉野顺平堕入黑暗有多么困难,但羂索坚持让他在采取每一步行动时保持高度警惕,做好万全准备,看来正是为了应对加茂伊吹的突袭。

真人想,他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他为加茂伊吹百般压抑身为咒灵的天性,获得的好处却远远比不上那只不顾家的宠物猫,享受不了衣食住行方面的任何优待,还必须承担会被加茂伊吹随时抛弃的强烈危机感。

逃离的欲/望在他发觉加茂伊吹并未死去时到达巅峰,压得他几近崩溃。

真人一直以为自己和五条悟、夏油杰等人的定位不同,应该算得上加茂伊吹最信任的心腹近臣,可事实是,加茂伊吹不仅没将假死计划透露给他,甚至还企图用情感拴住他的手脚,让他心甘情愿地辅佐加茂宪纪继位,继续为咒术师效忠。

背叛自身立场的不适、被愚弄的不甘与未得到满足的空虚化作绞肉机的刀片,日日夜夜在他体内翻滚,让他夜不能寐的症状更加明显。

真人在某天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照常起床开始翻弄院子里的蔬菜、却没有任何疲惫感时,才迟钝地想起:咒灵是不需要睡眠的。

同理,咒灵不需要对咒术师产生感情,不需要被道德约束而保持忠诚,不需要让自己长年累月地郁郁寡欢却无处排解。

加茂家有两脉旁支曾想要谋篡加茂宪纪的家主之位,他们成了真人最先下手的目标。

特级咒灵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院落之中,毫无预兆地发动无为转变,将铭刻在骨血中的杀人手法一一实践,终于在最后的惨叫声也归于寂静时长长松了口气。

他为自己还有脱离加茂伊吹意志的勇气而庆幸,但又反应过来,无论想拼命证明自己仍被加茂伊吹束缚、还是证明自己已经不被加茂伊吹束缚都不算真正的独立。

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大街上时,他被一个额头上带着缝合痕的奇怪男人拦住。

“你没死啊。”真人感到不存在的心脏又跳了一拍,面上却故意只表现出平静的意味。

“我知道你想问些什么——加茂伊吹也还活着。”羂索示意他可以跟上,“咒术师不可能容下你了,欢迎你回到我身边来。”

真人撇嘴,不屑一顾道:“当初我被抓进加茂家时,你可是直接放弃我了,也不见得有多靠谱吧。”

“这不是我的请求,只是我基于相同的目的而发出的邀请,是否要加入的选择权仍在你手上。”羂索转身离去,脚步却很慢,像是要确保真人能听见他所说的内容,“你不想让加茂伊吹尝尝你的痛苦吗?”

真人马上来了兴趣,他几步跟上羂索,本想贴在男人身边彰显亲密,却又下意识嫌弃诅咒师的躯壳不够美丽、赘肉太多、眼睛里的神采也不吸引人,再悻悻地回到正常社交距离之外。

但他的语气还很迫切,完美地展示了他的心事:“你的计划是什么?”

羂索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像是对他的嫌恶之情溢于言表的惩罚:“我要完善所有细节才能向你说明具体情况,但——”

诅咒师笑眯眯的表情时至今日仍铭刻在真人的记忆之中。

特级咒灵依然讨厌那张平凡到极致的面容,也因羂索频繁更换身体的做法而忘记了其他不重要的信息,可那句话实在让人无法不觉得印象深刻。

“如果你帮我击败了加茂伊吹,你就可以圈养他了。”

真人发誓要让加茂伊吹体会到他的心情——他或许已经混淆了爱与恨的含义,但加茂伊吹一定会因能够分清而获得加倍的痛苦。

数年来,他按照羂索的指示为涩谷事变布局,不仅积攒了大量改造人,还在积极尝试唤醒两面宿傩,摧毁吉野顺平就是可行性最高的做法之一。

真人胜券在握,然后被加茂伊吹打回现实。

他终于修复了每一处创伤,能够站直身体,余留的从内到外的痛感却让他依然忍不住将手按在胸口,迟迟没有转身面对更激烈的审判。

他差点忘了,他的敌人可是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是不被荣辱牵动悲喜,早经历过低谷与巅峰的强大咒术师,他十三岁掌握领域展开,即便右腿残疾也能击败接近同龄的六眼术师五条悟夺取最强称号,更是将赤血操术开发至不可思议的纯熟境界,同时身负十七根两面宿傩的手指。

常人能做到其中一点便已经算得上佼佼者,他却还在不断进取,仿佛前路永无止境。

真人第二次告诫自己: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他要以最能令加茂伊吹痛苦的方式将咒术界搅得天翻地覆,让对方尝尝随意玩弄他又抛弃他的代价。

他必须坚持到十月,帮羂索发动涩谷事变,用大量平民的性命祭奠自己过往那段屈辱的经历。

“然后呢?”他听见加茂伊吹问道。

——然后,等待他的结局便只有死路一条。

——可他只要胜利就行了!在加茂家苦等加茂伊吹七年的结果不一定比死更好,他已经受够了只能被动接受宠爱的日子。

“羂索应该已经告诉过你,要在遭遇我时马上逃跑了吧。”加茂伊吹不急不缓地向他靠近,“为什么不按他说的去做?”

加茂伊吹只有在右脚落地时会发出细微的走路声响,这是旁人模仿不来的微妙细节,甚至没有出现在《小说》之中,真人偶尔会在想起这件事时将它当做只属于他的秘密。

但如今,随着声音次数的增加,加茂伊吹距他越来越近,分明是为死亡敲响的倒计时。

真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马上逃跑,因此无法回答加茂伊吹的问题。浮现在脑海中的每个答案都会暴露他的软弱,比如他认为接下来很难逃出生天,他不想以更狼狈的姿态赴死,或者是——

他想看看加茂伊吹。

他转头,与男人面对面而立,首先看清了对方头顶的零星白发。

加茂伊吹身体不好,如果他只能活到七十岁,在外游荡的七年已经是他生命十分之一的长度。

真人很难想象这位在饮食方面极度挑剔、却对生活质量要求不高的贵公子会在独身生活时遇到何种麻烦,但一定不像他这些年来想象中那般轻松惬意,可能日日都在为心事烦扰,否则不会在壮年时生出白发。

刚还在吉野顺平面前肆意展示力量的特级咒灵一时哑然。

他张了张口,无力地说:“你老了。”

听见真人的话,加茂伊吹难以避免地一愣,随即有浓烈的惆怅情绪在心头翻涌。至少这个瞬间,他愿意为真人的堕落承担主要责任,并因依然没有充足的理由再留咒灵一命而感到悲伤。

“我更愿意把这称为成熟。”加茂伊吹轻声道,“不过人类都会老的,七年过去,我也的确是在变老。”

真人抿唇,细细地打量他眼角眉梢的变化,倒在间距缩短后安定下来,一副坦然接受一切处置的平静样子。

他说:“你可以杀了我,但我体内有靠无为转变的变形效果压制的大威力炸弹,只要我被祓除,羂索的咒力就会把半径两公里范围内的所有人和建筑轰碎。”

加茂伊吹无奈地笑了一声,不合时宜地感叹道:“他剽窃了我的创意。”

世界意识怕他不计后果地捕杀真人,导致后续无法触发涩谷事变,便允许羂索在尝试模仿咒力炸弹时一举成功,将其作为守护真人性命的秘密武器,使他无法出手。

真人也勾起嘴角,他扬手指指厨房的窗子:“但你不杀我的话,我就会从那儿逃跑,然后回到羂索身边,帮你狠狠指责他一番。”

窗外还有羂索安排的另一位诅咒师能接应他,可成功的关键不在反派团队内的任意一人,而在于加茂伊吹的心意。

“我不想继续浪费时间了,孩子们明早还要上学,需要充分休息才行。”加茂伊吹婉拒了真人的提议。

区区一个炸弹还难不倒加茂伊吹,他双手交叠,拇指与食指相触,做出弥陀定印的手势。

这一日真的到来时,真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好了去死的准备,但对上加茂伊吹温柔的双眸,他又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反正他自诞生开始就被加茂伊吹牵动心神,千百年后再出现时,一定能避开这人,真正自由地作为咒灵活一次了。

因幡白门在瞬间搭建起来,隔绝了虎杖悠仁和吉野顺平的视线,将加茂伊吹和真人包裹在其中。

“难道领域能阻挡爆炸的冲击波吗?”虎杖悠仁冥思苦想,吉野顺平则紧张到手心汗湿。

他们当然想不到,在领域内部,加茂伊吹于真人闭眼迎接死亡时,凑上前去摸了摸他的脸颊,然后为他拉开了距离最近的木门。

加茂伊吹说:“真人,我很抱歉——为你所承担的一切。”

他将真人推入了那扇门中。

“下次再见时,就是赌上性命的搏杀了。”

第444章

反正虎杖悠仁和吉野顺平看不见领域内发生了什么,加茂伊吹应付众人的说法非常简单。

他知道真人和羂索留足了后手,为了避免咒灵的反扑影响周边居民的安全,只能放真人离开,实则没有选择的余地。

虎杖悠仁当然会百分百相信加茂伊吹的说法。

少年用力点头,连声附和,认为真人实在狡诈至极,不仅为了唤醒两面宿傩对吉野顺平有所图谋,竟然还早早计划着用无辜平民的性命作威胁,以后非将他绳之以法。

在咨询了吉野凪的建议后,一同追随加茂伊吹和虎杖悠仁返回高专的吉野顺平则明显对此事持有截然相反的看法。

他目光飘忽,明明事件毫无疑问是围绕他展开,他却很难坦然说出心中无凭无据的猜测。

他悄悄看向加茂伊吹。

男人手中捏着一杯五条悟过来时购买的酸奶,是便利店中最常见的品牌,口味也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但加茂伊吹显然早已习惯将其当做打发时间的零食,并对其颇为喜爱,面对咒术师们无法言明的怀疑时,依然保持着平和的心情,用指尖捏着杯壁轻轻转动,还在吸管顶端留下了一个不明显的牙印。

这都是吉野顺平在阅读《小说》时无法窥探到的、属于加茂伊吹的微小习惯。

织田作之助的记叙当然不可能无死角地涵盖加茂伊吹的全部,真正看见他时,心中又会激荡起一番与读书时截然不同的特殊感受。

即便加茂伊吹真的为了维护真人而编造了谎言,吉野顺平也不想现在就拆穿他,理由则非常简单:

第一,他相信加茂伊吹的每个行动都有意义,之后一定能顺利解决真人造成的麻烦;第二,他不想在完全融入新环境前先因心直口快而惹人不喜,尤其对方还是大名鼎鼎的加茂伊吹。

正当纠结之时,他手中落入了一瓶酸奶。

酸奶好像一块掉进手心的炭火,让他来回倒了几次手才将其真正握住。

“不用紧张。”加茂伊吹用举杯的姿势扬了扬自己手中已经喝了一半的那罐,阐明了酸奶的来源,“悟知道我会带新的学生回来,所以买了很多。”

——不,这绝对不是份数的问题。

吉野顺平明显感到众人的视线都追随着被从空中抛来的酸奶定在了他的身上,便不安地捏动包装,将更具象化的情绪通过细小的动作直接传递到虎杖悠仁心中,引来了极热情的关怀。

虎杖悠仁凑到吉野顺平身边,自觉应该负起介绍人的责任,帮助对方顺利融入高专这个温暖的集体,于是比较着两人手中的酸奶,笑嘻嘻地说道:“你更喜欢哪个口味?”

吉野顺平的生涩疏离在更严峻的问题面前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也只有虎杖悠仁还在吵吵闹闹,成年人们则马上又将注意力转回到了加茂伊吹和真人的战斗之上。

注意到微妙的变化,吉野顺平悄悄松了口气。

依五条悟看,真人能够逃脱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加茂伊吹仍有手下留情。

但他所担忧的重点不是失去了一次成功捕杀特级咒灵的大好机会,而是加茂伊吹的态度。

真人当然必死无疑,可处死他的过程和结果是否会令加茂伊吹痛苦才是五条悟感到在意的根本原因——他可不想让加茂伊吹对真人牵肠挂肚,后半生都心存愧疚。

事到如今,他只能期待加茂伊吹对真人不过只有难以下定决心为宠物执行安乐死似的暂时放纵。

他沉默着思忖一会儿,突然想起了常常被自己遗忘的特殊情报:要想帮上加茂伊吹,他必须时刻牢记世界意识的存在,不能因加茂伊吹没成功反抗命运而心生怀疑。

于是五条悟又开朗起来,他主动为这场争论喊停:“伊吹哥只是做出了我们每个人在面对相同情况时都会做的选择——我们是咒术师,当然该以平民的生命和利益为最优先。”

“你吃错药了?”禅院直哉不客气地讽刺他道,“刚才喊最大声的就是你了。”

面对众人心思各异的激烈讨论,加茂伊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猜测的内容即将彻底偏离轨道时出声制止,对自己的想法加以澄清。

他不会明白地告诉他们自己搭建因幡白门的条件本就是“送真人回到羂索身旁”——连他本人都没想到木门后竟连接着羂索的据点,两人对视的瞬间,额头上有显眼缝合痕的男人险些因过度惊吓而摔碎了手中的茶杯。

这也成了加茂伊吹只能独自品味的有趣笑谈。

最终,这场危机以吉野顺平加入高专、虎杖悠仁结束单独训练的皆大欢喜结局告终。

比起忧心忡忡的大人来说,孩子们都相当开心:钉崎野蔷薇和伏黑惠终于不必再整日担忧虎杖悠仁的情况,虎杖悠仁则收获了一位朋友,还切实地体会到了拯救他人的责任感与成就感;

吉野顺平更是因为逃离了原先的生活环境而有余力展露更多笑容,他的变化让吉野凪也放松下来。

身为校园霸凌受害者的家长,由她贸然为孩子出头,很可能在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的同时为吉野顺平招致更多麻烦。在等待加茂伊吹返回吉野家救下吉野顺平时,吉野凪一直在为此事烦忧。

好在加茂伊吹同样帮她解决了这个问题——普通人想破头也找不到最优解的大麻烦,在加茂伊吹眼中不过是发出一封邮件的小事。

吉野凪在电话中向加茂伊吹表示谢意,没有艳羡或谄媚的情绪,而是颇为感慨地说道:“加茂社长能达到如今的高度,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吧,辛苦你了。”

“就算只是为了救下更多类似顺平君的无辜孩子,我都会继续坚持下去的。”

加茂伊吹笑着回应,温柔的目光落在吉野顺平身上,让因手机还在对方手中而无法逃离的少年涨红了面颊,连手脚都不知该安放在哪里才好。

伏黑惠才结束一局对练,气喘吁吁地站在不远处擦汗,不自觉朝加茂伊吹的方向投去目光,又在看见吉野顺平通红的耳尖时转头,故意用不经意环顾四周的动作遮掩了几分刻意,却恰好将乙骨忧太的表情也尽收眼底。

特级咒术师的神情非常专注,像是由眼前的场景想到了其他事情。

伏黑惠非常尊重乙骨忧太,不仅因为他年纪轻轻便升为特级咒术师的强大实力,更因为他是咒术界内为数不多的常识人之一,在伏黑惠看来与珍稀动物没什么两样。

可近些日子,伏黑惠明显感到乙骨忧太在自己心中的地位正逐渐被加茂伊吹取代。

后者是更强大、更温柔、即便离经叛道也有理有据的存在,理应在“成为偶像”的事件中获得最靠前的优先级,无条件被学生们崇拜。

正是基于自己对加茂伊吹产生的不容忽视的强烈好感,伏黑惠才不会傻到认为乙骨忧太单纯将加茂伊吹看作老师。

——乙骨忧太被加茂伊吹从最低谷扯了上来,还在百鬼夜行时被其趁机送入高专,人生中的一切重要转折点都与他有关,哪怕是单方面的一厢情愿或错觉都会格外强烈。

在感受到关注的瞬间发觉了伏黑惠的视线,乙骨忧太向后辈露出一个笑容,继续埋首擦拭手中已经相当闪亮的长刀,莫名给人一种磨刀霍霍的压迫感。

这种感觉在乙骨忧太之后主动提出要与吉野顺平结组训练时到达了高峰,伏黑惠不得不因对方高度戒备的状态捏了把汗。

还好他依然专注于自己的生活,会在加茂伊吹来到高专时过去打声招呼,只在对方有事时拉近距离。

高专的学生们笑称他的优点是与生俱来的冷静自持,却不知道这更像是伏黑惠的自我保护机制。

他不想将时间与精力浪费在竞争一段没希望的感情之上,比起得到加茂伊吹的眷顾,等待他去完成的、更有意义的目标还有太多太多。

他要探明伏黑津美纪陷入昏迷的真相,要在十月底的大战中至少升为一级咒术师,要向总监部申请到海外出差的机会、好见见常年在外休养的父亲。

他不会被困在参演角色太少、剧本又太复杂的情爱戏码之中——人人都将加茂伊吹的回归看作彼此间故事的新开端,唯独伏黑惠在经历了辗转反侧的几夜后,发觉这该是彼此短暂相交后再变为平行线的节点。

“你好像又长高了些嘛。”加茂伊吹偶尔会专门过来见他,只为交待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语气中却没有丝毫不耐,“我去见了津美纪,她的情况有些复杂,目前还无法解决。”

伏黑惠不自在地拨弄了一下刘海,轻声应道:“嗯……没关系的,还是非常感谢。”

加茂伊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那是叹息,未免太过温柔了——他将手按在伏黑惠头顶,轻轻摸摸:“我保证会在处理好真人和羂索惹出的麻烦后,让她平安回到你身边,好吗?”

伏黑惠盯着自己的脚尖,他想,他到底和父亲有多像呢?

加茂伊吹本想将这份爱献给他,还是伏黑甚尔呢?

他忍不住在放学后前往伏黑津美纪所在的医院,到相依为命长大的姐姐身边寻求安慰。

趴在伏黑津美纪的病床旁,伏黑惠捏着她的指尖出神,依然在心中暗暗祈祷能得到回应,想着想着便有些偏了。

“我和他——”

伏黑惠的声音太小,后半截内容被淹没在伏黑津美纪平缓的心跳之中。

他能找到的、唯一让他离加茂伊吹更近些的办法——

就只有在大汗淋漓时、在精疲力尽时、在想要痛哭流涕时、在内心脆弱却必须故作坚强时,心里想:

——这是加茂伊吹也曾走过的路。

第445章

今日,加茂家的本宅来了位意料外的客人。

为了在重要角色面前增强存在感,加茂伊吹不得不在整理好手头的事务后,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打着探视新生代力量的旗号前往高专,还得偶尔提供作战指导,令本就忙碌万分的日常雪上加霜。

又经过了疲惫的一日,他傍晚时分才回到家中,竟在路过一座本该空置的院落时感受到一股陌生的咒力。

即便自信于加茂家的结界不会出现任何问题,战斗本能也还是在第一时间发挥了作用,加茂伊吹并未转身 ,血线却呼啸着朝咒力的来源飞去。

隐藏在暗处的男人挥动手中的武器,勉强挡开正前方的攻击,又因躲闪不及而被自身后袭来的血线捆住腰腹——加茂伊吹做出了攻守兼备的应对。

“啊……我特意穿了新西装。”男人一本正经地轻叹一声,他举高双手,巨大的法锤便在他解除术式后于掌心消失。

这下轮到加茂伊吹感到惊讶了。

加茂伊吹微微瞪大双眼,语气中显出几分了然:“日车先生……!难怪你能进入加茂家的结界,我却不认识你的咒力。”

“好久不见,加茂先生。”

日车宽见在血线撤去后,重新整理好发皱的外套,边摆正领带,边对加茂伊吹说道:“这本该更早告诉你的,但考虑到我一直没有接到任何有关你死而复生的通知,还是自己发现了你还活着的事实,请原谅我进行一点微不足道的报复吧。”

加茂伊吹抿唇微笑起来。

由于十殿和加茂家的权力会在他出现后自然而然地转交到他手中,遗嘱里的其他内容也不需要撤销,他的确没有特意打扰日车宽见的生活。

在十殿的情报网中,日车宽见不过是位普通的公派律师 ,依然勤勤恳恳地为贯彻心中的正义而东奔西走,偶尔会遭遇来自钱权的阻力,又都在向十殿寻求帮助后顺利化解了难题。

长久扎根在他面上的强烈疲惫感没有因参与诉讼的难度有所下降而烟消云散,反倒出于个人的责任心为自己接下了更多工作,变本加厉地压榨起青壮年时期的精力,所以黑眼圈还是重得可怕。

加茂伊吹对日车宽见是原作剧情中重要角色的怀疑在读过了王仁望结的笔记后得到了验证,但反倒消除了他对日车宽见的兴趣:

总归对方会在死灭回游时期才于羂索的帮助下觉醒咒术师的才能,加茂伊吹不打算让剧情进展到那个阶段,也没必要非拖一个无辜的普通人下水,参与咒术界里的水深火热。

说不好是想通过刻意回避的方式与日车宽见稍微变得疏远一些,还是本就觉得专门和对方联系实在是件没必要的小事,加茂伊吹没有过多在意这位甚至可能在自己改动后的剧情中不会出场的配角。

想必日车宽见是通过织田作之助得到了消息,才会专程过来一趟。

但令加茂伊吹没想到的是,日车宽见竟然是在吉野家看见了加茂伊吹,才意识到曾经的雇主仍然活着。

从如今的情况来看,日车宽见提早觉醒了术式,甚至已经掌握了与其匹配的领域展开,想必这种变化也与加茂伊吹有所关联。

果然,日车宽见在和加茂伊吹一同向书房走去时,主动介绍了自己近些年来的经历。

在帮加茂伊吹宣读遗嘱的过程中,他对咒术师的世界产生了不合时宜的好奇,同时于面对不义之举所产生的无力感中逐渐意识到:连加茂伊吹都会因意外而突然离世,缺少力量的普通人更是难以招架种种天灾人祸。

——唯有获得力量才有保护宝贵之物的可能。

日车宽见在深思熟虑过后,终于决定再次拜访加茂家,却并非前来寻找好友织田作之助,而是直接来到了真人所在的前任家主卧室。

“让我帮你改造大脑?”真人懒洋洋地瘫在软榻上,甚至没有转头过来看他的欲/望,显然对这一话题兴致缺缺,“想在加茂伊吹面前表忠心的话,已经太晚了啦,还是省省力气吧——一不小心可是会死的哟。”

日车宽见冷静地从公文包中抽出一份文件,反过来将封面举在真人眼前,等对方看清了其上的内容后,将纸张放在桌面上,又用一盏茶杯压好。

“这份遗书已经经过公证,只要让织田先生公布,就会自然生效。”

他看见真人终于起身,便展现出极配合的态度,扯开领带,又解开衬衫自上而下的第一颗扣子,用衣着方面的宽松感受试图抚慰身体内部躁动的情绪。他早已做好了准备——至少他有不再甘于现状的觉悟。

真人靠近过来,饶有兴趣地绕着他走了一圈,像是想通过从头到脚的审视找出他的破绽,好验证他的提议并非发自真心,而是别有目的。

否则以真人对日车宽见的了解而言,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对方竟然会主动迈入咒术师的世界。

“好吧,反正我实在无聊。”在确认过日车宽见真的没有反悔的意思过后,真人相当痛快地答应下来,只是抬手轻轻一点男人的眉心,便发动无为转变,实现了对大脑的改造。

日车宽见和织田作之助共同工作过一段时间,读过初稿一遍、正式版一遍,不说将《小说》的内容烂熟于心,也至少对咒术界有了最基本的了解。况且,真人惊愕的目光更让他清晰地意识到——

他果然有很强大的天赋。

他竟然能在乍一觉醒术式时直接获得伴随术式而生的领域,并且效果强劲——领域能禁止一切暴力行为,在弥补了日车宽见最大弱点的同时,也叫真人无法发动攻击。

于真人的威逼下,日车宽见中止了术式的运行。

但与此同时,他暗中发觉了领域对真人的克制效果,并在日后得知真人叛逃后,自愿承担了祓除特级咒灵、避免受害者继续增加的沉重责任。

这是他个人的选择,与十殿无关,甚至还为了防止真人窃取十殿情报而对组织有所隐瞒和回避。

“我也发现了吉野顺平和真人的秘密关系,所以常在他家附近蹲守。”日车宽见用低沉的声音讲述了当日的情况,“但没想到会看见你。如果早知道你会介入——不,如果早知道你只是假死——我就会拿这段时间研究卷宗了。”

加茂伊吹听出日车宽见平静无波的语气中无意识加重的几个音节,明白自己的隐瞒大概真的让对方感到相当不快,连忙忏悔了罪过。

他没什么架子,双手合十,笑眯眯地向律师先生讨饶:“我有太多事情要忙,也不确定你是否还想和我接触,就想着有空时再和作之助讨论该如何向你解释的问题。”

“我可以作证。”织田作之助听见两人交谈的声音,从而从书房中迎了出来,他替加茂伊吹分辩一句,“不过我们之前没能讨论出合理的方式,就暂时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日车宽见无言以对,像是已经被繁重的工作和好友的不靠谱打击到没法感到愤怒。

他耷拉着眼皮,半晌后才反问一句:“这就是你甚至没想起来和我说一声的理由吗?”

“反正结果相差不大,你问我时,我不是马上就告诉你了嘛。”织田作之助勾住他的肩膀,又用另一只手揽住加茂伊吹,没有明白地将自己想与加茂伊吹多相处一段时间的隐秘心思和盘托出。

织田作之助迅速带过了这个话题:“听说你接到了很麻烦的案子,战果如何?”

日车宽见也无意在私人情绪的问题上过度纠结,听见织田作之助的疑问,他为难地揉了揉额角,长叹一声才回答道:“蛮棘手的,否则我能更早抵达京都,不过预计判决结果不错——虽然没能做到无罪辩护,但刑期完全在被告人的接受范围之中。”

“如果你想,十殿还能再帮上些忙。”加茂伊吹像是灵机一动似的提议道,马上被日车宽见毫不犹豫地否决。

男人答道:“我从没打算借用十殿的权势以违法乱纪的方式达成目的。”

加茂伊吹笑着收回刚才的发言:“我只是开个玩笑。”他话音一转,“但你要是什么时候改变了想法,还是可以联系我的。”

“不,或许我该考虑退出组织,以免自己被名利腐蚀。”日车宽见没想到加茂伊吹令人听感微妙的幽默细胞在数年间变本加厉地大量繁殖起来,已经达成了张口便能起到冷笑话作用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