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苏明雅感觉到怀里的顾小灯呆住了,肩胛骨都僵硬起来,原本是温软的身体,此时竟硌得慌。
他也不松手,收拢怀抱,从后搂着他轻拍着,有点趁虚而入的安抚意味:“你原先和你兄长感情深厚,现在不敢见他,是害怕了么?”
顾小灯啪嗒的眼泪止住,心想我现在更怕你。
恢复记忆后,他的确很想痛痛快快地找人宣泄一番,但他一直想与之倾诉的只有顾瑾玉,只有这个和自己互换了身份的顾森卿能说上一说,便是此时更胜亲哥的张等晴来了,他也没有打算把过去残留的废墟推给兄长看。
可苏明雅像从前那样抱着他,下巴靠在他肩膀,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少时在广泽书院受欺负了,他跑到竹院去找最喜欢的苏公子,他就把他这么抱着哄。
他像竹院那口水晶缸里的海月水母游出来罩住了他,会发光的海月水母极致美丽,如水一样要蔓延进人心的每缕缝隙里,看似脆弱,实则危险。
顾小灯慢慢抽出被拢着的手,像枚打开过但闭上了的蚌:“小鸢,我没事的。”
别的他不说了,疏离客套,边界隐秘而高垒。
苏明雅静静地拢着他,被婉拒也没有放手。
直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开门声,顾小灯才直起身来挣出怀抱,起身向关云霁小跑过去。
关云霁没看见姓苏的撬墙角,只顾着摸摸跑到跟前来的顾小灯的脑袋:“你哥哥怀疑你在这,小灯,你怎么说?要和他坦白不?”
顾小灯有些慌乱地摇头:“不成不成,他原本就想让我远离浑水,这会让他知道我跑这来,他肯定要把我送回神医谷去,那不行,我还要去千机楼的,你帮我瞒住好不好?”
“好好好。”关云霁简单粗暴地哄他,“不用急,我和苏小鸢一块藏着你,你只管开心一点,别再掉眼泪就是饶我的命了。”
苏明雅从内堂走了出来,也附和了一声。
顾小灯夹在两人中间挠挠头,喏喏地道谢。
“这么生分你也不嫌累。”关云霁哼着气又摸他发顶,顺着鬓角抚到他耳廓捏捏,“坐一会我们就回祀神庙,晚点我去高鸣乾那打听,问一问姚云正折腾完了没有。”
姚云正自十四夜被告知小义兄还好好地在长洛没死,行为举止就有些混乱,他把八月十五的一干琐事处理完,当夜竟然就收拾着准备亲自跑去长洛,但理所当然的,反被手下的一众死士拦住了。
死士们能接受他的一切指令,唯独这一道协助主子离开西境的命令打死也不能遵守,他们连夜就把消息传进山腹里上报姚云晖,姚云晖忙着更重要的事,只传个口信出来斥骂儿子,谁知姚云正叛逆得厉害,铁了心要走,结果被千机楼的一群死士堵在祀神庙里。
若不是如此,姚云正原本在四天前就要回千机楼,顾小灯也能借着关云霁等人的庇护一鼓作气地随同潜入。
想到这个人,关云霁就跟吃了苍蝇一样,眼下看顾小灯还算沉静,就低头小心问他:“那小畜生怎么这么执着于找你啊?”
顾小灯揉揉潮湿了的眼睛,吸吸鼻子,只答:“因着我是个药人吧,我的血很有用的。”
关云霁不这么觉得,危机感又蹿了一个度,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
苏明雅在一旁凉飕飕地看着。
*
是夜,处理完顾瑾玉的姚云晖亲自从千机楼出来,一口气不带歇地赶到姚云正所在的密室里,亲手把儿子身上的锁链解开,紧接着就给了一耳光:“云正!你发什么疯!不就一个药人?想抓就让死士去长洛抓,不需要你亲自去!”
姚云正挨了揍却笑着:“爹,您老何必这么大动肝火,我没别的意思,反正眼下家里也不需要我,我去把义兄抓回来,也能出点实际的力,不比在千机楼给大哥添堵的好?”
姚云晖气不打一处来:“什么义不义兄,不过是碗和你毫无血缘的补药,不值得你去晋国都冒险,还有,谁说家里不需要你了?”
“难道不是吗?一直就这样。”姚云正揩揩脸上的伤,“我是个什么东西啊,我就是万年老二。顾小灯还是云错的时候,他跑了你们都不遗余力地寻找他的下落,得知真云错是当了定北王的顾瑾玉之后,你们就把注意力转到他身上去。”
他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我云正夹在中间一直就是个次的,我只是个和云错对比的孽种,是你让母亲低头服从的野种,我在母亲那里都不算人质,她爱云错——爱顾小灯和顾瑾玉都远胜于我。父亲,您最喜欢的儿子也不是我,是我那早死的弟弟云珍。”
“我发什么疯了?我清醒得很!与其在自己长大的家里被天降的大哥揍,被做父亲的动辄教训,我还不如远离这里,去晋国的国都找我的药人,找我娘走过的痕迹,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西境,我为什么不能到外面去!”
姚云正从来没有把这些话在最亲的鳏夫爹面前透露出半分意思。话出口了,清醒得爽利,稍一回神却又觉得疼痛难忍。
姚云晖一连串的禁忌的痛点被踩了个透,抖了一会,狠命一巴掌过去,只抓了最后的重点:“千机楼有什么不好?你难道也想学你娘叛逃?那你记得她的下场吗!”
姚云正眼睛赤红,脑海里回想起了一些永生难忘的画面,到底老实了,熟练地扑通跪下去认错。
姚云晖还想教训一通,然气急攻心,只得迅速离开密室到别处去独自缓和,以免丑态毕现。
亲爹走后,姚云正还跪在原地,直到密室的另一个通道打开,走进来一个假装咳嗽的高鸣乾。
他轻笑着直接交代:“真是对不住,原是想来看看你情况好转没有,怎知凑巧听到你们父子的对话了。”
姚云正还有点没有回过神来,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你都听到了,连我说我弟弟的事也听到了?”
高鸣乾点了头:“啊,这个倒是出乎我意料,不曾想你还有手足。不过你既说了早死,那对你就没有威胁,这有什么好介意的。”
姚云正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就是介意,怎么了?妈的,我这辈子赢不了上头那个活着的大哥,也赢不了底下那个死了的弟弟,我怎么就不能耿耿于怀了?”
高鸣乾此刻无比舒心,他欣赏一切困于万年老二的同类,又往对方的伤口上撒盐:“那你那个义兄顾小灯呢?不是说他还在千机楼的时候颇疼爱你?”
姚云正吐出一口淤血,眼睛更为赤红:“他疼我可他不要我!他当年逃跑的时候抱走了云珍,却不是我!他朝着外面的广阔天地跑了,底下两个弟弟,他带走了那个活下来的机会更渺茫的云珍,明明带我走的话,我活下来的生机更大!我母亲我弟弟死得痛快了,顾小灯逃跑成功了,他们自由了,我呢?我呢?!谁有把我当一回事吗?!”
高鸣乾听懂了这小畜生的偏执和疯狂来源,顿时觉得更为痛快,过去七八年,这些逆贼活得有声有色,此时听着姚云正如断脊之犬一样狂吠,连年的憎恶总算消解了一点。
“是啊,那你怎么办呢?”高鸣乾忍住笑,“云二?”
姚云正咬起指甲,又恨又渴望的模样:“我要把顾小灯抓回来,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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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这个猎奇的回路,姚云正紧接着想到自己好像不是断袖,如果把义兄找回来了做不下去,那该如何是好?义兄是个御人老练的,他得比他的男人们干得好才是,绝不能败于下风,输给什么顾的苏的还有其他猫狗的。
姚云正连日的疯魔找到了发泄口,不被准许去长洛就认错不去了,他爹大抵被闹得心力交瘁,勒令他必须尽快回千机楼,便颓然地不想管教他。
姚云正劳碌了半夜安排派去长洛的人,高鸣乾少不了从旁辅助,他也想顺路派出自己的人手陪同潜入长洛,姚云正不用问也知道他是差人去找顾如慧的消息。
等到后半夜,姚云正犯病一样想去看那对有些出名的断袖。
西境的风情厌恶男风,对分桃断袖之流严防死守,千机楼对此虽然好点,但也少见。他在年前就听闻过有个三等的鬼刀手是个少见的专情断袖,原本不觉得如何,自从和顾瑾玉碰面,见过他养的小替身,莫名开始对这事越来越上心,如今他又决定好了要睡阅人无数的义兄,近水楼台问问对方并无不妥。
姚云正要亲自去看,高鸣乾从旁劝了两句,他不理会,神经兮兮地去踹了人家的门。
此时已是深夜了,那鬼刀手敏锐些,门一开就从内屋里出来,站在屏风前挡住屋内软床的虚影,毕恭毕敬地向他行礼:“拜见少楼主。”
姚云正冷静了些,打量了一圈鬼刀手身上的衣服,对方穿着寝衣,衣袖严实,他直接问了:“起来,你衣服穿这么整齐,今晚没有睡你的脔宠?”
“佰三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属下不会强迫他。”
“不舒服,是被你睡出毛病了?”
对方局促了:“……是的。”
姚云正想问他怎么把人睡坏的,屏风后传来细细的轻唤:“阿郎?”
姚云正一瞬僵在原地。
他记得母亲曾经就是那样呼唤父亲的。
他有些恍惚地听着这两人隔着屏风你应我答,鬼刀手藏不住唇齿间的怜爱,床上的佰三流露着依恋的柔情,夜色里涌动着即便被不速之客打扰也依然凝留的旖旎。
姚云正愣了好一会,看着鬼刀手窘迫羞赧的样子,忽然涌生出了其他的疑惑。
他问他喜欢佰三什么。
他查过了,那佰三在一堆淫魅的床伴里谈不上出彩,在七项主职里通通没有拔尖的,不够厉害也不够美丽,依鬼刀手的级别,完全能要其他更好的玩物。为什么会专情一个可称平庸的工具,就因为好操吗。
鬼刀手回答得有些结巴。
他口中说的喜欢,姚云正从来没听过。
见过了百千人,最想朝暮相对的只是这个人。历过了千百事,最想与之虚度光阴的还是这个人。停在烂漫悠游的桃花源里时,想把所有喜悦和他共享。走在悬崖的一线钢丝上时,濒死前却只希望自己死后他不留神伤。
姚云正一连说了二十多次不理解。
他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
原本是不请自来地让人家做给他看,临了他却觉得待不下去了,低头一看,仿佛自己踏足进来后留下了一串黏着污泥的脚印。
姚云正转身就走,走出没多远却又折返回来,又踹了一次门。
他走到屏风面前,里面的鬼刀手守着佰三,闻言要再出来,他不让。
“你二十四了,佰三才十六,你们久一点,我不是说让你们床上久一点。”姚云正也不知道自己跑回来说这些抽疯的话是要做甚,“我的意思是……你们互相喜欢得久一点。贱种活不长,十年起步吧,两个人,至少十年。”
姚云正罕见地受不了自己,扔完话又转瞬走了,一出门就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奖励自己的莫名其妙。
屋里寂静片刻,关云霁过去把门关上了,松了一口气,折回床头看顾小灯:“他这回真走了。”
顾小灯也呼出一口气,安静地耷拉了脑袋瓜,关云霁听着觉得像是叹气。
他揉揉顾小灯冰凉的小手,心想变态就是捉摸不透,不管他最后那一点微薄的人情味从何而来,也不管顾小灯为何能拿捏那变态的心理,总之走了就好。幸亏高鸣乾那厢消息传得快,而且除了小畜生今晚会过来,还有个他们后天回千机楼的消息。
关云霁拢着顾小灯的手,心里忧愁地想,往后还能这么捏捏吗?
第142章
姚云正在祀神庙因闹腾而被捆上铁锁时,顾瑾玉身上也是铁索伺候,被铐在千机楼的禁地之一黄泉核里。
团圆节当天,姚云晖邀请他前往驱动千机楼运转的水脉下观看,群山之间的万顷川在人力的极致智慧下,从一条奔腾的水龙被驯服成二十八匹柔顺的水绸。支撑这巨型水坝的二十八道金属骨架蜿蜒汇合到同一处,组成一处壮丽恢宏的机械心脏建筑,地名为黄泉核。
姚云晖带顾瑾玉目览禁地,在金属的辉映下与他历数先祖的事迹。百年前晋国倾举国之力东征云国,云国败降,不过二十年,地图上的云字就被徐徐擦拭完毕。
但亡国与复国的宏大主题在顾瑾玉耳朵里就像风化的老鼠干。
姚云晖邀请他一同代晋而立,问他为何不反时,就像在问他要不要品尝这串从泥地里抠出来的干瘪鼠干。
顾瑾玉连虚与委蛇都懒得:“代不了。”
姚云晖只道可以:“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瑾玉,你在北境和晋国都都有军队,加之西境此处,倘若今年起事,两年之内,我们绝对能把高鸣乾扶上帝位做傀儡。”
顾瑾玉无动于衷地听了半天。
姚云晖对他一直礼遇,见他油盐不进,大抵耐心也忍到了底:“你不姓顾,你本姓云,做了晋国走狗二十年,还做不够?就这么忠于晋国贼人?”
顾瑾玉不敢当,也不屑为。
杀人不过头点地,乱国要杀百兆颅,他没有太平心,但他对乱世也没有兴趣。
顾小灯有时候喜欢亲亲热热地骂他是麻烦精,但他其实最讨厌麻烦。在这世上活出一百,其中就要伴随九十九种麻烦,顾小灯是例外的一。
文道谈不拢便是论武道,不然就是诡道,一列褐衣死士从黄泉核的阴影里出现,顾瑾玉直觉有异人,放眼望去,看到一群褐衣背后还有一个着黑的高大男人。
看到那男人的脸时,顾瑾玉感到一种意料之中的麻木。
他知道姚云晖这种饱含扭曲恶趣味的畜生,就乐于在所谓的世俗团圆节里,让所谓的分别多年的父子相逢。
那高大的黑衣男人用一种稍显生硬的步伐走来,面容不见沧桑,只有凝固的年轻样貌,但脸色泛青,双眼无眼白,气息极其微弱,不太像活人,像个塞了稻草缝起来的假人,胸膛前还戴着一串骨链,挂着一整只森白的手骨。
姚云晖朝黑衣人走去,看着那串骨链,认真地和顾瑾玉介绍:“这就是你父亲,我的好大哥,云暹。”
他走到人偶一样的云暹身边,小心拿起他戴在胸膛前的手骨,用那特别处理过的手骨和顾瑾玉轻轻挥手:“这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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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瑾玉双眼漆黑,冷静得毫无波动:“他是一具能走的死尸?”
“当然不是,你父亲还活得好好的。”姚云晖不喜顾瑾玉的反应,他把手骨妥帖地放下,目光流连不去,“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从前做了不利千机楼的事,我的父辈们因此想对他略加惩戒,只是惩戒得过头了,把他毒成了这个无知无觉的兵器样。但如此也好,我们需要的就是个唯命是从的兵器。”
姚云晖用右手在云暹面前比了三个简单的手势,云暹像黄泉核的机械一样顺应每个齿轮的转动,一步一步朝顾瑾玉走来,纯黑的瞳孔毫无活气。
“大哥变成这样已有十五年,他一直在这镇守黄泉核,这些年一板一眼地教导出了众多一等死士,为千机楼的武库充实了大批的人形兵器。”姚云晖面无表情,“团圆佳节,就请大哥替千机楼再奉献一把好兵器,以赎其罪吧。”
混战到最后,顾瑾玉在铁索声里抬头,看到云暹走到眼前,从怀里慢慢掏出一个金光璀璨的东西,叮的一声,顾瑾玉眼前就垂下了一枚溢着浓烟的金缕球。
*
在姚云晖的监督下,顾瑾玉沐了七天的烟毒。置身在浓稠的毒雾里时,即便身体里有张等晴的解毒药和吴嗔的各种蛊虫配合着抵御,顾瑾玉还是没完没了地产生幻觉,在脑海里屠无穷无尽的人。
早已淡化的少时记忆变得清晰可见,恨意从天边铺陈到海角,手里的刀剖出的心脏从西境延伸到南境再扩展到长洛,熟识的皇宫贵胄,陌生的老弱病残,全都组成了幻觉里的血川。
顾瑾玉分不清这幻觉持续了多久,直到某一瞬,血流成河里,他看到血川上漂着一叶扁舟,眼睛睁得圆溜溜的顾小灯宛在水中央。
他看起来很惊悸,顾瑾玉满脑子恶劣的东西,只想让他受更大的恐惧,于是踩过脚下遍地的头颅朝他而去,蹚过血水,抓住他所在的一叶扁舟,爬上去,再骑上去。
顾小灯抓着小舟的边沿可怜兮兮地承受他的强做,小舟又颤又颠,撞出了不绝的涟漪,血河上因着顾小灯千回百转的浅吟深喘哭饶,突兀地开出了一片又一片桃花。
顾瑾玉弄得昏天黑地,弄到他哭劈嗓子,又捞起他边剥边啃,吻到他濒临窒息时才松开,正要提起他的膝继续深进,却发现怀里的顾小灯变成了十二岁的模样。他一愣,低头看自己,竟也是十二时的模样。
猩红广阔的天地忽然变成了一个逼仄黑暗的禁闭塔,顾瑾玉怀里空空如也,便不住朝四周的高墙撞击,撞了半天,高墙骤然瓦解,他扑通一声,坠入池水里。
顾瑾玉猝然睁开双眼,一醒发现自己真在水里,且水的颜色正是泛红的,惹得他分不清是幻是实。
背后忽然有啾啾声,他转头看去,看到池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
小孩怒张鼻孔,阴沉沉地看着他,脸上依稀有顾如慧和高鸣乾的影子。
顾瑾玉比他阴沉百千倍。
于是他一动,小孩的脸上就浮现出莫大的惊慌,非常明显地见了鬼,转头迅猛地狂跑了。
顾瑾玉:“……”
他无言地从水里起身,一起身便发觉自己提不起内力,通身都充斥着一种飘飘然的迷幻感,渴得无法言说,虚弱,但强烈地想日顾小灯一顿。
顾瑾玉更无言了,木着脸涉水到岸边,青筋毕露的手撑在岸上,恨不能徒手掘地三尺,挖出一点解渴的毒。
这池子深浅不过及他腰腹,方圆只有丈余,周遭是嶙峋耸立的天然石壁,阻隔出了一片切割过的迷宫天地。
顾瑾玉竖起耳朵听四方,没有听到一丝金属声,风声里传来脚步,他抬眼,看到云暹提着那个逃跑的小孩僵硬地走了过来。
姚云晖说他是无知无觉,云暹那纯黑无白的瞳孔确实依然死气沉沉,顾瑾玉冷眼看着,试图让他身上找出一丝清明的活人气息,但很可惜,他比沦为真傀儡的顾平瀚更傀儡。
可他现在做的事,不像是没有自主意识。
云暹提着小孩走到他面前,一把将小孩按到地上去,半跪着抓起他的手,小孩手腕上有道未痊愈的血口,他像挤水果的汁一样把小孩的血挤进池子里,而后不停地指着池子,似乎是示意顾瑾玉继续泡着。
随后他把受惊的小孩提起来一下下地拍后背,看起来是在僵硬地哄小孩。
小孩不知痛一样,一点泪也没有,对上云暹一点也不害怕,就是生气得很,“啾啾啾”地和云暹说个不停,像一只鸟,不像人类。而云暹连发出啾的声音都不会,一张脸好似凝固的木雕,只会用缓慢简单的动作传达大致的意思。
一个半老和一个半小,顶着人的皮相用兽的形式交流。
半晌后,小孩扭头看顾瑾玉:“啾!”
顾瑾玉也不正常,他歪了歪脑袋:“汪。”
小孩震惊得像看到了天外天,张开嘴巴努力地学着什么,最后发出一声啾和汪的混合发音,听起来像“创”。
顾瑾玉便明白了,小孩不会说话源于后天,也许是身边的人都是哑巴,千机楼有意把他养成非人的工具,养做一个放不完血的药瓶,他直到现在也不会说人话。
顾瑾玉无情地想,顾如慧和高鸣乾那对极通文墨的人精,生下的孩子竟被养成这个未开化的野兽样子。
他本不会共情什么,然而一转念又想到顾小灯,想着他小时候也是个千机楼养出的药人,寡淡枯涸的感情机关就打开了一条缝,想着小灯受害,这小孩其实也就可怜。
小孩很珍惜来之不易的一声汪,努力嘟圆嘴巴想继续模仿,云暹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巴,阻止了他继续学舌,并且又抬手想去捂顾瑾玉的嘴,朝他摇了摇头。
顾瑾玉避开了他的手,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闭嘴就是。无非是云暹担心这小药人学会发出其他声音,被千机楼的其他人发现端倪,再顺着想,姚云晖怕是有事离开了,云暹便将他带到了这里。
真有意思,他顺着姚云晖的指令伙同其他狂战士一起把他揍个半死,又背着姚云晖捞他。
三代人的交流全是靠猜靠感应,云暹朝顾瑾玉慢慢点了头,而后他慢慢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手骨,把手骨调整成竖起一个大拇指的样子给他看。
顾瑾玉面无表情地看着。
也许是父子之间的灵犀,他莫名知道云暹在说什么。
【你很好】
【你娘也会觉得你很好】
顾瑾玉愈发无言以对。
原来他的双亲都是如此天真的蠢蛋。
难怪一死一如此。
第143章
祀神庙中,姚云正走后许久,顾小灯才从浑浊的亲缘记忆里回过神来,当下已是深夜寅时,关云霁一直在床头守着他,他发现自己一双手都要被他盘润了,脑门青筋突突地赶紧抽出手来,藏到背后去,不给摸手了。
关云霁手里空空的,怅然又郁闷,心里叭叭地数落小气鬼,一张口却是放轻的哄:“夜深了,你快睡觉,别被那变态影响心情,睡吧,我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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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最近一直没睡好,他是知道的,这小气鬼吃少一口饭,多掉一滴眼泪都让他忧心忡忡。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他的仆人,看他起居饮食总想搭把手,摸一下捏两把的,好似上瘾且控制不住,这很是可恶。
可恶的可爱家伙小声问他:“高鸣乾那儿说他们后天就回千机楼,这是真的吗?”
“这两天我会留意,你赶紧抱着小被子睡去。”关云霁又想捏他耳朵,“你不是想进那鬼地方?进可以,总得养精蓄锐吧,不然后面路那么难,你这小身板怎么撑得住。”
顾小灯打起精神,盘膝坐好,两手交叉轻轻搓着,一副沉思的样子,搁在关云霁眼里像只搓爪子的猫崽:“好,劳你关心,谢谢,关小哥你也是,我今晚想了一些事,和你说完我们就都休息去。”
关云霁没忍住摸上他发顶:“说,说什么我都听。”
他问过几次顾小灯小时候的情况,小气鬼明明是个话痨却对此一字不提,关云霁希望他像小猫吐毛球一样把如鲠在喉的东西通通倒出来。
顾小灯两根拇指打着转,细细地整理脑子里嗡疼的记忆,额角都冒出冷汗来。
他花了七天时间消化幼时记忆,时间虽已久远,怎奈有诸多事件冲击性极强,其中有大半集中在他逃离的那一年。当初他在千机楼的药师和养父张康夜手下,成了头一个平安熬过生死门槛的药人,掌权的老东西们决定让他做这一代的继承人,便不让姚云晖继续把他往死里用。
那一年他得以频频走出炼制药人的金罂窟,先是被众星拱月地在千机楼里巡视领地,再而走了出去,去了无关祀神的俗世之地、敛财之渊。
顾小灯想到这就头疼地按头:“我去过专门种植烟草的秘密药园……前后一共三次,记得整片园子不小,依山嵌林的,园子外面有大片村落的隐蔽,里面有重兵把守,我使劲想了一通,那地方在梁邺城西北一边的郊区,记得似乎有个村落的名字叫岱上。”
关云霁闻言一惊,高鸣乾也提过千机楼有种植地,但不清楚在什么地方。
烟毒是千机楼的金桶,戕害与控制万民之物,晋国百年来一直禁绝,谁知道这祸害东西在这潜行无忌。要绝这东西得官衙插手,顾小灯浑噩到今天,白天和张等晴一墙之隔时方觉如梦初醒,那时就想托关云霁把药园的事转达给张等晴,继而把消息传去西平城,让他们先在暗中小心查探,以及问一通顾平瀚是否健康无虞。
因着兹事体大,顾小灯的声音轻之又轻,逐渐靠近关云霁的耳边,关云霁在正事面前难得没动歪心思,低声地和他讨论了半晌。
说完烟草种植地的秘辛,顾小灯停顿片刻,说了旁的:“千机楼建在一座叫牢山的山腹里,是一座恢弘的巨大机关宫殿,我们后天跟着姚云正他们混进去,要通过的是一堆堆机关门。除了这些严密的正门,其实还有一条逃离的小路,在千机楼最靠北的地方有片巨石林,是近乎天然的迷宫,穿过它再经过一条密道,就能逃跑到外面。”
他伸手在关云霁面前吃力地比划地形:“牢山外向北,是延绵的九峰十三窟,中间有片黑乎乎的森林叫做腥林,穿过它不久,会经过一片因山洪而掩埋的老村落墓地,因为地下死者不少,有时地上会冒鬼火,但那并不可怕,那蓝火能指引前路。”
关云霁没听出他深层的意思,只问:“你小时候就是从这条路逃出来的?”
顾小灯点点头,额头上滑下一滴冷汗,沾染得眉目如含露一样:“到了冬季雨多,山窟里会有涨起来的溪水,路就不太好走了,又冷又潮的……”
他想到难过的事儿,假装眼睛瘙痒抬手揉揉:“如果来日有不慎,重重机关门出不去,你就走这条路跑吧。”
关云霁这才意识到什么,眼睛慢慢瞪大:“你在给我指退路?你担心我?”
顾小灯放下手,抬头瞅他:“昂,你和苏小鸢又不一样,他自己能易容成千张脸,有危险换张脸就能金蝉脱壳,手下又还有不少人,能得力地保他不死。可你是自己来的西境啊,后面要是让高鸣乾发现你耍了他,伙同千机楼的人一起追杀你,你能跑哪呢?”
顾小灯近来想的是有点多,难免希望身边的人别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少死一个便是赚一个了。
能活命的话,谁又会想失去大好生命呢?关云霁也许从前不好,可世道和顾瑾玉也给了他一堆痛击,他在他身上想看的报应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想象,他终究是可怜他的。
只是这话到了关云霁耳朵里就成了别的歧义。
顾小灯还想再补充点什么,突然直觉不好,赶紧迅速转过脸,简直是躲得千钧一发。
关云霁的吻便只落在他脸颊上。
顾小灯吓了一跳,连忙奋力推他,力气和体格比拼不过,反倒被虎起来的关云霁抱住了。
顾小灯不敢乱动,感觉太阳穴突突地疼起来,马上客客气气地和他说话:“关小哥,你别多想,我是想着……”
“你不想我死。”关云霁急切地打断他,凑他耳边低声说一通混话,“不想我死不就是心里有我吗?顾小灯,你原谅了我的对不对?都过去了全都过去了,你觉得我的惩罚够了没有?你觉得我如今待你还坏吗?我有什么不对你说我改,你如今容得下我的对不对?顾瑾玉容不下我是他小心眼,一点正宫风范都没有,可我没有关系的,你的爱这么多,只要有一点是我的就够了,偶尔找我做野鸳鸯就好极了。”
野什么东西??
关云霁不管私下如何,反正明面上没越过雷池,眼下却说出和葛东晨的妻妾论大同小异的古怪话,顾小灯差点裂开,直想跳起来打他脑壳。
得亏关云霁到底还是个感情上的怂蛋,天雷滚滚的胡话说完自己都觉得害臊,无颜以对地跑到屏风后躲了起来。
顾小灯看他这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不是很乐意回望过去,但偶尔反刍从前时,能隔着岁月察觉到顾瑾玉年少时就不太对劲的隐秘爱意。可葛东晨和关云霁,他以前和他们往来的时间机会比顾瑾玉多得多,当时就没体悟出他们对他有什么同窗之外的情愫,直到落水前才在混乱里感觉到他们的慌乱。
他回来后又跨过了七年,越过了他们剧烈的变化,直接直面上他们死去活来的痴状,实在是瞠目结舌。
因着前车之鉴,对于关云霁别扭又深厚的情愫,顾小灯挠着头反思起了自己,一时倒从千机楼的泥泞里解脱了出来。
关云霁慌张地躲了好一会,见没声音传来,便壮着胆探头看一眼,只见顾小灯愁眉不展地揪着散下来的头发,一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又想和他继续共处下去的为难模样。
他才不知道自己承了前人栽树的凉,只在心里默默垂泪,心想,他就是心里有我。
天王老子来了也是顾小灯心里有我一席之地。
比之四月时在南安城,他说什么“来生永世不见”的两断,如今可是大大的好,他就知道顾小灯不会不要他的。
苏葛已死,不就一个顾瑾玉挡在前头,年少时他就看着苏葛分别在明面和暗地亲昵他,又不是不能忍受。
顾小灯能踢开一个苏明雅,顾瑾玉的地位未必就能永固,他这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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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他此时脑袋发热,好了伤疤忘了痛,没想过伪君子和疯狗的区别。
*
翌日苏明雅得知姚云正夜半发神经的事,后怕地追问了好一会细枝末节,虽然当事的两人都称虚惊一场,苏明雅还是看出顾小灯默默地和关云霁拉开了距离,后者愚蠢地并未察觉,不知道在傻乐什么。
苏明雅隐约能猜出个缘由,暗中咬牙切齿,但一听明天就要潜入千机楼,顿时转而忧虑。
三人忙碌一上午,下午关云霁抓紧时间去面见张等晴,苏明雅去和高鸣乾周旋,人一走干净顾小灯就犯困,抱着凉枕蜷在酷热的午后混混沌沌地睡了一觉。
梦里山穷水尽,再醒来时已经是临近夕阳,满地光线渐昏,他扒着床沿眯着眼看一眼窗外,想看落日,谁知却看到窗上坐着个人,那身影乍一眼看去,活脱脱就是顾瑾玉。
顾小灯心脏急跳,兔子似的从床上下来,想叫一声森卿,却起得猛摔了一跤,磕得头脑清醒。
来的怎么会是顾瑾玉呢?如果是他,这会他就躺在他胸肌上了。
顾小灯干脆不起来了,半跪在地上小声道:“少楼主。”
不请自来的姚云正不太高兴地应了一声:“佰三,你是不是猪,睡这么久?知道我等你多久了吗?”
“对不起。”顾小灯头也不抬,心里竟是不怕,就是翻江倒海的痛惜。
姚云正脚步无声,风一样到他面前来,拎起了他后领:“抬头,少主亲眼看看你长什么样。”
顾小灯假装胆小地瑟瑟发抖,抬眼和他一对视,脑海里浮现出小尾巴一样的幼年云正,没忍住潮了眼眶。
姚云正没碰他,但拎着他衣服晃了晃:“这么怕我?知道我为什么费劲地抽空来瞧你吗?”
顾小灯吸吸鼻子,摇了摇头。
姚云正神经兮兮地一笑,露出脸上那对酒窝:“叫我一声。像你昨夜叫他一样,叫我那个称呼。”
顾小灯愣了:“什么?”
姚云正从怀里掏出一枚成色极好的粉玉,贿赂一样塞他怀里:“叫我阿郎。立刻马上,不然挖了你男人眼睛。”
“……”
“快点叫。”姚云正又掏出一枚紫玉塞给他。
顾小灯没得办法,只得低头遂他的愿。
姚云正落在地上的影子似乎都露出了酒窝,他任性妄为惯了,什么也不解释,也不碰他一根头发丝,只是这么欢喜无常地晃着他后领,让他叫一声又一声的阿郎,大抵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掩耳盗铃,假装被喜爱的是自己。
等他走了,顾小灯把怀里被塞满的各色玉拿出来,数了一遍,一共二十二枚,他想了想,记起这个臭弟弟的生辰就在最近,是八月二十七,正是三天后。他的生辰不是特殊日子,不太好记,不像另一个夭弟云珍,是特意算好的日子生产,降生在新年初一。
天彻底黑前关云霁赶了回来,见一桌子莹润的玉,脸色顿时一变,顾小灯同他说了来龙去脉,他骂了一串变态,又怒起屋外那一圈暗卫没能护住他,连给他报个信预警都没有。
顾小灯只说是自己睡得太死,反过来安慰他,问起张等晴那的情况,关云霁都答顺利:“药园的位置我只说是高鸣乾发现的,你哥没有疑心,就是激动。顾平瀚我也问了,说是中元节受了轻伤,现在好全了,调兵遣将好不利索,没有你说的重伤。”
顾小灯闻言,心弦马上松了松,张等晴是最熟悉世子哥的,他说世子哥没事,那就是臭弟弟在信里乱挑衅恐吓。
还好,万幸。
关云霁不安地摸摸他脑袋:“那姚云正是有什么大病!这么来去无影的,怎么防?”
顾小灯避开他的手揉揉后颈,给自己和彼此打气:“没事,等见到森卿就好了。”
关云霁噎了一下,踟蹰片刻,从袖口里捻出一小片黑羽给他看。
顾小灯不明所以:“这是什么?”
“花烬的一点点羽毛。”
顾小灯精神大振,眼睛都亮了几个度:“真的?顾瑾玉之前写信和我说花烬一半翅膀折了,飞不起来,现在它好了?”
“嗯。在你哥那里看到的它,花烬来,便意味着顾瑾玉的人陆续往梁邺城里汇合了。花烬还是老样子,一飞就悄无声息得像闪电,停下时还是目光炯炯,气势汹汹,瞧着能把我喉结掏出来一样。”关云霁把那黑羽收起来,顺带着吓一吓顾小灯,浇浇他的热情,“它就是像顾瑾玉才那么凶,你别光着乐,没准等顾瑾玉发现你自告奋勇地跑来了,他凶死你。”
顾小灯眼睛亮晶晶地想,那就给他凶吧,他们可有四十一天没见着了,凶一把算什么?
第144章
八月二十四的清晨巳时,顾小灯一行人隐在高鸣乾的队里离开祀神庙,未出庙门时脑袋总不时抽疼,耳边总有幻听,回荡着驱不散的跪拜声,有烈日或暴雨时满地的激烈哭笑和悲壮歌诵,也有夜深人静时他蜷在养母怀里撒娇的哼唧,幼时云正趴在他怀里的学语声。
脑袋乱疼时就容易乱想,他想他和顾瑾玉。
如果是顾瑾玉在西境长大会是什么模样,个子会不会更高一点,气质会不会肖父母一些,虽然可能也会有点痴狂疯癫,不过理应会比现在肆意轻松,少些阴郁和沉闷,多些张扬和柔软,话痨些,爱笑些,喜怒哀乐明显些,但九成不会是个断袖。
他又乱想假如自己是在长洛长大,那不得了,自己这会肯定像熊一样健壮高大,成天以他人之苦为自己之乐,脑袋应该会大大的灵光,不仅满肚子坏水,害了别人还能让别人帮他数钱吧?不过他可能会是个纯种断袖。
但若是这样,即便有张家父子带走顾瑾玉,他也遇不上顾瑾玉……或者说是云错了。这可恶的名字是姚云晖给他取的,很过分,但未必不对,错字是个贯穿一生的注解。
今天天未亮时,苏明雅在他脸上调易容,关云霁在不远处虎视眈眈,易容画到一半时,苏明雅忽然轻声问他,顾瑾玉有什么好的,关云霁也低声接了一句,那疯狗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他一瞬想起的是顾瑾玉布满血丝的泪眼。
那一幕是今年的正月二十九,甚至是苏明雅的生辰日,他在暗无天日的佛堂前刺了苏明雅后心一簪,身上的血还温热着,顾瑾玉就找到并把他带走了,他把北望给他骑,顾小灯跑了很久才回过神,回头一看,巍峨的长洛青龙门远成了一个门框,顾瑾玉就在门框里,头顶是滑翔的花烬和暗淡的太阳。
顾瑾玉一直沉默地跟在马后,也一直在看着他,面无表情,仿佛毫无情绪地看着他。他肯定不知道自己在哗啦啦地掉眼泪。
见顾小灯回头,他就拽紧缰绳,让胯下马儿甩起马鬃,代沉默的自己仰天长嘶一声。
顾小灯知道就是那一刻,顾瑾玉在他心里不再是拘泥于人伦关系的异父异母手足。
是块裂痕密布又严丝合缝的血玉,是只坚毅勇猛又自卑怯懦的大狗,是个重新认识又一见如故的陌生人,是个……让顾小灯萌生最强烈的“我怎么就错过了他的七年”的想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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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擅言也没法和苏关两人解释清楚,只说,萝卜青菜,十二岁和十八岁的顾小灯各有所爱。
关云霁乐了,苏明雅便说,人心能变,那等到二十八呢。
他看着苏明雅的眼睛回答不一样,最喜欢苏公子的时候也没妄想过天长地久啊。
关云霁还是乐。
彻底离开祀神庙,随队伍走梁邺城的地下通道,经过检查到里衣的繁琐检查,穿过重重如同巨型蟒牙咬合的机关门,顾小灯一路走一路哆嗦,不时头疼到目眩和窒息到腿软,但就像不怕姚云正不时的抽疯一样,他也不怕回到差点剥食自己的千机楼。
顾瑾玉在里面呢。
他感觉都能听见他的汪汪叫了。
*
姚云正回去的路上很不高兴,长洛肯定是去不成的,这回亲爹大抵是真被他闹生气了,一路阴沉沉地不搭理他这个亲儿子,不知道这次回家几时才能出来。
不高兴的时候他想扭头去找队伍后面的佰三,他像觉得一窝猫有趣一样对他们感兴趣,但不高兴的时候脑子清楚些,知道要是在亲爹眼皮子底下这么干,同样不痛快的姚云晖肯定会转移怒火,九成要把佰三的小脑袋瓜拧下来踩成烂西瓜。
姚云晖始终非常厌恶且不理解他为何偶尔会有断袖的念头,有时他看某些清丽少年的时间久些,对方就会变成一具无遮无拦的艳尸搁他枕边,姚云正不觉得怎的,只是眼下莫名不舍佰三沦为一团死肉。
亲爹在旁边的气压越低,姚云正就越叛逆地想断袖,他想小义兄,想小义兄的小替身,顺着这两人想到了断袖断得很彻底的亲哥,不爽又痛快。
算算时间,亲哥这会理应让他亲爹洗脑完毕了,待会回家里,他就能见到哪怕不情不愿也低头顺从的顾瑾玉,就像身后的高鸣乾,再高傲不驯,烟瘾一发作照样跪地求饶。
姚云正想想便又有些期待,一回到家里,他换好一身崭新的玄黑服饰就腆着脸去找亲爹,眉眼弯弯地东拉西扯,姚云晖忍无可忍地又揍他一顿,但也还是带上他去黄泉核了。
姚云正揉着快要肿个鼓包的脑袋乐颠颠地跟上,他鲜少能去黄泉核,知道傻了吧唧的大伯在那儿,他讨厌没有生气的活死人,更讨厌冷冰冰的金属轰隆地,一道又一道青铜齿轮不停地咬合,就像万兽撕咬。
他带着这股幸灾乐祸的心情来到了黄泉核,看到了被一堆铁链捆在阴暗角落里的亲哥,一瞬差点不礼貌地大笑。
姚云晖上前蹲下,柔声地问五花大绑的好侄子,锁链里跪着的顾瑾玉慢慢抬起头来,僵硬得像是用周遭的金属咬出来的机械。
姚云正倍感好奇地等他的第一句话,谁知亲哥还是哑巴似的寡言,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盯着人,凝滞片刻后,不寻常的反应出来了。
顾瑾玉仰头嗅着什么,眉头皱起来。
姚云正这下真乐出声了:“父亲,他怎么像条狗似的?”
姚云晖没笑,但接道:“若是如此,倒也不错。”
顾瑾玉不理会他们,转头也嗅。
这可不是装的。
他只是怀疑自己搞错了,不然怎么会觉得这鬼地方里有了顾小灯的气息?
第145章
午时五刻,顾小灯才结束了一圈千机楼内部的质查,跟着指路的白衣侍奴去到了关云霁住的地方。
一进去就见到关云霁和苏明雅两人焦虑的眼神,顾小灯小幅度地绕了绕食指示意没事,告别白衣侍奴轻手轻脚迈进去,门一关,屋内的气压才松泛了。
他先朝苏明雅走去,让他检查自己身上的易容有无需要修补的,另外苏明雅易容成了关云霁身份的副手,身份比之低一级,分配到的地方离他们远了一点,按常理不能在关云霁这个上司的屋里待太久,顾小灯先安抚一下他。
苏明雅毫不客气地用双手捧住他的脸,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唇间才轻轻松了口气,关云霁在一旁用气声轻问:“没事?”
顾小灯朝他们点点头,不怪他们紧张,因着他顶替的身份,他一回千机楼就得去那名叫彩雀坛的地方受查,即便先前他们就定好了对策钻好了空子,苏关两人都提心吊胆。
顾小灯朝他们摆摆手,小小声地安慰他们:“我回家而已。”
他比他们熟悉这地方太多了,当年他走出那淬炼药人的金罂窟后,有将近半年的时间熟悉这里,与之相关的记忆密集到他说不完,捋个大概便要说到口干舌燥。
先前在西平城,张等晴就说过他把接触到的千机楼的人大致分为七种身份,但他并不知道那些身份对应的具体部司名字。
顾小灯知道,这七个部司分别是人数最多、全是牛马耗材白衣人的荼白坛,贩春控欲的彩雀坛,百技混巧的紫庸坛,文教的青衿坛,武杀的黛绣坛,医毒一体的歧黄坛。
还有一个是高鸣乾此刻所在的褐赋坛,是千机楼与西境官吏密切交际的人形信鸽,这一支的人身份隐蔽,首领也是最多的,共有六个,其他都是每坛三个互相制衡的首领。
顾小灯料想高鸣乾毕竟曾是长洛皇室,大抵是御领官吏这方面的本事出众,才能让千机楼那群黑衣云氏破格特用。
这七坛里的人基本会与外界接触,此外还有其它用以运转千机楼的十来个部坛,抛开重要程度稍缺的,顾小灯最在意的是四个特殊部司,他幼年时所在的金罂窟不说,有一个是鬼斧神工的神降台。
那是个千机楼里最靠近日出的向东巨台,日出之下是一座山坡大的神祇塑像,极其宏伟壮丽。神降台依着山壁建出石梯七层,连同地面的广台最多能容纳上万人,终年弥漫取之不散的烟毒雾气,是最大的愚民教化场所。
顾瑾玉肯定被带去过这个。
顾小灯不确定的是顾瑾玉有没有被带去黄泉核、棠棣阁以及金罂窟。
黄泉核是疏通二十八条水脉的机械汇聚之核心,镇守在那里的全是被药物改造过的铁皮铜骨的狂战士,他担心顾瑾玉去了寡不敌众。
且顾瑾玉的生父云暹当年就在那里镇守,顾小灯见过他的次数不多,但知之不少。不知道云暹如今是否还活着,他七岁时见到的云暹已经是个丧失神智的空心武士……忆多垂泪。
棠棣阁则是奉养千机楼的“太上皇”们的所在,现在明面上的主力实权者肯定是姚云晖无疑,但云氏上代的老东西们不会丧失所有权力,他们在阴面的棠棣阁坐镇,上能指挥下能兜底,地位超然,且直掌黄泉核的兵力,非常难以对抗。
顾小灯希望顾瑾玉别太早去见这群人,当年云暹就是对抗失败,被棠棣阁摧折致残。
最后的金罂窟,黄金药毒,圣子骷髅,顾小灯最最不希望顾瑾玉踏足。
如果可以,他希望亲自开着楼船扎进千机楼,用楼船上的破军炮一顿轰轰轰,轰到把它炸成废墟和齑粉,让顾瑾玉永远也别看到。
被淬炼成药人的日子是苦哈哈的,顾小灯很清楚他逃跑成功后,为什么会把那些记忆都遗忘了。他逃出不久就生了场大病,在病中他哄着自己,也洗脑着自己,他擅长干这事。
他哄着自己把所有的痛惧都尘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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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爱足以支撑着崭新崭新的小灯走出很远、很久,直到在小灯之名面前冠上一个冷酷的“顾”,直到顾小灯坠进结了冰的池水里,再直到回归这个阴冷的千机楼。
一直到现在,他有支撑的爱,有茁壮的血肉和骨架,不怕再和千机楼融为一体。
眼下关云霁和苏明雅是被他哄着用着、两眼一抹黑跟进来的,顾小灯感到抱歉,又觉得也许能让来自长洛的他们力挽狂澜,撼一撼这不问苍生问鬼神的僵腐巨冢。
长洛谋国万纸策,西境除恶八百里,不知道两处功业,是否都能是他们展尽抱负的所在。
顾小灯忍不住伸手拍拍他们两人,把两个男人弄得眼睛瞪大,一动不动地看他。
顾小灯拍完他们就围着房屋轻轻走一圈,千机楼里依照等级分配房间,关云霁顶替的鬼刀手隶属第四等,诸多条件已经很是不错了,但这住处有个要命的问题,便是墙体薄,难以隔声。
这是故意的,以便同级窥听,留意行止。
千机楼里的绝大多数人都处在互相监视里,等级越低的越没有私隐可言,荼白坛里的低级别白衣奴仆们群居群起,互规训,相奴役,鬼刀手至少有独属自己的住处,身后有下仆,身边还有个专宠的少年妻。
住在这里面,说话都要放轻声,最好就不说话,行事看唇语或写字,几乎所有人都谨小慎微惯了,但人性总有难以压抑的小地方。
顾小灯沿着这简单的房屋摸索着,从墙壁摸索到各种家具,摸到一个镜台时来回摸,总感觉这东西有纳物空间,不等挥手叫人,关云霁就围过来了。
他那大手检查过一次,就找到机关把铜镜拔萝卜一样拔起来,随后把铜镜倒扣,灵巧地几按一掀,铜镜背面像翻书一样开了盖,露出了里面嵌装得接近全满的金珠。
一般而言,等级越森严的地方,成员按地位众计和分获,最不容藏私,也不必藏私,因为该是自己的总是自己的,不该是自己的却擅自用了,被发现就该被众审。
小时候养母和顾小灯聊天时说过,神也压抑不住蠢蠢信徒们的生活渴望,哪怕有些人拼命冒险攒下的钱根本不能拿出来用,也还是会有人层出不穷地积攒下自己的一点生命痕迹。
顾小灯后来就亲眼见过多次侍奴互通金银,有使钱就有攒的,鬼刀手藏下这一面金珠是再正常不过了。
他数了数金珠的数量,就像在看树桩的年轮断岁月,丈量一个剥皮易容为生的鬼刀手的命痕,小人物的大洪流。
关云霁还以为是有什么玄机,歪头看他轻声问:“这个做什么用的?”
顾小灯回神:“就是钱啊,你们缺钱不?缺的话就把这盘金珠对半分了,私下和这里的人往来时,用钱财宝物能省很多事儿的。”
“我不缺。”苏明雅也许这辈子都不曾缺过身外物,“你收着。”
关云霁也让顾小灯自己用,顾小灯摆手,从怀里掏出一枚成色极好的粉玉:“我这有玉,这样的好玉还有二十块,刚才在彩雀坛使出去就摆平了。”
最后金珠原封不动,镜台恢复原状,三人围着这朴木在外金玉其中的案几,准备想办法抓紧时间和顾瑾玉或者他的人接应上,以免夜长梦多。
关云霁当初在霜刃阁里待过,会霜刃阁的密讯,准备凭此试试寻找和顾瑾玉一起进来的吴嗔。苏明雅和其他擅易容的人收集周遭讯息,顾小灯的脑袋瓜里有点想法,他凭着记忆想尽力画下千机楼的地图,只是他的作画水准普普通通,一笔就落定,再想改动时就找不到空隙了。
眼看着他从祀神庙画废到这里,苏明雅似有似无地一叹,温柔地夺去他的笔:“你说,我来尽力描绘。”
顾小灯空了手,脑子却愈发的满。顾瑾玉喜欢画画,但手感只在中上,画不准人像,画地图、建筑与设计之类的图倒是精准熟练,楼船就是他自个画下的。苏明雅是丹青天赋至顶的老天赏饭吃,顾小灯从前见多了他笔下的天灵人杰,就是极少见他画地图。
唯一的一次,是明烛间的地图。那次苏明雅环着少时的他,徐徐轻问他想要添置什么,他受宠若惊又高兴,想法零碎,东答一句,苏明雅就西添一笔,那副画花了最久的时间,最后依此建出来的明烛间,和纸上的设计不差毫厘。
顾小灯这才想起了对方的拿手好戏,他拢了双手,拇指绕绕,轻声描绘起来,苏明雅侧耳听了半晌,笔触轻柔地落下。
关云霁从旁看着,越看越觉得他们两人之间有某种怪异的默契,念头将呼之欲出时,却见一旁的顾小灯一边细细私语,一边解开了发髻的发绳,把一束长及中腰的柔软青丝垂下。
苏明雅只抬起眼皮看他一眼,见顾小灯没有凝滞地继续细述,便不停描摹。一旁的关云霁却被顾小灯的动作攫去了注意力,看着他把那束长马尾拢到身前来,二指比作小剪刀,像是要剪下一段头发。
关云霁当即想起葛东晨就有顾小灯的一缕青丝,从天铭十七年带到死。而顾瑾玉那混账东西有一大把,还是顾小灯自己割下来送给他的。
他总是在顾小灯的面前出神想他的事。
苏明雅无法长留,画满一张纸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他们的房间,待人走了,关云霁的注意力还是有大半凝固在顾小灯垂下的发梢上。
顾小灯暗地里小松一口气,心想下次不能让苏明雅当着关云霁的面作画了,免得他怀疑起来,和苏明雅出现不必要的敌意。他一边想着,一边拢着头发和关云霁借小刀,关云霁的眼神就变了:“你要剪头发?”
顾小灯点点头,用二指咔嚓咔嚓比划:“我想剪一小段下来,我挽一个结绑好。”
“给我?”
“……当然不是。”
关云霁登时不满:“那给谁?”
顾小灯摸摸鼻子,靠近他耳边细细解释:“我想让你转交给高鸣乾,试试碰碰运气……”
关云霁听罢他的打算,不乐意得要命,却又拿他没办法,便只提了个要求。
不管顾小灯的设想能不能成功,剪下来的这缕青丝都要给他。
他要拿来偷偷和自己的结发。
*
黄泉核那边,姚云正兴趣大发地滞留不走,杵在姚云晖身后看好戏。他抱着胳膊看亲爹发挥看门的本事,用烟毒和话术给顾瑾玉洗脑,这过程就像在一面墙上撬出个狗洞,撬开顾瑾玉的脑壳,灌进为他们所用的指令。
姚云正学不来亲爹这手洗脑绝活,他不承认是自己懒得学的原因,心里粗暴地认定这活是看天赋。
要给人洗脑就得学会晓情动理,得先熟读千书万卷,阅千人万面,锻炼出个一眼看穿神鬼人兽,一张口剖开掌下人的七情六欲,用言语为对方设计出一个罗网,再用言语让对方亲自走进罗网。
姚云正小时候被按头学过这套麻烦的技能,他讨厌察言观色,他自小就被纵惯了。彼时他爹是个鳏夫,丧妻又丧幺儿,对他这个仅存的唯一儿子百般纵容。
小时候他要为自己的偷懒找借口,便嚷嚷这技能太麻烦,比练武砍人还麻烦,世上怎么有这么麻烦的活?都是谁在干这种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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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他爹某次说漏了嘴,说你哥在这门功课上表现不错。
他哥——小义兄擅长干这个。所以他小小年纪就能蛊惑一堆人帮他逃跑,所以他跑到长洛后能勾引不少男人为他鞍前马后。
自己是不会被他迷惑的。绝对不会。
被洗脑操控的傀儡都是生不如死的。他对这有明确的认识。
姚云正看累了亲爹的活计,就转头看许久未见的大伯云暹,这位无智的大伯佩着刀,和其他的纯死士守在阴影里,从十五年前灵魂出窍到现在,现在就在冷冰冰地看着亲生的崽被投毒。
姚云正无法无天多年,并不会有兔死狐悲的感触,他纯粹以为,大伯和亲哥都是活该的。
到了入夜,姚云正总算看到了亲哥神志不清的样子,顾瑾玉看起来被烟瘾折磨得够呛,血都呕出来了,他心想果然如此,再能忍不也和高鸣乾差不多?之前傲傲傲,傲个什么劲,一轮烟毒倒下去,玄铁都能成烂泥。
姚云晖在一旁循循善诱,让顾瑾玉亲自写下军令,测试他的顺从程度:“你即刻就以定北王的身份,写下军令,命顾平瀚调出西境的七成水师,去进攻神医谷所在的临阳城。”
姚云正在一旁听完这话都觉得够妙,亲爹永远是老姜,所以他继续无法无天地添乱,他凑到亲哥旁边补充:“哥,你再写一封私信,派人把你不久前送到神医谷的那个小替身带出来,你弟弟我的生辰就在这几天,我想要一份别致的生辰贺礼,就这个,我不挑。”
姚云晖一把将他拽离顾瑾玉,又被惹生气了的样子,一副父爱如山倒的怒容。
姚云正笑着辩解:“父亲,我这是在帮忙,兄长要是能顺从到把之前宝贝得厉害的枕边人交出来,那不就更能证明他的听话程度?”
姚云晖哪里不知道他就是想玩男嫂子,但这话没错,他先审视顾瑾玉的反应,发现对方似乎连犹豫都没有,已经握着笔写下了第一份军令,大约因着烟瘾折磨,顾瑾玉每一个字都写得缓慢,但一笔都没有停下,写完就写第二封,且内容就是姚云正刚才说的混账话。写完,他还取出自己贴身携带的虎符大小的王印,忍着发抖的手端端正正地印下了。
姚云晖一时再顾不上教训逆子,取过顾瑾玉的两封信凝神审阅,而顾瑾玉一写完就脱力地低声:“烟。”
姚云晖把一个小匣子给他,眯着眼看顾瑾玉迫不及待地打开,取出里面的菱形白晶体,问也不用问,直接无师自通地碾碎成齑粉吸食殆尽。姚云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把晶体全部用完,便再把一个长匣子给他,匣子里置放着一柄细长的玄砂烟杆。
顾瑾玉刚吸食完一匣,状态看起来清醒不少,但疏解过剧烈的毒瘾之后,每一个瘾君子都乐于再尝一管极乐的云霄烟,相应的,毒瘾随之更重。
姚云正也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目光锐利地盯着。
顾瑾玉眼皮抬也不抬,直截了当地拿起那云霄烟,指甲是黑色的,瞳孔也是幽深漆黑的,沉溺中一吸食,喉结微动,仰首吐雾,在机械运行的细密咬合声里,英俊颓靡得不成样子。
半晌,吸食完了的玄砂烟杆垂在随手放置的尊贵王令上,他问:“没有了?”
姚云晖如释重负,轻笑:“有,放心,多得是。”
姚云正也倍感痛快,别的不提,至少亲哥不会再没轻没重地揍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