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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嫌落水后 今州 19433 字 2024-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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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暖阁里传来细碎的异响,关云霁发热的头脑还没冷却,只当是顾小灯忧心得躲成一团掉眼泪,情急转身向着暖阁而去。

他着实没想到顾小灯的正室他娘的回来了。

顾瑾玉恶龙藏黄金一样把顾小灯捂在怀里,把他藏到只剩下长发被关云霁看见,顾小灯的发梢散落到床沿打着颤,呜呜着无法说话,被顾瑾玉吻住了。

听到动静,顾瑾玉的赤色眼睛望过来,癫狂又森然。

关云霁呆在暖阁门口,下意识转身,血液逆流灌到四肢百骸去,这辈子大约都没这样空白过。

他呆滞地无措僵着,回过神来时听到了顾小灯隐约细碎的吞咽声和饮泣声,拳头顿时握得紧紧的,眼泪突然就落下来。

该死的疯狗,就这么胡搞他的心上人!

关云霁差点放声抽泣,努力忍住了不争气的哽咽,又悲伤又怂地打算打道回府,哪知突然听到远处寝殿的门沉缓地开了。

苏明雅心中窝着几团火,刚画完画,一抬头就发现关云霁不见了,显然是为欲所驱爬窗跑到顾小灯这来,他都不敢想关云霁冲动之下要对顾小灯做什么,急忙过来维护。寝殿门口的死士原先木讷地拦着,他用上顾小灯赠与的令徽外加口舌恫吓,死士欲言又止,只得开了门让他进去。

苏明雅一进门就看到满殿幽暗,以为关云霁此时定然在暖阁里围着顾小灯,火冒三丈得想杀人,谁知还没摸黑赶往暖阁,眼前一阵风扫过,关云霁颤抖低哑的声音传进了耳朵里:“那混蛋回来了!”

关云霁用轻功闪过来的,泪水都甩到苏明雅脸上去了。

苏明雅一时没反应过来,惯性地往暖阁的方向急急走了几步,紧接着听到了幽暗里传来的异响,他不是有意想听见的,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听。

他的小前任哭得太凄凄了。

苏明雅也空白地凝滞住,眼睛逐渐适应此间的幽暗,脑子却艰难地转不回来。

曾经依偎过四年的小恋人就这么被旁人沾了,被条疯狗霸占吃透了。那是他从前精心养着的,吻过无数次的,煎心断肠丢了七年的,掳掠了都不舍得用强的……那曾经是他的。

苏明雅嘶哑地用本音喊了一声顾小灯,暖阁里的哭声顿时戛然而止,他昏了头地往里走,想把曾经是他的爱人夺走。

一旁的关云霁没想到病秧子这么莽,他又是正气又是怂地按住了苏明雅的肩膀往外推,就像少时数不清多少次遏制住葛东晨一样。

他的脑子乱糟糟的,且不说顾瑾玉那疯狗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他们,顾小灯和他的正室你情我愿,和苏明雅这个让人讨厌的前夫有甚关系?总而言之……不许插他关云霁的队!

苏明雅犹在六神无主,身上气压低得厉害,胡乱道:“让开,他是我的,我要带他走。”

关云霁也半醒半乱:“现在不是了!早不是了!我到死都能记住你把他药倒交到我和葛东晨手里!我抱着他离开的营帐!一切就像只是昨天刚发生的!”

两人倏忽死寂,昏暗中好似嗅到了陈年旧伤的血腥味。

暖阁中的顾小灯必然听到了,他没有发出声音,倒是顾瑾玉不再哑巴似地埋头苦干,一声声地唤他的名字,从小灯唤到山卿,从主人唤到吾妻。

*

翌日近午时,顾小灯昏昏沉沉地睡了个混乱不堪的梦,最后是在饿得不行的饿意里醒来的。他一睁眼就迷迷糊糊地发现三个男人都在,此情此景尴尬得他大惊失色。

怎么还没走嘞!

他趴着睡的,颇想躲进被子里,只是一动就哪哪不得劲,只得硬着头皮又厚着脸皮瞪向顾瑾玉。

顾瑾玉两眼都是红色的,喉结上还有个细细的牙印,整个人凝固似的守在床尾,一副仍然如在梦里的恍惚。

苏明雅和关云霁也没好到哪里去,一溜丢了魂似的。

顾小灯喉咙火烧火燎的,用力咳了一声,三人回了魂,手忙脚乱地都围过来,顾小灯咕噜噜喝了其中半碗递来的参汤,感觉到他们三人之中充斥起可怕的杀意,只好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哑声劝和:“不要打架啊……”

顾瑾玉一把握住他的手,苏明雅也瞬间握住他的手腕,只有慢了一拍的关云霁什么也没握住。

关云霁没忍住红了眼,对顾小灯低吼道:“你偏心!”

顾小灯:“……”

第157章

顾小灯汗颜,偏心快成关云霁的口头禅了,他看关云霁眼圈红得不行,激将了一句:“啊,你要哭啊?”

关云霁怎甘在另外两人面前迭份,当即忍回去假装无事发生:“哼!怎么可能?”

“就知道关小哥心志坚强。”顾小灯说着看向抓着他手的另外两人,“手疼,别抓好不好?”

敌意分明的顾苏二人便迅速松开了,顾小灯顺势扒着床头板看顾瑾玉的手。

顾瑾玉手背有不轻的淤青,顾小灯昨晚有阵子觉得要被顶进床头板里,顾瑾玉不知道收点力气,只知道腾出一只手给他护着脑袋,撞得咚咚响。

顾小灯看一眼顾瑾玉的手就又觉得脑子被晃匀了,于是抬手摸摸自己脑袋,把晃匀的摸开,极力不去想颠天倒地的事。

苏关二人不走,他也不赶,索性问问他们昨天在神降台的遭遇,原本想下床到桌案那去,怎奈腰酸膝疼,只得捞个好抱的白玉枕贴在怀里,操着微哑的声音,客气又关切地和他们说话。

“你们两位昨天在神降台还好吗?能和我说说你们在那的经历和感受吗?”

顾小灯搞不懂他们怎么一晚上不走杵在暖阁外,想来想去肯定是被烟毒影响了,否则,总不能是有什么神经癖好吧?

当不至于。

苏明雅和关云霁原本都是阴郁难过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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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锲而不舍地问他们,顺带瞪了守在床尾的顾瑾玉一眼:“你们别学顾瑾玉,喏,他又当哑巴了。”

顾瑾玉昨晚大部分时候也是哑巴,没头没脑唤他几声,没一会就堵住顾小灯的嘴不让他哭叫,只一门心思地狂轰滥插。这会更是安静,像是喉结上的牙印成了封印,一味用那双赤瞳专注地看顾小灯,听见嗔怪,他便有些回魂,耳廓慢慢红了,低头隔着薄被去摸摸顾小灯的小腿。

顾小灯马上缩了缩,有点小小的怕,料想腿上肯定有好几圈指印,昨夜□□懵了,后面他泪水口涎都止不住,跑也跑不开,顾瑾玉发疯似的又弄又亲,搞得他的魂像装脂膏的小匣一样,被掏了大半去。想到这他有点小小的生气,顾森卿在床上又癫又凶,不太听话。

苏明雅先关云霁开了口:“不是好经历,我不喜欢。”

顾小灯看向了他,几乎是出于直觉地去看他的手,看到了苏明雅指间下意识的细微动作,是一个捻佛珠的习惯。

苏明雅少年时不信神佛,在他落水后的七年内倒是信了,顾小灯被他掳着在佛堂前叩拜过,那时他听着他的诵经声,一直觉得微妙。

撺掇苏明雅一起来千机楼时,顾小灯心里就想过个念头,想让他来看看这里万众崇神的场景。苏明雅离开长洛,离开苏家,或许和他顾小灯是有那么丁点片缕关系,但人生如河,他只是一瓢水,苏明雅大约有更重的迷失和厌倦。

众生百态,神佛俗世,他希望他都看看,无需把视线只放在他身上。

苏明雅缓慢地描述了神降台的万人祷告场景,擅丹青的人言语也如画,他今天不用伪声用本音说话,顾小灯既不喜又不得不承认这厮声音悦耳。

“我不喜欢他们因无所求而求。”苏明雅说得有些绕,“我只觉得他们,虚无又荒谬。”

顾小灯明白他的意思。他愿意在佛前屈尊,为的不是信仰是功利,是排遣,是寄托,千机楼的信众侍神,多的是打从心底的认同,如鱼要水,如草要根。

相比之下,关云霁对神降台的描述就直白得多,他充满抗拒地描述那里幽灵一样的烟雾:“晋国严令禁止的烟毒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充斥着荼毒生灵,在晋国的国土上,为什么能有这样耸人听闻的土地?”

顾小灯也想着为什么,望了头顶:“他们也不是一出生就愿意这样虚无又荒谬地活着,牢山如果有灵,或许也不希望自己被塞满毒雾和血泪,也许是人没有选择,土地也没有了……”

他的声音本就透着股使用过度的沙哑,语调宛转低落时,听起来越发像喉中有刀。

但他很快抱着玉枕笑起来:“不过我们有选择啊,把他们改变了就是了。”

苏明雅和关云霁都顿住,顾小灯说得太轻飘,太轻柔,以至于天真到有些圣洁,就好像不管他被顾瑾玉糟蹋多少回,底色都脏不了一样。

待到傍晚,两人才被顾小灯挥手下逐客令,顾瑾玉看着俩知好歹但偏要碍眼的狗杂种们走了,自动解除木头状态,挨到了顾小灯身边。

开口就是低沉的“老婆”。

“咿!”顾小灯的脸瞬间通红,伸手拍在顾瑾玉头上,“你这个野人,混账饭桶,蛮力怪,坏哑巴……你现在好些没有?眼睛还像浸了血一样,在想什么呀,不会是还在想怎么搞我吧?!”

顾瑾玉这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什么鬼样子,欲盖弥彰地伸手掩住双眼,薄唇翕动:“我也不想想……可控制不住。”

顾小灯忿忿地用脑袋撞他:“控制不住是另外一回事,你故意的!”

顾瑾玉单手把他抱进怀里,轻手揉他后腰,并没有反驳,揉了一会便又不由自主地解了顾小灯的腰带:“我看看。”

“看什么看!”

“要的,我给你揉揉。”

顾瑾玉得心应手地把顾小灯双手反剪,剥他衣襟看他身上的状况,顾小灯左脸那的淤青才化去一些,现在身上又有了,他太白,身上的斑驳好似雪里洒青金一样。顾瑾玉有些恍惚地低头亲他,着迷得如痴如醉,像含了蜜糖,舔了良药。

“我要休息,我不要再做了,森卿,好森卿,我们不搞这个了,我们谈谈正事,我有话要问你……”

顾瑾玉置若罔闻,轻车熟路地堵住他那能言善辩的话唠嘴巴,把顾小灯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摸出昨夜没用完的脂膏,想用到见底。

顾小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脑瓜子嗡嗡时,甩着泪珠想,大意了呀,忘了这里没有止咬器,就关不住犬牙了。

然而当顾瑾玉像嗜血的野兽一样时,顾小灯在害怕和哆嗦之中又觉得分外过瘾。

他就想在千机楼里和他相楔无间,一定要在这,长洛南安西平通通不行,就该在这。

怎一个痛快了得。

*

缓了好几天顾小灯才把腰酸劲缓过去,顾瑾玉的眼睛还是不能恢复成双眼漆黑的样子,但总好过异瞳,虽然还是神魂不定的模样,但不至于过分颓丧。期间他被云氏的人频频叫出去,回来之后倒是静水渊沉的冷静样,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

苏关二人也缓了几天功夫才恢复理智,顾小灯看他们心神不稳,一会弃猫似的伤心欲绝,一会豪猪似的充满攻击性,只当他们受了神降台烟毒的影响,掏出小包袱扎针又喂药,把关云霁扎得眼泪直飚,苏明雅还是不给诊脉,便监督着他咽了不少良药,看他咳得背过身去。

已是九月二三,深秋雨不停不休,顾小灯一下地就去打开沉窗看苍茫山雨,寒气扑面而来,刺得他骨头都发冷。他嘶着冷气想找件厚实些的衣服披上,悄无声息回来了的顾瑾玉就幽灵似的拎着件斗篷把他裹了个严实。

顾小灯眯着眼睛咕哝暖和,仰头蹭顾瑾玉两下就转而瞪他:“啊呀你这人,怎么又学耗子了,回来也不吱一声。”

顾瑾玉原地踏出两声重步,歉意地歪头看他:“吱回来了,吱有份口信要给你。”

顾小灯先是笑,听完怂了。

口信是从梁邺城递进来的,经过层层暗卫的相传言简意赅地安全转达给顾瑾玉,是来自大舅哥的远程威吓。

张等晴给顾瑾玉提了梁邺城中基本顺利的情势,以及让他泼命也得护住他的宝贝弟弟,他已经知道混弟弟金蝉脱壳跑到千机楼里来,给他传了五个字:你给哥等着。

顾小灯:“……我感受到他的气势了,我哥在外面应该很精神。”

顾瑾玉把斗篷的兜帽给他戴上,又剥开,如此反复,爱不释手地摸他脑袋:“不怕。”

“我才不怕。”顾小灯挺起胸膛做凛然状,“行啦,别摸我玩,大登徒子,我看你精神也不赖嘛,虽然眼睛和脉象还是怪怪的,我们坐下说话去。”

顾瑾玉照做,但黏人地把顾小灯托到腿上去,顾小灯下不去,只好耳提面命地警告他:“不许顶我!”

顾瑾玉欲顶又止:“……好。”

顾小灯深吸一口气,坐他怀里能微微低头看他,倒是足了点气势:“我知道二姐那孩子的存在了。”

顾瑾玉眼里有寒芒一闪而过,他专注地看着顾小灯,在他问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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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顿时被噎住了:“二姐?怎么可能!”

“顾守毅上个月秘密到了西平城,找你世子哥汇合,他转达的一项指令就是一定要把小孩杀了。”顾瑾玉知道每个顾家人的动向,“小灯不信我,之后可以去问你世子哥,问你五弟。”

顾小灯怔住。

“你本不需要理会这些,我希望你不要沾染丝毫腥臭。”顾瑾玉仰首亲他唇珠,“我一开始就不希望你来这里。”

顾小灯回过神来,轻咬他一口,哄他将心比心:“可你瞒不住我的啊,森卿,我知道你想让所有事情都有生死定局的结果之后再来和我总结,那样我就算是生气也是马后炮,拿你和他们都没办法。你就喜欢和我先斩后奏,现在我也这么搞啦,你看这种滋味是不是不好受?”

顾瑾玉说不过他,闷闷地只管亲他。

“我们森卿,是好森卿。”顾小灯说一个字就被含一会,呼哧喘着也不为所动,“我知道他们下这个决定一定有所谓的大局考量,好森卿,我不逼你顺我全部心意,但你最后要了断我们那小外甥时,让我先看看他,好不好?”

顾瑾玉被他温言软语哄得无计可施,含着他的舌头想硬心肠拒绝,可硬的是别的。爱欲浓重得极致时,顾瑾玉反倒能想起自己来到千机楼的目的,什么都不重要,顾小灯的意愿最重要。

他可以没有任何原则,他顾瑾玉本来就什么也不是,中枢和云氏当他是死物之刀,他是也不是,他最大的意义和价值是顾小灯的活物之犬,顾小灯欲谁生,他就让谁活,顾小灯欲谁死,那就让那人下地狱。

他分开唇齿直勾勾地看着他,顾小灯一能说话就急喘着夸他:“不说话就当你默认噻,就知道你好,爱你。”

“爱我……嗯,要一直爱我。”顾瑾玉红着眼睛揣着温柔乡,想一头顶进去醉生梦死,“还有呢,小灯还想要什么?还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

顾小灯没被存在感十足的欲物弄不清醒,反倒看着顾瑾玉痴心如狂的眼睛时有些迷糊,顾瑾玉炽烈的企望、小心的渴求快把他吞噬了,他散发着浓重的“想怎么用我都尽管提”的乞求,仿佛这样就能安全地置换看不着的爱意。

顾小灯莫名觉得此时和他提什么都是在诱哄,赶紧让自己清醒慎重一点:“我没什么想要的,若是说有,那大概就是希望你打完这一仗后健康无虞地全身而退,在这前提下能尽量减少千机楼里无辜之人的死伤就最好了,铲除千机楼之后的烂摊子,官衙有世子哥为首的地方官吏管理,江湖有晴哥号召,你就和我……”

顾小灯止住了言语,他发现顾瑾玉身体僵硬了,最意外的是他赤色的眼睛慢慢恢复成了漆黑。

他惊奇地摸摸他的脸:“你的眼睛变回来了,你现在在想什么?”

顾瑾玉又哑住,顾小灯撬了他半天,从这嘴巴严实的哑巴嘴里听到了答案。

“屠城。我原本想屠城的。梁邺城水淹,千机楼埋杀。”

“……”

顾小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天真,从来没想过这么一个可能。他死寂了半晌,安静得顾瑾玉不知所措,末了他弱弱地低声问:“其他人,晴哥,世子哥,吴嗔,苏关,所有人从一开始,就是奔着这个目标努力的?”

“梁邺城不一定,千机楼是一早就敲定全灭的。”

顾小灯险些摔下去,脸色发白地举了两根手指:“两万……这里最少有这么多人。”

顾瑾玉抱住他,眼睛颜色不变。

他答:“知道。”

第158章

翌日,顾小灯让苏明雅帮他易容回佰三的模样,他要出去。

苏明雅垂眸看他,有些探究和忧虑,一旁的关云霁不答应:“出去做什么?你来千机楼不就是为了见顾瑾玉?现在见到了,你就安安生生的,别踏出这个大门,有事大可让我替你做。”

顾小灯摆摆手,谢了他的好意,但出门势在必行:“我还想看一看这里,不做什么,就是到处看一看。之前一直在脑子里回忆,在嘴上说,在小鸢的画纸上看,到底还是飘忽……走走看看吧,在它还在的时候。”

关云霁默念着他最后那句话,眉头皱了皱:“你这语气,怎么听起来很怅惘?”

顾小灯挠挠头,小声絮絮道:“因为我没想过你们一开始想的就是把这里埋葬掉啊?千机楼这个地方,我是讨厌,也害怕,可是,可是我也没想过要把它夷为平地。原以为你们合力来讨伐它,是为了把它从坏地方改变成个好地方,它毕竟是个工艺高超的山中建筑,是别处没有的厉害地方,有很多堪称鬼斧神工的小奇迹,可直到昨晚我才知道,原来顾瑾玉想的是把它炸毁了事,一劳永逸地埋进地里。”

关云霁愣了愣,顾小灯脸上向来情绪分明,欢喜便是笑眼弯弯,哀愁便是泪盈盈,感染力十足,总是不经意地戳人心窝,关云霁爱他亮晶晶的样子,看他苦闷就觉得心颤。

他想哄他,只好讷讷地从利害陈述:“小灯,我知道你心软,但这里制毒猖狂,逆贼横行,影响又深远,俨然是分裂晋国的一大块脓疮,当然得是挖掉。更不要提它戕害过你,不灭后患无穷,谁知道以后会有多少个像你一样的人受它践踏?”

“灭它是把它里面的人也一并埋了,对不对?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后患来自于人,可千机楼里的人不是都罪大恶极,你看我现在也好好的噻?千机楼里也有人教养和救助过我,我身上有这里的一部分。”

关云霁眉头跳了跳,看他一副要趟进浑水的模样,不得已地看向顾小灯背后默然的顾瑾玉,心想,你大爷的!千辛万苦送上门来的老婆被你一个人睡了,你不好好保着,怎么跟他说些不必要的东西,让他伤身伤神又伤心地掺合进来?可恶,谁家正室这样放养老婆?他情愿顾瑾玉把顾小灯用被子裹起来藏在床帏里,也不乐意看他卷进来。

苏明雅倒是没置喙,情绪都掩在眼睛里,伤情又温和地看着顾小灯,配合着把他的脸易容成佰三的模样,画完他右边半边脸时,指腹贴着他下颌轻声说小心,也是说给顾瑾玉听的:“小灯,你若出去,别的不提,那姚云正近来没出现,不定然在生什么事端。”

顾小灯后仰,后脑勺便靠到了顾瑾玉的胸膛,他下意识抬头看他,顾瑾玉的眼睛微微泛着红,在专注地看他左脸上残留的淤青。

他一字不提,避而不谈,身上的肌肉却紧绷了,似乎正在按捺什么戾气。

顾小灯心脏一跳,他光顾着央顾瑾玉留下外甥,却忘记了和他们共有干系的还有一个臭弟弟。

他刚要张口,顾瑾玉眼里的赤色浓重了些,先他开口:“小灯,别求情。”

顾小灯说不出话来,眼圈慢慢红了。

*

梁邺城中,深秋快要见底时,顾平瀚逼着方井和许斋把他带到了梁邺城里的神医谷据地。

于是四处奔走的张等晴一回来,身上的蓑衣还没脱就看到堂里杵着个扎眼的大块头,忙得直跳的青筋差点冲出天灵盖:“按照原计划你不是等入冬了才来吗?”

顾平瀚月余没见到人,快要死第二回了,现在见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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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等晴直接打断:“看什么老子,西平城还有临阳城你忙完了吗你?瘟猪千机楼搞我神医谷,那么多水师是闹着玩的吗,你不去帮着看紧点啊?!”

前阵子顾瑾玉的人传出了信,西境水师要协助千机楼攻打临阳城以歼灭神医谷,兴师动众地给千机楼交投名状,换取顾瑾玉一个人在里头的倚重。张等晴刚听到这消息时深刻怀疑过顾瑾玉的居心,要不是来自北境的顾氏亲信一拨拨地秘密潜来找他汇合,他真要怀疑顾瑾玉和千机楼同气连枝了。

顾平瀚围着他说话:“我安排好的,还有我五弟在前锋。”

张等晴赶他远点,转而问自己人,天象师许斋讲话简练不偏私,概括了顾氏一门三人执掌的各部情况,虽然文政将党各有分治,但至今各不冲突。

张等晴点头,这才把蓑衣脱下来抖抖雨水,看也不看顾平瀚,话却是严厉地说给他听的:“一家子乌鸡斗眼,要是趁着这种时候搞长洛的那一套争权夺利,搅了阳川的江湖,坏了老子心心念念的务事,那你们这三口棒槌就给老子找根麻绳吊去。”

顾平瀚认真地找来找去。

“……麻绳事后再说!”张等晴没好气地把蓑衣挂好,“棒槌,吃饭没有?”

顾平瀚顿了顿,点过头,张等晴也就不搭理,自顾自跑去和下属们一块啃椒盐肉饼,草草果腹了事。啃完后,顾平瀚忽然把一包裹得严实的东西递给他,张等晴狐疑地拎过来打开一看,竟是他喜欢的北地鲜枣。

他哑然地挑出一颗,擦擦就往嘴里扔,味蕾顿时恢复。

“谢了。”

“唔。”

张等晴的焦躁随着甜津消下去不少,顾平瀚感觉到了,便开始说话:“我不来添乱。”

“你最好是。问题是你的命金贵,千机楼一直悬赏你的脑袋,这里是他们老巢的门口,你来西境十几年也是第一次踏足梁邺城,掂量着小心点吧。”

顾平瀚点点头:“你更要小心。”

“我比你有出息一点,我防得了烟毒。这几天雨大,我要和部下去刺探千机楼的烟草种植地,你就别掺和了,省得不慎吸了几口原地抽疯。”张等晴肃穆地扫他两眼,“本来就有点抽疯了。”

“……”

张等晴嘎嘣啃枣啃舒服了,珍惜地把剩下的鲜枣包起来,听着屋外的雨声拍了拍顾平瀚肩膀:“提前来就提前来,你别乱跑,去和顾瑾玉那批北境部下接洽吧,这个我搞不定,得你们那样的去管束。”

顾平瀚脸上凝聚起一点凝重,和他一起看向外面的秋雨,水净万垢,但梁邺城的水既冲刷不掉烟毒,也浸不了北境的破军炮。

两天后是十月初一寒衣节,张等晴趁着城中再兴祭祀的关节,冒雨带领部下好手一起潜去千机楼的种植据地,尽管已是第五次秘密勘测,每次深入都惊心动魄。

张等晴仗着大雨的遮掩潜入了两天,艰险地全身而退,回到据地后刚喝口热水,就被神医谷传来的最新消息骇得跳起来。

跟在一旁的顾平瀚被喷了一脸热水,眨也不眨地任由水珠流进眼里:“怎么了?”

张等晴惊骇之下把水杯捏碎了,怒不可遏得简直想揍顾平瀚一顿,抬头见他一脸水,怒火勉强平息,咬牙切齿地把神医谷那头的消息告知:“托你们西境水师的搅和,千机楼的死士闯进了神医谷,其中一个掳走了我‘弟’!’”

顾平瀚下意识后退一步,怕被弟控当头一捶。

若不是今年中枢庙堂强势干涉,西境的江湖仍会维持着阳川上下游的平衡,千机楼再人多势众也不能这么迅疾地突破神医谷,顾平瀚钝钝地感到对张等晴的抱歉,但很快又发现他意外的冷静。

他也跟着冷静了,傀儡进不了食,但含一含无妨,于是他把流淌到嘴角的水舔了。

张等晴头顶乌云密布,冷静但不淡定地骇了半晌,直到手里被塞来新一杯热水才回神,抬眼时看到顾平瀚古井似的眼睛。

“小灯真的被掳走了吗?你的反应,不太像。”

张等晴手抖起来,连日来无从发泄的惶然焦虑挣出了一丝半缕:“小灯压根没去神医谷避祸,留在我家里的是易容成他的样子的苏家人,他……跑去千机楼里了。”

顾平瀚迟钝地想了想,笨拙地安慰:“瑾玉会保护好小灯的。”

张等晴沙哑地嘶吼:“他最好是!”

“不是就一起打他。”顾平瀚连连点头,一副不管弟弟死活的模样,“打进棺材里也不妨事,他的棺材就在将军府里。”

张等晴:“……”

*

十月初七时,消失了近月的姚云正伤痕累累地出现在姚云晖面前,中气十足地喊了声爹。

姚云晖看他的样子,笑不出来:“别,为父倒喊你一声爹得了。正儿,你耍够了?如愿没有?身上的伤严不严重?”

姚云正满不在乎地揩了揩侧脸贴着的药纱,笑着应没事。

姚云正上月在金罂窟里闭关了几天,重阳节被姚云晖强行召出来,声称亲哥已被送进棠棣阁,不会来打他,让他安心过个节。只是他压根安心不下,在金罂窟里闭关根本闭不出个安定,无论怎么回避,还是满脑子想着“第三个嫂子”。

他另辟蹊径地想不如以毒攻毒,长洛的“第一个嫂子”鞭长莫及,去不了那,西境之内总可以,于是行动迅速地秘密带着死士出了千机楼赶去临阳城,费了九牛二虎从神医谷里薅出来“第二个嫂子”,代价是险些全军覆没,手下的死士全死了。

姚云正也险些丧命,他还是不在乎。

姚云正刚回的家,这会就迅速来和姚云晖报备,把临阳城的战况详细上报:“那批水师听从将命,围攻在临阳城外打自己人,精彩得很,我监督了两天,顾瑾玉的部下很听话,直接用上了破军炮,把临阳城的城墙轰裂了。”

姚云晖也收到了消息,脸色稍好了些,问他:“正儿,神医谷如何?”

姚云正笑起来:“麻烦得厉害,蝗虫一样难杀。您看我,带去的人个个成了花泥,我看还是让那些北境军开路好了,得让他们把临阳城轰到大乱,蝗虫窝才好收拾。”

姚云晖摇摇头,随即问他:“人呢?”

姚云正装糊涂:“什么人?”

“你哥那带来西境的替身,那个笑起来声音有点像你娘的少年。”

姚云正又笑了:“哦,您说这个啊,父亲不用插手,那人暂时在我寝殿里放着吧。”

“你若喜欢,把他眼睛挖出来。”

这意思是让他别往断袖上去乱搞,他笑得更厉害了:“您放心吧,儿子不喜欢。”

姚云晖欣慰又怀疑地打量他。

姚云正懒得解释,挥挥手便转身回去。

他懒得和他爹说,他这趟要死要活的,命都要丢了的,结果劫回来的是一个假货。

姚云正一边慢悠悠地走,一边气得直笑。

小义兄,还没见过,小义兄的替身,也没抓到。

一个小嫂子都没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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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他娘窝囊。

第159章“抱一下我”

姚云正汇报完就回了自己的寝殿,调来新的死士,叫来听命于自己的紫庸坛三个坛主之一。紫庸坛专管上百奇技,所有鬼刀手都从中训养,姚云正少时有段时间也沉迷过,剥皮剜眼剔骨赏刑如同便饭。

岐黄坛的医奴不唤自来,是姚云晖不放心,让人携着内服外用的大批良药来给他疗伤,姚云正接过药瓶一饮而尽,浓稠的药血渗入身体,很快感到一股暖融,连痛觉都减弱了大半。

脸上的药纱还没换,穿着深紫衣的鬼刀手坛主就赶到了:“少主。”

姚云正让死士把奄奄一息的人拖上来:“看看,这个假货的脸是怎么回事。”

紫衣奴撩衣跪在地上,闻言恭敬地检查那人,姚云正看着,一旁的医奴呈了外用的药来,他却突兀地发了气,把人踹出丈远,气氛愈发凝滞,只有一两声伤员细微的惊惧呻吟。

姚云正揩着脸上的药纱,指尖因生气而失了控制,摁得药纱浮现了红。

脸上的伤是被近距离划上,是他把那假货从神医谷掳出来之后,第一时间想让他抱一下自己时被刺上的,若不是躲避及时,被划上的就不是半边脸而是喉管。

辛辣的血从眼角蜿蜒下来时,他才发现掳到手的人和当初在滚肚子街初见的小替身不一样,他总记得那小替身当街挂上他亲哥的脖颈,那时他便决定迟早砍下小替身的双手,挂到自己脖颈上来。

不过就是想要一个同等的抱,结果换来这么致命的一刀。

这一刀若真是他给的也罢,可姚云正又很快发现,人是假的。

眼睛不一样。

七月秋夜时,他攀上楼船,几乎贴面见过那个小替身,惊鸿一瞥,他记得最深的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一双独一无二的眸子。

姚云正出神地摁着自己的伤口,半晌听到地上的紫衣奴轻声回话:“少主,这个人的皮画了一半,四分真,六分假。”

他回过神,看向那烂泥一样的假货:“他的脸是怎么画出来的?”

“是一种卑职没见过的油颜,恐怕是西境之内没有的物产。”

“把他带去紫庸坛,检查清楚这种易容,用好刑,我要听到这假货交代清楚,是谁给他易容,还有谁像他一样以假混真。”姚云正的指尖沾上了血迹,看向趴在地上起不来的医奴,“这件事不用上报我父亲,你私下让可信赖的鬼刀手自查,半年内有进出过千机楼的人都要验明真假,有谁不对,禀报我一个人。”

“是。”紫衣奴应承,抬头看他,随即走到那被踹远的医奴身边,一掌震碎医奴的天灵盖灭口。

寝殿内很快收拾妥当,姚云正换下脸上的药纱走到暖阁里的水晶缸前,看着药水里泡着的眼球平静下来,询问背后的死士:“我不在期间,顾瑾玉什么样?”

死士的头低得厉害,不敢触怒,只说几句,佯装因等级太低而无知。

姚云正想了想,让人把高鸣乾叫来。

半晌,服饰深褐的高鸣乾孤身到了。

姚云正在凝固的注视下越发平静,先是追问了一通长洛的寻人进程:“我那义兄有下落没有?”

随后问了亲哥:“我不在家二十七天,以你视角看,顾瑾玉什么样,有病还是无病,有瘾还是没有?”

高鸣乾被呼之即来,被当家奴使唤,被当瘾君子的模板询问,脸上也不见生气,只是在乍然看到姚云正一身的伤势时有一闪而过的阴鸷。伤重,便要饮药血。

姚云正侧耳听着,长洛天高地远,远在千里之外的小义兄就是一根闻其味但就是近不了的萝卜,任何消息都能吊住他这头驴,带来虚幻的愉悦。

不像同一片屋檐下的天降亲哥,只会给他带来真实的嫌恶厌憎。

起初听着亲哥重阳节之后的失控,听到他在枢机司当众毒瘾发作,眼睛成了异色,呕血数次杀奴数个,他心里倍为痛快,但听不到一会就乌云罩顶。

“他如今出行都带着他那个夺来的共妻,神出鬼没的,像只上了嚼子的马,安定多了。”

“佰三?”

“对。”

姚云正顿时冷静不下来,莫名有种吐血的冲动。水晶缸里有很多只属于他的眼睛,可他脑海里闪过另外两双,一双来自深夜跳上楼船时看到的小替身,一双来自夜半祭神庙里的佰三。

这两双明亮的眼睛交替闪烁在脑子里,顽固地残留着,顽固到让他无法忘怀,牢记到让他能清楚地分辨出真货和假货——真货就是他看着舒服,假货就是他看着无感——在抓着那易容的假货回来的路上,他想通了这一点。

想通了自己就是会被同一类人无可救药地吸引,品味和他亲哥一样低劣,喜欢一种无法概括的“感觉”,而不是可定性的华丽皮囊。

他简直要被自己怄出血。

高鸣乾迸出的话中听难听参半,姚云正多听了几句就觉得浑身的伤口都在发作,倒映在水晶缸上的面容狰狞。

本该去林碑的血池休养,但他静不下心,草草歇息半个时辰就出门去了。

高鸣乾被使唤着当随从,姚云正循着这老二的话先去众部之中最低劣的荼白坛,据说顾瑾玉这几天神出鬼没地带着人在那,结果他去了一圈,连根佰三的毛都没见着。

他身着黑衣穿过一众白衣奴,因黑衣等级最高,于是穿行而过时几乎被白衣奴的崇仰之情淹没,他浑身的躁郁反倒被勾了出来。

亲哥来这做什么,臭小猫又来这干什么呢。

低贱之人卑弱之地有什么值得流连的。

姚云正烦躁得想杀人,转头想去林碑泡血池了,忽然又听说他们可能会在彩雀坛,他就又朝下一个卑贱之地而去。

彩雀坛里都是穿着彩衣的玩物,姚云正所到之处都是跪伏的头颅,他决定这次再看不到人就抓七个少年出来凌迟。这么想着的时候,彩雀坛的坛主便膝行上来,听了他的询问,回答今天确实有上级的人悄然到访,人在婴堂。

他便朝彩雀坛东面的婴堂走去,心跳声比脚步声大多了。

幼童的声音传到窗外,姚云正在咿呀里望进去,一道窗隙画框般放大了人,他捕捉到内置秋千上的臭小猫,他窝在上面,腿上抱着个三四岁的幼童轻拍轻哄,像在给幼崽舔毛。

咿咿呀呀,喏喏喃喃。

姚云正就这么茫然地望着。

觉得陌生,觉得熟悉。

*

顾小灯已在千机楼里转悠了十来天,都是顾瑾玉捎着他,和先前在梁邺城由关云霁带着他的情况有些像。那时他悄然看了大半圈梁邺城,如今暗自看了大半个千机楼,城与楼的变化都很小,十八年前是如此,十八年后也是这般。

千机楼里人最多的地方是荼白和彩雀两坛,两个主生产阵地,尤其是彩雀坛。他忍不住久久地待在婴堂,抱起一个哭爬的三岁幼童拍哄,秋千架轻摇,思绪也乱晃着。

怀里热乎乎的团子会在不久后安排去处,也许会去主力的七部坛,也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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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出了会神,小团子依偎在他怀里吮着手指,口水滴到他手背上,他回神来时失笑,转头叫起背后杵着不动的顾瑾玉,在外他叫他少主:“你快来看。”

顾瑾玉的视线从一扇虚掩的窗户收回来,走到秋千前挡住了顾小灯的身影。

许是他的气质冷,幼童努力地往顾小灯怀里钻,又要哭的样子,顾小灯便把团子抱到肩膀上去靠着,轻拍着小的后背,又哄着大的坐下来,不一会儿,大的别别扭扭地挨到了他身边。

顾小灯觉得有些好笑,腾出手摸摸僵硬的顾瑾玉:“少主,很不开心吗?”

顾瑾玉摇头,也不说话,微红的瞳孔看着趴在顾小灯肩上的团子,身上的情绪很变化莫测。

顾小灯靠近他,笑着用气声悄悄问他:“森卿,你以前带过小孩么?你比小五大五岁,小时候抱过他吗?还有还有,长姐大你七岁呢,你小时候被抱过吗?”

自然是没有的。顾瑾玉眼里满满写着见鬼两个字,似乎都要冒出鸡皮疙瘩了。

顾小灯心酸起来,拉住他那布满茧子的大手哄他试试:“你要不要抱一下?这小孩挺乖的,肉嘟嘟一团,你长得英俊,笑一笑小孩就喜欢你了。”

顾瑾玉:“……”

“来嘛,试试,试试。”

顾瑾玉胸腔中有一声叹,架不住撒娇,到底接了过来。

顾小灯顿时眉眼弯弯,逗他又逗团子:“有点慈父的模样了!”

顾瑾玉瞳孔更红了,臂弯里的团子好动地想摸他眼睛,摸不着就揪住他及颈的马尾发梢,咿咿呀呀地开心。他想撒手,又听顾小灯夸他:“你头发一乱就别样地好看了!现在是个俊朗的哥哥,芝兰玉树,温柔如水的!”

顾瑾玉:“…………”

他只好在一声声夸赞中抱了半天团子。

不知何时,远处窗外的窥伺消失,顾瑾玉才稍微放松,专注地看着扎在团子堆里的顾小灯。

他想放下手里的团子去抱他,怀里的幼童抓紧他的衣襟不放,已经呼噜噜地睡着了。

小孩的握力有这么大么?

顾瑾玉有些茫然,这时又有一个小孩摇摆着跑来,抓住他的衣摆,试图把他当作一棵大树,顺着枝干攀爬上来。

于他们而言,他可能是一棵树,也可能是其他万象。

比如一地破军炮。

是夜,回到寝殿,顾瑾玉压住顾小灯:“也抱抱我。”

“抱……”顾小灯努力伸手挂上他脖子,“森卿轻点,不然抱不住……”

顾瑾玉把轻当亲,沉压又覆啃,半晌顾小灯就挂不住了。

时季入了冬,西境进入了冷肃的新阶段,连绵不停的雨水有时会变成冰雹,夜深霜重,顾小灯怕冷,不管怎的,都会主动往他怀里靠。

顾瑾玉听着他饮泣,咿咿呜呜,喏喏喃喃。

四肢百骸都是暖融的。

顾瑾玉不想告诉他今天看见臭弟弟回来了,他覆着他回想下午,想着顾小灯在团子堆里的模样。

他背着一个幼童,围在他周遭的团子眨着眼睛,伸着双手,呜喳着排队。

他会夸赞也会抱怨,但见者有缘,挨个都抱抱。

顾瑾玉又和他索抱,顾小灯恼得抓他头发,就像下午那团子,但他觉得顾小灯此时软如乳脂,蛮劲比不过团子没轻没重。他弄得重,也抽不出来,便低头让顾小灯抓用力些。

“我哪里舍得啊。”

他听到顾小灯呜咽着如是说。

顾瑾玉翻来覆去地弄,翻来覆去地咀嚼着这么一句不起眼的心软话。

连抓他都不舍得。

第160章

夜半三更时,事暂毕,顾小灯枕在顾瑾玉臂弯里喘口气,胡搞两次他的身体就软得一塌糊涂,少年时锻体锤炼出来的柔韧性让他如今少吃了点床上的苦头,但搞的时间太长也架不住,脑袋瓜里还一直有弦绷着,闭着眼睡不着,便抬眼瞅瞅顾瑾玉。

顾瑾玉正垂着眸看他,用下巴顶了顶他额头,像只赤瞳的夜鹰,嘴里却轻轻“汪”了一声。

顾小灯不由自主地乐了,记吃不记“打”地忘了半时辰前被顶得大哭的“教训”,往人怀里一贴,给了个结实的抱抱。

顾瑾玉脊背上陈伤旧疤不少,被抚摸过时觉得魂魄都在颤栗,以为顾小灯睡不着是还能再吃两顿,沉住气等了一会,发现顾小灯只是单纯贴贴,便按下心神,把他密不透风地搂住,静静等他说话。

“森卿,你来这里之后,去过黛锈坛吗?”

顾小灯这些天转悠过了七个主部中的六个,除了这个掌武杀的黛锈坛没去成。

顾瑾玉摩挲着顾小灯散开的长发回答他:“没有,兵在黛锈坛,棠棣阁的老怪物和姚云晖各掌一半,他们不会让我接触。”

姚云晖乐意邀请他接触千机楼中的各部司乃至禁地,大有分权共享膏腴的意思,但他们显然并不打算让他插手军药相关的黛锈坛和金罂窟,这二者是云氏的实权命脉,顾瑾玉还不是自己人,无权共管,这是他的难题之一。

“哦……”

“他们只想用我的兵,自己的兵不会分出来。”顾瑾玉笃定自己只是一块人形虎符,长洛王印,压根不是人。

但顾小灯摩挲着他背肌上的细疤说:“还有别的私心吧。娘亲以前就是黛锈坛的首领啊,叔父……姚云晖才不乐意把她带过的兵力分给你。不像云正,那兔崽子肯定有直接掌管的死士团,那不仅是权力,还是遗产。”

顾瑾玉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那就该是你的,我去夺来还你。”

“啊?”顾小灯有些懵,偶尔会跟不上顾瑾玉的脑回路,用脸蹭蹭他颈窝反问,“你之前可是说要把千机楼炸塌埋了的,那这该怎么给我,不埋了吗?”

顾瑾玉抚摸着他后脑勺答:“我在想。”

顾小灯心头猛烈一跳,一抬头,唇珠就被吻住,顾瑾玉轻轻咬他一口,赤瞳在夜里闪着微光:“我在想的,小灯别急。”

“你会想我所想吗?”

“会的,我会的,你希望不流血,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我会好好去想。”

顾瑾玉愿意为他扭转一点决定,即便为难又艰难,也愿意重新思量,减少杀业。

顾小灯心潮起伏,心里直烧高香,他用力地亲一下顾瑾玉道谢,泪光闪闪的眼睛在深夜里明亮得厉害:“我就是怕你为难,怕你周全不了,保全不得,如果事态实在麻烦,无法权衡国事人道,那……”

他差点憋不住满腹的话,想一股脑把所有念头都倒给他,但还是忍住了。

他其实有个有点疯狂的念头——他想取代云氏。

这话现在可不敢告诉顾瑾玉,免得惹他发疯般地反对。

顾瑾玉迟迟没听到后话,但被密密地亲了一阵,似奖励和鼓励,热切的亲昵哄得他想不了别的,只知道应他一声“不怕”,不停地抚摸顾小灯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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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顾小灯睡到辰时六刻才起来,入睡时沾的臂膀,醒来时只有孤枕了,顾瑾玉留了小纸条在枕边,清早他出去忙别的,下午再来接他。

顾小灯揉揉脸,腰酸腿软的,发现双膝戴上了一对暖绵的护膝,想来是顾瑾玉今早给他套上的,膝盖不那么酸麻了。他想继续赖会床,只是没一会暖阁外就传来敲门声,以及关云霁略显紧绷的轻唤声,他只好爬起来飞快捯饬,半晌才应声。

关云霁最近每次来找他都会先小心翼翼地扫一遍他全身,仿佛担心他缺胳膊少腿似的,顾小灯习惯了类似的凝视,神色自然地捧着顾瑾玉留下的早膳边喝边道早:“关小哥,感觉你有些焦急,怎么了么?森卿不在,是有什么正事吗?”

关云霁看着顾小灯顶着佰三的样貌同自己说话,顶着旁人的脸也还是一股明媚劲,听到他的声音就欢喜,但瞟着他侧颈衣领边那遮不住的吻痕,还有透着使用过度的哑声音,他心脏跳上跳下的,先忍不住问:“你身子还好吗?”

问完他自己反倒怂住,慌慌别开了眼。

顾小灯呼噜噜地喝粥,坦然道:“还好啊,腰子好得很。”

关云霁:“……”

他在心里恨恨地诅咒顾瑾玉马上风。

顾小灯喝完粥肚子暖乎乎的,舒服得他有些迷糊,想到顾瑾玉床上蛮,那物事久插不出弄得他肚子又酸又鼓,但每次事后都好生清理过,他便总是觉得还算可以接纳。但顾瑾玉不知道要到什么程度才能喂饱,有时他已经气喘吁吁了,顾瑾玉便跪在脚边让他踩,也不知道他那填不满的欲壑有没有几分烟瘾的影响。

外面的雨声忽然变大,顾小灯的思绪飞回来,揉着后颈走到窗前去听雨,雨声雷霆万钧,叫人有些提心吊胆。

这时身后关云霁走来告诉他,姚云正昨天出现了。

顾小灯的心紧了紧,听着这义弟的消息,还不知道他具体作了什么幺蛾子,只知道他带着一身伤出现,私下有自查内审的小动作,看样子是怀疑自己人有被顶包,毕竟他们本就熟能生巧于剥人脸皮取而代之。

好在姚云正怀疑归怀疑,却没有把这怀疑捅到姚云晖那,否则搜查的规模不是现在这样小且隐秘。

关云霁有些头疼,顾小灯庆幸姚云晖没下场,否则顾瑾玉一个人应付那对父子太吃力。

他歪着脑袋想,倘若真不慎被姚云正揪出来,他就咬死自己是他以为的“小替身”,反正姚云正之前写给他的信上都是这么写的。

但如果可以,顾小灯挺想在尘埃落定后,没有危险后,正大光明地和姚云正面对面地畅谈一次。

可这坏弟弟发起疯时不计后果,他完全不确定他们有没有尘埃落定的时刻。

他也问过顾瑾玉对这个弟弟的态度,顾瑾玉回避得厉害,纯纯的厌恶,不回答他也意识到恐怕绝无善终。

大概是他安静得有些久了,关云霁走到他旁边来轻戳他的脑袋:“小灯?在发呆吗你?看你一脸不着急,怎么,是顾瑾玉已经给你透过底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要怎么对付那神经病?”

顾小灯捂住脑袋:“我不知道噻,别戳我,关小哥你手劲怎么这么大,我天灵盖上要留下指印了。”

关云霁看他动作,觉得像极了猫,差点笑出声来:“行行行,不戳,我的错。”

顾小灯捂着自己的脑袋默默离他两步远:“云正的事,顾瑾玉那心里有数,我不怕云正作妖,就怕他爹下场,不下场就好很多啦。比起这个,再过几天又是十五,又是千机楼每月的授道听谕日,关小哥,你和小鸢这回还会被叫去神降台吗?”

今天是初八,再过七天就是十月十五,且是下元节,千机楼的聚众跳大神活动更加隆重。十月初一寒衣节时也有一次万众祭神,关云霁和苏明雅躲过了,下元节怕是避不开,又得前去参加。

“会,得去。”关云霁又靠近到他身边去,“你和顾瑾玉难道不用吗?”

“我不想去,森卿每回都替我拒绝掉了,这次……”

顾小灯不太自在地揉揉后颈,因着小时候当圣子上祭台放血的经历,他十分抵触再和任何祀神活动牵扯上,稍稍回想那场景都觉得毛骨悚然,但有些阴影他还是想克服。

“这次我想去。”

关云霁顿时担心起来:“那里的烟毒有点过分……唔,我忘了,你百毒不侵。”

“昂,烟毒早对我无效了。”顾小灯拍拍手打气,“届时我和你们一起前去,解毒药我先备着,上次你们浅浅中招了,这次就交给我吧!”

关云霁回想到自己上个月十五在神降台的经历,那鬼地方的烟雾缭绕得就像一个仙境,却把人带入致幻的魔境,幻觉里一半是顾小灯,堕落且虚无。

顾小灯叨咕叨地挪到檀桌去鼓捣瓶瓶罐罐,一副活力满满的模样:“这回我一定把解毒药的剂量调制好,务必做到能让你们面不改色地穿行烟雾之中!”

关云霁亦步亦趋地跟过去,看着他心想,好的,加油我的小神医,这次别让我硬了。

*

晌午时顾瑾玉回来了,苏明雅正在给顾小灯调整脸上的易容,补画一般细致,花费的时间久了点,久得顾小灯都打起盹来,关云霁就暗戳戳坐在他背后,给顾小灯撑上。

不知是不是某种奇特的灵犀,顾小灯迷糊中感觉听到了一阵犬吠,奋力驱走瞌睡虫睁眼一看,正好看见了顾瑾玉暗红着双眼阴恻恻地回来,冲他一笑,那阵犬吠感消弭了。

顾瑾玉赶苍蝇似的赶走关云霁,墩到顾小灯身后坐,冷冷地扫了一眼苏明雅。

苏明雅指腹沾着难以辨色的颜料托着顾小灯的脸,也不理他,只管垂眸冲顾小灯说话:“脖子酸不酸?稍等,脸再抬高一点点,我快把你的眼睛画好了。”

“嗷。”

顾小灯打起精神,耸着鼻子努力嗅顾瑾玉身上的气味,没嗅到烟草味放心里些,转不过脑袋便把手背到背后去摸摸他:“森卿。”

顾瑾玉握住他的手:“在。”

他尤其喜欢窝在他背后抱,人前人后都是,顾小灯想把他拉到身旁坐,但拉不动,只好随他去了。关云霁在对面散发着几乎可视的怨气,顾小灯便代他张嘴,把姚云正的事说来问顾瑾玉。

“我知道。”顾瑾玉虚虚环住他的腰,“不怕,让他查,现在才查已经晚了,吴大嘴巴已经控制了他不少的部下。”

可怜的干呕仙人吴嗔,不知在背地里劳碌了多少累活,于顾瑾玉还是救命恩人,结果落在他眼里就是个讨人嫌的大嘴巴世外牲口。

顾小灯往腰上的手背拍一下:“那就好!吴先生太可靠了,以后得好好谢他才是。”

顾瑾玉胸腔中哼了一声。

“那姚云正现在在哪呢?他不会到处乱窜吧?”顾小灯还想再去彩雀坛的婴堂,生怕半路遇上他。

顾瑾玉冷声:“他躲到禁地去疗伤了。”

顾小灯眉头一皱,想到金罂窟以及其中的药人堆就感到恶寒。

这时易容补完,顾瑾玉冷着脸想把苏关两人赶走,顾小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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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搓搓手倒茶点香:“平心静气嗷,以和为贵嗷!”

一壶四杯茶,三个男人捏着鼻子各持一杯,还注意着谁的杯中最满。

顾小灯捧着热乎乎的杯盏商量十五下元节的事,除开齐往神降台,他还有一事:“我想找机会去见我二姐的小孩,就是那个这一代的新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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