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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果然还是看出来了。”高阢低声说。

郁昭冷笑一声。

“我不是不能接受你杀人,但是对比你弱太多的人出手,那无异于屠杀。”高阢说。

“屠杀人类和屠杀猪狗是一样的概念么?”郁昭说,“你亲眼见到了斗兽场里的所作所为,你认为他们还算是你想守护的人类吗?如果你想保护的是那些人,那海冬儿她们又算什么?”

“你可以找斗兽场的麻烦,把海冬儿他们全都救出来,这对你来说易如反掌,但你没有这么做。”高阢说,“甚至在爆炸之后,你完全没想过要去救被关起来的人,这不是要救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哈。”郁昭说,“你觉得我就应该救人吗?我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意义就是当个圣母?我杀人不行,救人就是天经地义?”

高阢和金碧丝一时都有些呆滞。

郁昭……这是在说什么?

凭一己之力挽救废土无数生命,被奉为纯净之神的郁昭,居然对救人是这种态度?

高阢结巴了一下:“……你说过,生命贵重。”

“是啊,生命贵重。”郁昭说,“正因为如此,纵容恶行,才是对生命的践踏。”

高阢无言。

“纵容恶行,才是对生命的践踏。”金碧丝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如果把那些观众全都换成黎明教徒,你还觉得这是屠杀吗?”郁昭说,“同样都是杀人,都是剥夺生命,因为一批人定义另一批人为恶,就能改变这件事的性质吗?”

“我做了这件事,无论给我下什么样定义。”郁昭的语气里有股超然冷酷的味道,“屠杀也好,清缴也罢,我想要的世界里不需要这种地方,这些人的存在。”

“那……被关起来的那些人呢?”高阢讷讷地问,“你也没打算救他们吗?”

“高阢,我不是救世主,我没法保证救下每一个人。”郁昭说,“没有我’应该‘去救的人。”

“我不明白。”高阢语气激烈起来,她用力摇摇头,“这不像你,我不明白,为什么?是因为你不愿意暴露身份吗?你到底在怕什么?比起人命,你暴露身份后带来的麻烦更重要吗?”

郁昭扯了下嘴角。

暴露身份后会带来什么?明面上看来,暴露身份只会迎来无穷无尽找她救命的人,郁昭担心的从来不是这些。

邪神虎视眈眈,郁昭已经正式进入祂的视野,会跟着郁昭的可不止是现有已知的存在。

谁都知道在不够强之前应该猥琐发育,但现实一直在逼着郁昭向前走,郁昭能感觉到,现在应该是她最后的平静了,之前为了保下蓝天城她不得不站出来在最明面上,重伤的乌蒙,背后的策划者,谁都不会给她太多时间。

但这些没必要让其他人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神明真正降世。

郁昭说:“高阢,你亲自去救的人,应该发现我没炸地牢的位置吧,他们本就不会死,如果你在问我为什么不治他们,那我的回答是我不想。”

一片沉寂。

“不对。”高阢说,“不是这样,你有事瞒着我,我感觉到了。”

第146章 黑白天平36

在那边躲避追杀的时候,雅蔓柔海峡这边海水渐渐退去,分别躲在巨轮上的两波人都准备撤离了。

因为只有沈一煜的联络器还能正常使用,众人轮流用他的联络器登录自己的id,进行了一些必要的联络,上一个使用的正是方霁,沈一煜拿起来的时候还没退出去,他顺便扫了一眼,动作就顿住了。

“方霁。”沈一煜说,“你最好先看看这个。”

方霁莫名其妙地接过来,他刚刚才把联络器放回去,不知道这么一会工夫发生了什么。

他迅速地看下去,眼睛瞬间睁大。

塔伦还有些虚弱,但身体系的超强恢复力已经让他能站起来了,见状凑过来看:“发生什么事了?”

“斗兽场被炸了。”方霁喃喃地说。

房间里一静,所有人都向他看过来。

“认真的吗?那个斗兽场?”塔伦立刻加快速度扫下去,清清楚楚的情报摆在那里,他倒吸口气,“方团长,你的手下和你开玩笑的概率有多大?”

方霁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塔伦闭上了嘴。

他眼神茫然:“什么人会去炸斗兽场?”

“刚刚发生的事,具体情况还不知道。”方霁也*不比塔伦好多少,作为流亡者协会的团长,他比任何人都来得震撼。

温梓然看起来也没有任何头绪,她温柔地安慰大家:“现在我们都被困在这里,消息不灵通,等我们出去再详细了解情况吧。”

在离开这座孤岛之前,大家的确也没有什么办法,沈一煜从狭小的船舱窗口向外望去,“以现在的退潮速度,今天晚上就可以尝试离开了。”

“我和方团长没受什么伤,晚上由我们先下去打探一下情况,你们要格外小心,不要被神眷者发现。”温梓然说。

“放心啦。”塔伦摆摆手,又顺便在看上去还在呆滞的方霁面前挥了挥,“回神了团长,你也要指望斗兽场给你发工资吗?没就没了,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什么?不是。”方霁回过神,眼神凝重,“我没沾过斗兽场的利益,但它牵扯很大,不只是流亡者协会的重要资源,更是一张证明,也是脸面,只要斗兽场还在,就代表流亡者协会的地位没人挑衅,让合作者继续维持关系。”

“有人动了斗兽场,不只是在打协会的脸,也相当于动到了协会的根基。”沈一煜了然,“奥维拉要气疯了。”

“要变天了。”方霁轻轻叹了口气,“七级的愤怒……”

“不知道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还是说联盟终于决定对斗兽场出手了?”温梓然说。

对他们的担忧和猜测不置一词,沈一煜看向窗外缓慢流动的海水,眼底闪过一道极深的流光。

他信任在场的人,但不代表他会巨细无遗地对他们交代所有的事,郁昭只和她取得过联络,他知道她的行进路线。

虽然郁昭没有和他说这件事,但他已经基本确定,这件事八成就是郁昭干的。

除了她之外,他想不出还会有谁如此没有顾忌。

沈一煜垂下目光,把玩着又回到手里的联络器,在心里发出疑问: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郁昭?既然你决定乔装上路,又为什么要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如此兴师动众地闯入所有人眼中?

只是因为你路过了,看不下去那里的恶行吗?

“——如果你真的不在意那些人的命,你为什么要冒着暴露的风险把都斗兽场炸毁?”

疾驰的逃命车里,高阢这么问郁昭,“你说得这么冷漠,但你没说真话,或者说,你没全说真话,你总是这样。”

郁昭一个大拐,避开突然从侧面撞过来的飞鸟,从声音上判断她后面的车没她这么幸运,惊呼声传来,她飞快地向后一瞥,见他们没有侧翻,于是又收回目光。

“我说的就是真话。”

“我不信。”高阢语气激烈,“如果海冬儿她们真的当着你的面要死了,你能忍住不救吗?你明明用那么多次行动证明过你自己,为什么一定要用这么冷漠的话伪装自己?和我还需要伪装吗?”

郁昭没有说话,她盯着前方,从喉头里滚出一声笑。

明明周围那么嘈杂,这声笑却分外清晰地传进车里几人的耳朵里,在紧张得浑身冒汗的时候,令人浑身一冷。

“姐姐,你怎么了?”金碧丝小声说。

“我说的全都是真话,只是你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郁昭淡淡地说,“没有其他理由,我想要的世界里不需要斗兽场这样的存在,所以我炸了它,就这么简单。”

“你想要的世界里?”高阢下意识地反问,刚才郁昭的确说过这句话,但是她思绪太乱了一听而过,现在再听一遍,赫然察觉到有一股很重的执念蕴含在这句话里,她看着郁昭,惊觉从未在她眼睛里看到这样的神色。

执着,坚定,疯狂,孤注一掷。

仿佛她一直压抑在心里最深的某种东西浮出了水面,令人心惊。

高阢张张口,突然被诡异的恐惧感攫取了,她发现自己居然在害怕。

害怕郁昭?

怎么可能,她怎么会害怕郁昭!

即使郁昭真的杀了人,但这世界谁不杀人?郁昭的话她不是没听进去,杀黎明教徒是正义,在黎明教徒的眼里,杀其他人也是正义,不过是各自的立场不同……想到这里,她忽然又是一冷,如果在郁昭眼里只是立场问题,而不涉及正确与否,那在郁昭的心里,立场是比正确更坚定的东西?

万一有一天,立场发生了改变……

高阢不敢再想下去。

她的沉默引起郁昭的注意,郁昭又笑了一声,她再次把油门踩到最底,车子呼啸着掀起积雪和烟尘,颗粒完全遮蔽了眼前的车窗,他们现在在能见度不足十厘米的地方加足了油门疯跑,金碧丝和那个司机吓得大声尖叫。

高阢回过神,声音急切:“郁……烟尘太大了!我们下车战斗吧!”

郁昭说:“你刚才想问我什么?”

高阢:“什么?”

“你觉得我看不清你的鸟眼睛里写着什么吗?直接说吧,你刚才被恐惧阻拦的那个问题是什么?”

高阢知道郁昭聪明,但是没想到她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捕捉到这么细微的情绪,她深吸口气,低声问:“对你而言,立场是比正确更值得坚持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不能确定有没有传进郁昭的耳朵,正在纠结间,忽然整个人身体一轻,她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金碧丝已经尖叫出声。

“腾……我们腾空了!”

高阢呼吸一窒,瞪大了眼睛,眼前烟尘散去,她发现他们整辆车都在半空!

所有人猛然回头,他们刚刚居然冲出了一个断崖!

而他们现在正飘在半空,随着惯性往前冲,四个轮子空洞无力地滚动着,他们缓缓地往下望去,只望见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所有人:……

“啊!!!”

这下连高阢都控制不住尖叫了,她下意识劈手去夺方向盘,短暂又漫长的几秒钟之后,车子轰然一震,他们踏踏实实地落在了断崖对岸,继续没事车一样往前跑去。

所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车里只能听见心脏砰砰跳动声音,再回头时,宋铮已经半兽化,用蜂前肢抬着他们的车飞过了断崖,至于追杀他们的大批追兵,则被断崖拦在了后方。

极致安静的几秒钟后,高阢几乎要张**喝郁昭的名字了,考虑到车后座还坐着个外人,她硬生生地把一口气憋了回去。

而金碧丝在呆滞了片刻后,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我,我还活着吗?”

“有我在,怎么会让你死呢?”郁昭笑着说。

而此时她的笑在众人眼里简直十分可怕,几人噤若寒蝉,呆呆地又开了一段路,然后吱嘎一声摆尾停下。

金碧丝和那个司机就像要逃离关着猛兽的囚笼,立刻打开车门滚了出去,外面传来呕吐的声音,郁昭坐在车里,高阢沉默地看着她。

“对。”郁昭回答她的问题,她转过头来,肤色苍白,双颊泛着红晕,即使这张脸那么普通,那双明亮的眼睛也爆发出令人不可逼视的容光,“我要建立一个我想要的世界,这就是我的立场,即使错误,也不会改变。”

高阢听到自己激烈的心跳声。

“你想建立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一个,”郁昭看向前方,神态近乎迷离了,她唇角露出微笑,似乎透过苍茫荒芜的废土,看到了一个美丽和平的世界,又或者……像是看到了某个人。

“——让好人能活下去的世界。”郁昭说,“即使她来到这里,也能好好活下去的世界,她想要的世界。”

……

因为郁昭的疯狂举动,海冬儿等人下车后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之前还敢和郁昭说两句话,现在一下车她们就躲得离郁昭远远的,也就稍微敢向高阢身边靠近一下。

高阢显得比之前沉默许多,但还是安抚了惊恐的女孩们,郁昭没有把她们赶走的意思,她知道这是要把她们带到下一个人类基地,否则这周围不远就是污染区,还有奥维拉的人追杀,把她们赶走就是等死。

三个(四个?)逃出来的女孩在篝火边缩成一团,宋铮在和郁昭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这条逃跑路线是郁昭在前往斗兽场的路上就想好,对下一步的路线也已经计划好,她凝视着宋铮开开合合的嘴,对他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宋铮的语速越来越慢,渐渐停下来,耳根有些发红,“您怎么了?”

“当初把你赶走,倒是给今天隐瞒身份提供了方便。”郁昭说,“谁都知道宋铮团长心高气傲,对于赶走过自己一遍的人,应该万万不会重新凑过去了。”

宋铮说:“他们想不到吧,宋铮会像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一样,只要您招招手,就会感激涕零地滚回您的座下。”

他说得很平静,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完全看不出来他在骂自己,还骂得这么狠。

郁昭差点被呛到。

“咳,咳。”郁昭咳了两声,难得有点老脸一红,“倒也不必这么说,如果你不想留在我身边的话也……”

“您在说什么,我当然愿意。”宋铮温柔地说,“我无比愿意做您身边的任何东西,狗也好,工具也好,什么都行,还能再次被允许陪伴在您身边,已经是我想都不敢想的殊荣了。”

第147章 黑白天平37

郁昭默默地看着宋铮,对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和,或者说自从再次遇到郁昭之后,除了刚被郁昭揪出来的时候能看出来几分惊慌,其他的时候都表现得十分平和坚定,看起来都不像之前认识的那个宋铮了。

之前的宋铮阴郁冷漠,摇摆不定,用傲慢掩饰自卑,周身萦绕着不稳定的气场,所以郁昭一直都知道他有问题,而如果一开始跟在她身边的是如今这个宋铮,郁昭觉得自己看不出来。

又或者,这个宋铮真的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让他不再摇摆,所以郁昭看不出他身上之前那种不稳定的元素,哪怕是在说这种他以前绝对不会说的,完完全全贬低自己的话。

宋铮坦然地迎接郁昭的审视,脸上甚至露出了微笑。

郁昭放过了他。

当天晚上,郁昭本体在其他人的坚决请求下进车里休息,傀儡那边却要准备离开。

“潮水开始退了,我们准备离开。”郁昭看着窄小的船舱窗外,绯红的海水在缓慢涌动着,慢慢向大海退去,月亮悬在空中,显得特别巨大,散发着清冷的白光。

郁昭盯着月亮,感觉在这些红色海水的映衬下,月亮似乎也反射出一丝不祥的红光。

梅站在她身侧,欲言又止。

郁昭知道她在纠结什么。今晚也是沈一煜他们原定的撤离时间,如果她们就这么往外走,很有可能两波人就这么撞上。

作为七级,到时候倒霉的肯定不是他。

“……老师,我突然有点肚子不舒服。”梅扯出一个不算好也不算离谱的理由,弯腰捂住肚子,“可能是中午吃的白磷虾有问题,我可以先去方便一下吗?”

梅很敏锐,经过短暂的相处,她看出来郁昭和其他黎明教徒最大的区别,就是不会随便用残忍的手段去随便对待其他人,因此她和郁昭说话也逐渐大胆起来,不再那么畏首畏尾。

郁昭仍然望着窗外,闻言只是点点头。

梅松了口气,对郁昭弯腰行了个礼,转身一溜烟跑了出去。

郁昭好笑地看了眼她的背影。

梅闷头冲进沈一煜他们的船舱,一看只有沈一煜,季亚影和塔伦在,惊恐地问:“他们两个呢?”

“温姐和方霁去探路了,怎么了小梅?”塔伦在把自己腿上结好的痂撕下来,身体系的恢复速度快得其他系眨眼都追不上。

塔伦龇牙咧嘴地撕下来,起身原地跳了两下,对自己恢复的行动能力很满意。

“等他们回来,你们明天再走吧。”梅说,“神眷者有今晚就走的意思,我拦不了她,你们要是撞见就完蛋了。”

塔伦和沈一煜对视一眼,沈一煜说:“知道她下一步的行动了吗?”

梅咬了下唇,看向沈一煜,“她的目标只有你,等她出去拿到新联络器,应该会先调查你的踪迹。”

塔伦马上也看向沈一煜,“你和季亚影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靠你们两个想要躲过她活命,好像不太现实。”

沈一煜神色不变,“她出来之后还要先想办法联系上黎明的人,这时间足够我们离开了。”

“前提是不要和她当面撞上。”季亚影脸色不太好看,“我不知道这位新来不久的神眷者到底认不认识我。”

沈一煜看她一眼,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没有说出来。

之前他和郁昭合计过,以季亚影之前在蓝天城战役的出色表现,已经暴露出去的可能性非常大,虽然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直接把她和风祭司牵扯到一起,但总是要做好这种准备。

季亚影对暴露身份很恐惧,这种恐惧在神眷者出现后变得特别明显,她不敢在神眷者面前露面,不敢在神眷者面前使用能力,尽自己所能去逃避她。

这种态度反而更可疑。

梅的声音打断他的沉思:“话到了,我要赶紧回去,你们自己小心。”

沈一煜站起来,“梅,真的没事吗?你看起来心烦意乱的,神眷者为难你了吗?”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真心实意的担忧,好像如果梅说自己受到了伤害,他就改变主意直接把她带走。

“……没有。”梅可疑地停顿了一下。

注意到沈一煜深沉的目光,梅有些无措地抿抿唇,但是没表露出更多的情绪,她知道沈一煜心思缜密,她不想被他看出来点什么。

她当然没有受到伤害,或者说不止没有受到伤害,在被迫和神眷者亲密的相处中,她居然有点动摇自己的感情。

梅略一恍惚,又想起神眷者把她揍翻在雪地里,让她找回活下去的理由。又想起昨天晚上她半夜苏醒,看到神眷者背对着她吃美味螃蟹,她盯着她看,当意识到一定会被对方发现之后她十分惊慌,然而神眷者只是向她递了一条螃蟹腿。

梅感受过关心,感受过爱,她能区分好与坏,她惊恐地发现,她在神眷者身上没有感受到恶意。

迅速回过神来,对上沈一煜探究的眼神,梅飞快地说:“我先回去了。”

她转头匆匆往外走,一转头就撞上了一个胸膛。

“梅?”方霁扶住她的肩膀,“怎么这么急,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刚刚探路回来,浑身湿漉漉的。

“没事,提醒你们一声。”梅含含糊糊地说,没敢多停留,急匆匆地赶了回去。

塔伦看向方霁后面,“温姐还没回来吗?”

“我们走的两条路,北边可以走,有一段五十米左右的三米水深,我们应该都可以游过去。”方霁把捉来的鱼放到桌上,没有淡水,他们都是靠鱼血补充水分。

几人低声交换了一下信息,没过多久温梓然也浑身滴水地从外面走进,塔伦和她招呼,她笑着坐到角落里。

“我身上都是水,坐一边晾一晾。”

“怕什么,天天土里滚血里去的,还在乎一点海水吗?”塔伦说。

沈一煜没说话,他凝视着温梓然的衣角,温梓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几滴新鲜的血迹正顺着她垂落的衣角滴落到地板上。

“遇见了一条蓝金豚,见了点血,我没有受伤。”温梓然解释。

水里有点危险的异化兽很正常,沈一煜就收回眼神,几人商定和神眷者错开,第二天早晨再从方霁找的路离开。

……

郁昭带着梅连夜离开,就像梅预测的那样,她出去的时候顺便抓了一只三级的异化兽,卖掉后的钱换一个联络器绰绰有余。

她这个账户里的钱数也十分惊人,毕竟启示黎明再怎么也不可能让自家神眷者缺钱花,丹白枫在金钱上一向很宽松。

“老师,我们接下来怎么追踪沈一煜的踪迹?”梅问。

郁昭知道这个小间谍在打探情报,她说的话很快就会传回沈一煜的耳朵里,故意说:“他来赴约是为了救他的朋友,现在发生意外,他有可能会赶回蓝天城,和治疗师汇合。”

梅松了口气,她当然知道沈一煜不会回蓝天城,郁昭也已经离开了那里,她高兴地说:“那我们也赶快前往蓝天城吧。”

梅感到郁昭面具下的目光扫向她的脸,她浑身一凛,惊觉自己有些得意忘形,郁昭出于意料的温和让她得寸进尺了。

她惊恐地低下头,“老师,我只是……”

“这只是我的猜测,在不能确定的情况下贸然前往,除了浪费时间和精力,没有任何用处。”郁昭按下联络器的发送键,“梅,我们不是在单打独斗。”

对啊。梅想。她们当然不是在单打独斗,眼前的人可是神眷者,仅次于教皇丹白枫之下,甚至位于两大主教之上,她几乎有权力动用整个启示黎明的资源,哪用得着她自己辛苦去找线索?

梅斗篷下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非常抗拒大脑消化这个消息,也许是在危难中的相处与共很难不改变人的感情,她刚才居然真的有一时间忘记了眼前人就是那个神眷者,这很奇怪,也很割裂,她在下意识地套她的情报,但她也同样期待和她开启两个人的旅程。

梅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行压下不应该出现的情绪。

这是神眷者,是邪恶的启示黎明的一员,她迟早会接受正义的制裁,也许有一天她会亲手杀了她。

郁昭很清楚沈一煜的目的地,面上仍然在焦急地等着情报,她回头看到垂眉敛目的梅,说:“既然叫我一声老师,就多少教你一些东西吧。”

……

砰。

雪季已经快结束了,已经整整有两天没有下雪,随着气温升高,积雪会融化得很快,和土地融合成一起,变成黏着的泥泞。

梅不知道第几次被狠狠按进这泥泞里,她眉眼口鼻里都是泥土腐臭的气息,张大口用力地呼吸,身上痛的地方太多,她都分不出哪个地方更痛一些,她舔了舔起皮的唇,不是因为干渴,而是因为失血。

在刚才的教学中,她无数次向神眷者发动攻击,无论是使用能力还是近身肉搏,这是神眷者命令的,她的教学方式简单粗暴,就是让她攻击,然后揍她。

一次又一次被一言不发地撩倒,郁昭甚至连能力都没用,完全凭肉身力量躲过了她的血箭和血链,还能把她揍翻。

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汗水朦胧了梅的眼睛。

咯吱咯吱的声音传来,郁昭的长靴停在她的脸边。

“就只有这些了吗?”神眷者声音冷淡地问,“你在废土里摸爬滚打十四年,拥有无数人羡慕的绝佳能力和天赋,你就只学了这些?”

梅忽然感到一股气冲赌在她的胸口。

她吐出一口血水,在已经不可能站起来的情况下,硬是再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的四周再次凝结出四只血箭,只是颜色不再那么凝实,她失血量要到达临界了。

血箭向郁昭射去,这次她躲都没躲,直接用手接下一只,她的掌心立刻发出滋滋的响声,血液把她的皮肤腐蚀,她用能量护住真皮层,其余血箭在碰到郁昭之前就化成血雾消散。

梅的身形晃了晃,面具后的眼睛里蕴含着令人心惊的倔强。

她还要动手,抬起的手腕被郁昭直接握住。

“我一直在告诉你,你的能力应该怎么用,但你一点都没有听进去。”郁昭说。

她不是在单方面揍梅,每一次她攻击失败,她都会给予提点,但是战斗中的梅就像被激活指令的狂战士,除了疯狂进攻敌人,完全听不见郁昭在说什么。

于是郁昭就停下了教导,先把梅揍得脱了力,此刻她毫不犹豫地又往梅脸上揍了一拳,说:“清醒了吗?”

梅被揍醒了。

“老师!”

“听到我之前说的话了吗?”

梅颤栗地回想,身形摇摇欲坠,郁昭撑住了她的胳膊。

之前郁昭说的话一条条地在脑中回忆起来,每一条都正中她的弱点,她愕然地抬头,“老师……”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能力该怎么用?

她气息虚弱没说出来,郁昭猜到她想问什么,“黎明神赐予的力量是统一的,作为信徒,我们要学会使用祂的力量,所有能力都是共通的。”

“什么?”梅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同时一股冰冷的气息顺着喉咙流到了胃里,压住了刚因为郁昭毫无保留的教导而再次蠢蠢欲动的感情。

郁昭提到了黎明神,只有启示黎明才会叫祂黎明神,这再次提醒她郁昭是个邪教徒。

郁昭就像没感觉到她的发抖,“这力量蕴含在人的身体里,血液里,你能够直接操控血液,却只会捏出一些脆弱的东西,你对你能力的挖掘还不到万分之一。”

复杂的感情冲击着梅稚嫩的心,她突然开口,没能掩饰住恶劣的语气,“你觉得我有天赋?直接操控血液,是你们都羡慕的天赋吗?”

话音一落梅就感到不好,郁昭向她看来,她几乎以为自己寿命将尽,但郁昭没有发怒。

“你憎恨你的天赋吗?”

“没有。”梅违心地说了谎话。

“你理当憎恨。”郁昭说,“如果不是你的天赋,也不会被黎明盯上,导致你被威胁诱骗,离开了你的母亲,让她和你的朋友死亡。”

梅的呼吸屏住了,她愕然地看着郁昭,难以置信这种极富同理心和怜悯的话居然是一个黎明教徒口里说出来的,即使郁昭的口吻中并没有怜悯。

“但它就是你的,梅,你拒绝去使用它,使用不好它,只会让你落入越来越糟的境地,你已经失去了母亲和朋友,在未来你只会失去更多。”郁昭说。

梅心里那股火又冒出来了。

失去母亲失去朋友,这在六亲不认一心只追求为黎明神献身的邪教徒眼里多么不值一提,她拒绝去思考郁昭真正理解她共情她的可能性。

“我没有求过神给我这种能力。”她几乎用憎恶的口吻说,只是因为虚弱没那么明显,“在我没有选择的时候我就被迫成为了异化者,那次我差点死了,血液像岩浆一样在我身体里沸腾,我怎么控制得好它?我害怕它!后来又发生那些事……那些因我而发生的死亡……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把这能力给别人,这在你们眼里都是好东西,真要换的话,有人愿意替我承担这份诅咒吗?老师。”

她还没失去理智,在最后生硬地加上一声老师。

她又看到了那个近乎被从内而外烤熟的自己,她惨烈地呼喊,祈求任何可能的存在来救她,但没有人来救她,她自己艰难地活了下来。

她感觉到自己有些肆无忌惮了,是因为此刻撑住她不让她倒下的手吗?她居然不想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恨黎明,也恨郁昭,但又在此刻不可救药地依赖着她,她好像被割裂了。

是郁昭接二连三的帮助,让她莫名觉得自己不会被杀吗?

郁昭凝视着她,梅梗着脖子没看她。

这时,郁昭的联络器震了一下,她收回目光去看,瞳孔忽然一缩。

第148章 黑白天平38

郁昭抓着梅的手指也不由一紧,梅紧张而疑惑地看向她,她把梅松开了。

心态还不够稳。她默默对自己说。因为殚精竭虑地去谋划和推测,她总认为事情理应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出现意外消息的时候居然会没控制住下意识的反应,这不应该。

迅速反思了一下,郁昭避开梅的视线,再次看向手中的联络器。

信息来自艾丽娅,很简短。

【风祭司季亚影叛变,教皇派我负责追究这件事,把她缉拿回圣殿。】

她和沈一煜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季亚影不蠢,她逃出来这么久都没有被发现,是因为她一直在维持着和那边的联系,塑造出自己没有叛逃的假象,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做法,但到之前都挺有用的。

郁昭想到把他们所有人困了两天的洪水,除了沈一煜之外,其他人的联络器都失效了,大概就是这两天让她被迫断联,才让启示黎明发现问题。

本来按照神眷者的人设,这时候只回复一句【知道了】就可以,郁昭犹豫了一下,回复:【怎么回事?】

艾丽娅的回复很快过来,好像她一直在等着郁昭的消息。

【之前她说在冲六级的时候出现差错,很久都没有出现,拒绝了很多次任务,这次干脆连召唤都不理,我派人去了,她根本不在安全屋。】

郁昭缓缓换一口气,她第一想法是尽快把这个消息通知给沈一煜,但很难解释消息来源,事情刚刚发生,本体那边没有这么灵通的消息。

谨慎地思考了一下,她让梅先去休息,和艾丽娅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在休息的本体隐约听到外面有声音,正好因为突如其来的消息醒了一半,她索性彻底睁开眼下了车。

火堆在安静地燃烧着,宋铮和一个永恒黑曜骑士团的人没有睡,郁昭向周围望去,宋铮的手下在稍远处放哨,宋铮守在火边,他脚边是被捆得严严实实的苏星辰。

郁昭路过高阢,高阢睁开鸟眼睛,郁昭知道她一贯警觉,睡也不会睡踏实,就对她摇摇头示意没事。

高阢又放心地闭上眼,郁昭靠近篝火,听到宋铮在和苏星辰说话。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简直毫无理智。”苏星辰哑声说,中气虚弱但口吻激烈,“和奥维拉对着干有什么好处?你居然还敢就这么在外面露营,你看着,下一秒你们全都会被杀死在睡梦中。”

“闭嘴,苏星辰,我已经说过了。”宋铮压低声音,语气冷漠,“我留着你一命不是我不敢杀你,如果你再说废话,我现在就杀了你。”

苏星辰发出嘶哑的笑声,“不是不敢杀我,那为什么不杀我?因为觉得带着仇人逃亡很有征服感吗?”

他停顿一下,说:“我们多了一个听众。”

宋铮马上回过头,看到郁昭正向他走来,立刻站起身。

郁昭拍拍他的肩,低头看向他们的俘虏。

苏星辰伤得很重,宋铮除了没有用位阶压制,根本没有留手,他自己也受了伤,只是外形比起苏星辰要好了不少。

这个身形如铁塔般的男人原本就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也因为肿胀只剩下了一道缝,此刻这道缝里正泄露出惊异的光,宋铮的态度惊到了他,他自然能看出宋铮对郁昭的重视。

郁昭在火堆旁坐下来,宋铮又往火里添了些柴,让火离郁昭更近一些。

苏星辰的眼神越来越诡异,“宋铮,十几年都没见你碰过女人,你好的是这一口?”

任他怎么说都八风不动的宋铮脸色变了,他危险地盯住苏星辰,看起来要撕烂他的嘴。

郁昭完全没在意这种垃圾话,她伸出和脸不搭的修长好看的手,放在火堆上取暖,苏星辰看着她,舔了下唇角。

接着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苏星辰整个人被踹飞出去,落地的声音惊醒了所有人。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斗兽场的人追来了吗?”

郁昭捏了下鼻梁。

“没事,都继续睡吧。”

大家杯弓蛇影地四处看看,在郁昭的安抚下又纷纷躺了回去。

郁昭看了宋铮一眼,宋铮抿起唇,上前把不断咳血的苏星辰给拎回来,他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警告:“永远不许用那么冒犯的眼神看着她,懂吗?”

苏星辰一边咳血,一边笑。

“你要带着心肝逃命吗?那可得藏好一点,不然奥维拉当着你的面把她的肠子扯出来要怎么办呢?你知道她能干得出来这种事。”

宋铮深深地吸了口气,满脸厌恶地回到郁昭身边。

苏星辰睁着要睁不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郁昭。

郁昭这时才开口:“你在激怒我们,好赶快杀了你?”

苏星辰眼中快速一闪,线条刚硬的脸上露出一抹满*不在乎的痞笑,“难道你们原本还打算让我活下去吗?要杀就快点。”

郁昭换了个姿势,坐得更舒服了一点。

她的目光凝视在苏星辰身上,炙热的火焰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间映出摇曳的影子,显得粘稠讹幽深,苏星辰看了她一眼,突然有一种自己被从内到外全都看透的可怕感觉,他的笑容维持不下去了,沉默地盯着郁昭。

“身体系,没被二次污染过,曾经做过满天星,五级已经靠近文明联盟的上层权力中心,但却成为了流亡者协会的团长。”郁昭越说,他越心惊,“是主动离开,还是因为犯事了被驱逐?”

“看来你听说过一些关于我的传言。”苏星辰紧绷着说,“为什么要对我感兴趣?别告诉我不杀我是因为你暗恋我。”

宋铮的脸色非常难看,看起来已经在心里把他千刀万剐了无数遍。

“我还没说最刺激的一个猜测,你就已经急了?”郁昭说,“看你这种心理素质,就知道应该不是,多谢排除。”

苏星辰一怔,他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那个最刺激的猜测是什么,待反应过来,他不可思议地瞪着郁昭:“你以为我是联盟的线人?”

“现在已经不这么认为了。”

“奥维拉不是傻子,她明知道我是文明联盟的人,还会让我做她的骑士长?”苏星辰半震惊半嘲讽地说,“你很能想象。”

“想象又不用负责。”郁昭无所谓地耸了下肩,“那你是怎么离开联盟的?”

“你听说的那些人给你讲了这么多,没给你讲过我的过往吗?”

郁昭没回答,只是盯着他。

苏星辰原本还和她互瞪,然而郁昭给他的感觉太过诡谲,他完全摸不清底细,就这么看着她,他竟然感到心里发毛。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大半夜不睡觉非要在这追问一个将死之人的过往,但我告诉你,这毫无意义。”

苏星辰像是突然放弃了一些无谓的坚持,声音无比漠然。

“去睡觉吧小姐,除非你能入侵我的大脑,否则我不会告诉你一个字。”

他转过脖子,摆出一副拒不合作的姿态,宋铮盯着他磨牙,就等着郁昭命令他做点什么,他不认为郁昭会轻易放弃她想达成的目标。

然而出乎两人的意料,郁昭干脆地站了起来。

两人都惊讶地看向她,她打了个疲惫的哈欠。

然后她一言不发地转身,就像对苏星辰失去了全部的兴趣,直接钻回了车里。

苏星辰默默看向宋铮:“难怪你真么多年都没找过女人,原来你的口味这么……个性。”

宋铮面无表情,狠狠踹了他一脚。

……

第二天下午,傀儡郁昭抵达和艾丽娅约定碰面的据点。

和之前白色巨塔周围那个据点比起来,这个要简陋太多,一看就是临时搭建起来,只有几个艾丽娅带过来的手下。

一看见郁昭,他们全都跪伏下去,连脸都不敢抬,生怕她会一个不高兴就拿他们开刀。

梅跟在郁昭身边,再次回到这种环境里,她觉得和郁昭外出相处的时间就像偷来的记忆,她感到窒息,一时无法把会照顾她,教导她的郁昭和现在这个接受跪拜的人对上。

当然没人在意梅的沉默,艾丽娅虎虎生风地走进来,仍然特立独行地没戴面具,一看见郁昭,戾气未散的脸上挑起眉。

“你还带着这丫头呢?”

梅呼吸急促起来,比起对郁昭的复杂感情,她对艾丽娅就只有纯粹的恨意,但她清楚不能在此刻表露出来,于是她低下头,做出一副谦卑恭敬的样子。

郁昭直接略过这个话题,“知道她在哪里了么?”

艾丽娅脸上表情柔和下来,“我知道你对叛徒是零容忍,不要着急,我已经让萧莲和七巧去调查她的踪迹了,应该很快会把她抓回来。”

这是两个不常听到的名字,郁昭在脑中挖出他们的信息。

山祭司萧莲,之前在黎明圣殿见过一面,是个气质温文儒雅,几乎看不出是个邪教徒的人。

林祭司七巧,曾经负责训练梅,有千面魔女之称。

郁昭分了一点注意给后面的梅,果然在听到这个名字后梅的呼吸更快了。

她稍微侧前一步,把梅挡住,“丹白枫知道这件事了么?”

“还没有告诉陛下呢。”艾丽娅脸上出现烦躁的神色,“这让我怎么说?四祭司之一叛变,连什么时候人不见了都不知道,别说我了,丁宙那老家伙都说不出口。”

丁宙,两位大主教的另一个。

郁昭收紧的嗓口微微放松,在季亚影暴露之后,这算是最好的结果。

丹白枫一旦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利用他手上的东西把季亚影拖进空明之境,到时候季亚影有几条命都不够她死的。但艾丽娅对丹白枫有着近乎偏执的负责感,凡是她手里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尽善尽美,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她不想在解决之前告诉丹白枫。

幸好,幸好。

虽然季亚影也因此集中了艾丽娅全部的怒火。

看着艾丽娅阴郁狠戾的眼睛,郁昭觉得此刻在艾丽娅的心中,抓捕她这个治疗师的重要性都被往后排了。

郁昭不动声色地问:“萧莲他们现在有线索了吗?”

“大概有了。”郁昭心里又是一紧,艾丽娅唇边露出一抹阴狠的笑,“我们收到消息,季亚影之前居然一直和沈一煜他们在一起,并且和他一起离开蓝天城了,八号,你不是刚和他们碰过面吗?你就一点都没察觉,沈一煜旁边有这么个人吗?”

她眸光流转,半明半寐地盯向郁昭,如果不是那狠辣危险的气息,几乎要让人以为她是在含情脉脉了。

第149章 黑白天平39

面对这诘问般的目光,郁昭眼神没有一丝动摇,甚至莫名其妙地回看过去。

“我不认识她。”她说,“也许之前我见过她,但我没有以前的记忆,你忘了吗?”

艾丽娅目光动了动,伸手挠了挠自己的下巴,好像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瞧我,烦心事太多,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郁昭没有多纠缠,两人又做了些情报交换,确定启示黎明目前还在可控之中,郁昭这才暂时放心,只是留在丹白枫那里,他用来连接每个人空明之境的东西不清除,无论是季亚影还是她,都会随时有致命危险,这种小命被其他人捏在手里的感觉非常不好。

一夜长谈,白天郁昭和艾丽娅兵分两路,根据情报沈一煜和季亚影正在一起,于是这件事顺理成章地交给了郁昭,艾丽娅无比放心,梅看起来魂不守舍。

“中午之前我们能抵达燃烧丘陵,那不是容易通过的地方,要提前做好准备。”郁昭把教徒送来的特制斗篷递给梅,梅忧虑地看着车窗外,郁昭不动声色地又叫她一声,“梅?”

“啊!”梅一惊,眼里流露出懊恼的神色,“是的,老师。”她急忙接过斗篷。

郁昭亲自开着车,她拒绝了其他人同行,梅又年龄太小还没学开车,只能由她自己来,梅坐在副驾驶上抱着斗篷,像是座位上有钉子扎着她似的,不安地动来动去。

“老师。”她试探着开口,“等抓住了季……就是那个风祭司,你会把她怎么样?”

郁昭看她一眼,“你认识她?”

“不认识。”梅马上说,“只是有点……好奇,之前你原谅了我,也能包容其他人犯的错误,那会怎么对待风祭司?你会直接杀掉她吗?”

“艾丽娅希望我直接杀了她。”梅心里一紧,郁昭又说,“但她是个祭司,我需要把她带回圣殿接受审判,即使是艾丽娅,也不能随意处决她。”

梅抓紧斗篷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些。

郁昭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紧张,每个教徒的联络器都在某种东西的监控下,无论是之前的线人还是现在的梅,都很难找到机会把消息传出去,需要小心再小心,昨晚突然知道这么重要的消息,让梅慌了。

毕竟年纪还小,也不是做过专业训练的卧底,还不太会控制住情绪。

如果在这里的不是郁昭,少不得要对她多一番盘问,郁昭就当没看见。

然而几分钟之后,梅反而主动问:“老师,你不怀疑我什么吗?”

郁昭以为自己听错了,漫不经心地问:“怀疑你什么?”

“我之前有背叛过黎明的案底,你把我从艾丽娅手里救下来,教导我,把我带在身边,你从来不提防我吗?”梅说,“据我所知,黎明从不给叛徒第二次机会。”

郁昭这次真有些惊讶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梅的眼睛里又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倔强的神色,这种眼神郁昭很熟悉,当她在地牢里见到梅,当梅一次次地被她打倒,她都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我只是不明白,老师,是你对待每一个叛徒都会给第二次机会,还是……只有我不同?因为我天赋?”梅说,“老师,我想知道。”

这姑娘这股子劲儿上来,真是有种不管不顾的疯感。

郁昭有点头疼,她故意冷下语气,“这不是你该问的,既然你对黎明的风格这么清楚,就该知道多嘴会有什么下场。”

“但是你否认了黎明的风格,不是吗?”梅犀利地说,“你不认同之前的黎明,你是想改变他们的,老师,我能感觉得到。”

如此大胆,如此敏感,郁昭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眼睛,觉得这个女孩给自己带来了意外的惊喜。

既然如此,她是不是也可以大胆一点。

“现在的黎明已经烂了。”

郁昭第一句话就把梅惊得一个哆嗦,惊悚地看着她。

“很久以来,有一个冒牌神明取代了真正的黎明神,祂不慈爱,也不圣洁,祂给这个世界带来的只有污染和灾祸,但是人们不知道,所以传达的是错误的教义。”郁昭说,“真正的黎明神不需要被信仰,不需要鲜血活祭,不需要有人打着祂的旗号去残杀同胞,祂只希望将污染驱除出这颗星球,让祂的孩子们健康平安地活下去。”

这番话把梅惊住了,好几分钟的时间里,她只是在粗重地喘气,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老师……”她喃喃地叫了一声。

如果不是顶着神眷者的称号,郁昭这句话当着她的面说出来,她会毫不犹豫地认为她是个反邪教的中坚分子。

这岂止是大不敬,简直是在渎神!

郁昭扭头对她微笑了一下,虽然她未必能看到面具下微笑的脸,但她的表情明显更惊悚了,“现在的启示黎明不是真正的黎明,这些话我还没来得及对其他人说,梅,你是第一个接受真正的’教义‘的。”

“真正的教义。”梅还是没回过神来。

“黎明神的真正教义,就是怜悯和慈爱,以及抗争。”郁昭腾出手来,摸了摸她毛绒绒的头,“面对生命的怜悯,面对同胞的慈爱,以及面对压迫的抗争。”

【我很感动,郁昭。】许久没有过声音的系统传达出祂的意识。

【好久不见。】郁昭像面对一个老朋友一样,柔和地问候,【你的力量恢复些了吗?】

系统之前虽然回来了,但祂太虚弱了,没法像之前郁昭刚来这个世界时那样时时刻刻看着她,祂出现的时间不定,大部分时间都在和邪神的意志对抗。

面对郁昭的问候,系统沉默下去。

渐渐地,郁昭眼神沉下来,【情况不太好,是吗?】

【我瞒你没有任何意义,但在刚听过你对我的正名和维护之后,我羞于坦白我的失败。】系统说,【我一直在尽力遮盖这颗星球上的信号,遮盖你的存在,祂那些信徒之前因为听不到祂的指示,举行过好几次活人祭祀。】

【原来我们碰到过的那种祭祀,是因为他们联系不到自己的主子。】

【是。之前我还能勉强遮掩,但我上次沉睡之后,我的力量流失得更加厉害,我感觉到我在衰弱。】系统说,【祂在渐渐突破我的防线。】

郁昭抿了下唇,【当祂突破你的防线,会怎么样?】

虽然这样问,但她已经猜到了结果。

【会回到曾经被祂掌控的状态。】系统的意念虚弱而颓丧,【到时候不只是祂,你还要面对我,对不起,郁昭,我不够强大,保护不了你,也保护不了这颗星球。】

【我能做什么?】郁昭理都没理系统的道歉,【阻挡祂的进度,或者帮助你增强力量,怎么都好,我能做什么?】

【郁昭……】系统惊讶了。

【快说。】郁昭说。

系统沉默片刻,【连我都无法抵抗的话,这颗星球上就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拦祂了,最坏的结果,就是被祂吞没,让这颗星球彻底成为祂的一部分。】

【所以,】郁昭不为所动,【唯一的办法,就是把祂彻底解决掉,对吧?】

系统又沉默下去,然后说,【郁昭,你还没放弃这个想法吗?】

郁昭在意识里笑了一声,【所以你一直就没相信过我,是吧。】

从郁昭第一次提出这个荒诞大胆的想法,系统就没有表达过信心和支持,虽然祂从没有打击过郁昭,但每一次聊起这个话题,祂总是悲悯而无力,就像现在一样。

【我相信你的心,郁昭,只是你作为人类,即使再聪明,也无法对抗神明。】系统的意念里又融入那种悲哀,【即使有一天你成为支配者,也不过会发现,人类和更高维的存在比起来,就像星球上的一粒沙子和整个宇宙比起来那样渺小。而那位存在,同为神明,我甚至无法窥见祂的全貌,祂拥有即使是神难以想象的伟力,影响我们星球的这些,只是祂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祂能够影响现实,操控平衡,甚至玩弄时间。】

【听起来真伟大。】郁昭淡淡地说,【既然你从一开始就没指望我能做到什么,那为什么要费心巴力地把我从自己的世界带过来呢?既然你从头到尾都认为只有灭亡归化这种可能,有什么必要把我弄过来拖延时间?在你们神的概念里,人类的短短几十年有意义吗?】

系统似乎一时哑口无言。

许久的寂静,久到郁昭都以为祂已经离开了,祂的意念才再次波动起来,带着前所未有的伤感和怀念。

【因为你是这颗星球上,唯一还记得它原本面貌的生灵了,郁昭。】系统轻柔地说,像个温柔的母亲,【当我看着你,我仿佛又回到了几百年前,这个世界最初的样子,也是我原本的样子。】

【我真的,还想再看它一次。】

……

傀儡郁昭去追寻沈一煜的踪迹,而郁昭本体这边,除了郁昭本人之外,其他人对正对他们追踪而来的艾丽娅一无所知。

这些人各有想法,各有各的古怪,但郁昭表现得最为冷漠古怪,把其他人都给镇住了,气氛反而莫名和谐。

晚上休息的时候宋铮带着一个手下去捕猎,这一路上荒凉偏僻,没有遇见任何一个人类聚集地。

苏星辰依然被捆着扔在篝火边,他看起来对自己的待遇倒是不甚在意,不那么肿的独眼垂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郁昭抱膝坐在他身边,盯着篝火的眼神和苏星辰如出一辙。

高阢安顿好海冬儿她们,也来到火堆边,低声对郁昭说:“我们马上就要进入污染区了,晚上还燃火会有点危险。”

郁昭没有因为意外加入的人而改变路线,他们还是向着目的地前进,穿越污染区是她和高阢原本就计划好的,到时候只要郁昭放出位阶压制,那她们什么都不用担心,但现在的情况如果放出位阶压制,其他人就会得知郁昭的真正等级。

这世界上七级的异化者凤毛麟角,那样太引人注目了。

然而还没等郁昭说话,苏星辰冷不丁地开口:“有宋铮和这位在,你们还担心没有支配者存在的污染区?”

高阢和郁昭都安静下来,两双眼睛都盯着苏星辰看,苏星辰望着天空,面无表情。

高阢语气严厉:“你知道什么?”

“我?你们怕我知道什么?”苏星辰说着,转头看向高阢,“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可不敢这么对我说话,高阢。”

第150章 黑白天平40

高阢难掩惊讶的语气:“你还记得我?”

苏星辰露出一抹猜中的笑意。

郁昭瞥了高阢一眼,对她反应过快把自己卖掉的举动无话可说。

高阢也反应过来,鸟嘴懊恼地咔哒咔哒,语气变得不好:“我以为你不想承认你的过去呢。”

这种嘲讽对苏星辰来说无关痛痒,他盯着高阢:“变化是有点大,我一开始还不能很确定,当初在满天星的训练场上那个瘦瘦高高的丫头,居然成了这种样子。”

郁昭清晰地感觉到,高阢陷入了一瞬间的恍惚。

自从变成这副模样,她亲近的人全在那场浩劫中死去,应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提过曾经的她了。

郁昭忽然想起系统对她说:我想再看一眼过去的世界,看一眼过去的自己。

高阢也是如此,他们都变得面目全非,但他们都是勇敢的存在,所以一直在向前看,但是只提一句“你曾经瘦瘦高高”,都足以让她变得恍惚。

高阢的异常并不明显,苏星辰没有看出来,他只注意到高阢的沉默,又说:“怎么,你以为我不认识你吗?”

“我的确没有想到。”高阢生硬地说,“我那一期共同训练的满天星有六十七个人,我不是最差的,也不是最出彩的。”

“你的确不是。”苏星辰说。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我记住你,的确是在我离开联盟之后。”苏星辰说,“你的名字早就上了叛逃名单,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文明联盟大肆搜查过你的踪迹,为什么现在你又敢大摇大摆地出现?你们讲和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高阢莫名警觉地问,“你很好奇?”

“是啊,我很好奇。”苏星辰干脆地说,“既然你能出现,说明这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吧?”

“不关你的事。”高阢的语气更加生硬,“既然你已经离开联盟,那我和联盟有什么,都和你没有关系。”

苏星辰似乎是笑了一下,独眼里的神色有些发狠。

高阢盯着他看,终于还是没有控制住翻涌的情绪,语气带上些激烈:“苏星辰,你为什么要离开联盟?”

“奇了怪了。”苏星辰挑起眉梢,“你不让我问你的事,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

“满天星系统没有通报过你的离开,所以你不是叛逃或者假死牺牲。”高阢紧盯着他,“你是自己离开的,只有自愿申请除名,联盟才会对一个监管者的离开缄口不言。”

“那又怎么样呢?”苏星辰冷嗖嗖地说,“你已经回到满天星编制里,决定对我这个普通流亡者实施逮捕吗?”

噌的一下,高阢站了起来。

她的人类头颅面无表情,但散发出一股骇人的气势。

气氛倏然紧绷一触即发,其他人都察觉到这边的气氛,吓得大气都不敢出,郁昭仍然坐在原地,甚至是被他们两个夹在中间的位置,她面容淡定,伸手扒拉了一下柴火。

寂静的气氛里,只有远方传来不明异化兽的吼叫,火苗发出噼啪一声,点燃了那根看不见的引信。

“这就是你对满天星的评价吗,苏星辰?像那些不明事理的流亡者一样,认为满天星只是靠着联盟的背景在废土上多管闲事,作威作福?”高阢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仍然被气得浑身发抖,“苏星辰,苏教官,你也做过满天星,你还教过满天星,你……”

高阢的语言系统本来就没那么利索,把她自己气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满天星是和启示黎明一样的邪教组织吗,只能进不能出?”苏星辰冷冷地说,“高阢,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已经二十多岁了,到现在还这么天真地认为,你们所坚守的就是完美的正义,任何人对你们的负面评价都是误解和污蔑?”

“你是什么意思?”高阢沉声问,“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你们满天星走南闯北,还能有什么不知道的?”苏星辰声音讽刺,“高阢,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要是你真觉得联盟那么好,满天星那么正义,那为什么你出了事第一反应是叛逃?只允许你自己做逃兵,不允许其他人和平退出么?起码我没有上过满天星的叛徒名单。”

高阢哑然。

“……我不是合格的满天星,因为我逃避了,恐惧了,懦弱了,所以我逃跑了,我背弃了满天星的信条,被通缉,被除名都是我咎由自取。”高阢低声说,“但是苏教官,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我还记得你第一次走进训练场的时候对我们说:满天星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人类看到人本身应有的模样。能说出这样的话,你却能在斗兽场助纣为虐吗?看看你身后的女孩们,那只是他们手下受害者的万分之一,你现在已经认为人类应有的模样是自相残杀了吗?”

苏星辰沉默地看着她,身后的海冬儿她们也望着他,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这时郁昭拍拍手上的灰尘,清脆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是在向你套我的情报呢,结果你太迟钝了,完全没有上套。”郁昭对高阢说,高阢一下子变得茫然,“他就是想知道,你能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是不是因为我。”

高阢恍然大悟,她怒瞪苏星辰:“你算计我?”

苏星辰奇异地看向郁昭,“你总是不声不响,但又次次出乎我的意料,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重要。”郁昭看向在一旁傻着的另一个宋铮手下,“你团长什么时候回来?我饿了。”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选择和宋铮合作。”苏星辰说,“你的确很聪明,但你还是个正派人,而宋铮永远不会和你走上同一条路,你还要时刻小心他的背叛。”

高阢欲言又止,郁昭不置可否,“你对宋铮评价很低,因为你和他有仇。”

“这可不只是陈年旧怨的原因,宋铮只会臣服于比他更强的人,不然呢?那就是条养不熟的毒蛇,你们指望他会被某个人高尚的品德所感动,从此诞生忠诚这种东西吗?别逗我笑了。”苏星辰仿佛真的觉得自己的话很好笑,哑声笑了几下,“我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了,那时候我还没有离开文明联盟,他已经在骑士团里讨生活了,那时候他只有几岁,八岁?那么小的孩子,就能毫不犹豫地杀人。”

“而那个人,在战斗刚开始的时候刚把他从一只异化兽的嘴里救下来。”苏星辰笑意消失,“我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我没能救下那个人,后来我把宋铮扔进食人蜂群里,不过是因果报应。”

“——苏星辰,我可以容忍你的偏见和愚蠢,但你不应该在这里散布你的个人揣测。”

冰冷愤怒到极致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所有人都转过头,宋铮正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只长颈异化兽的尸体,形貌有些像文明联盟培养的白鹤,郁昭认出这是一种肉质很可口的鸟,她在蓝天城里见过有人售卖。

“宋铮,你真的很着急她,哪怕只是在她面前说些影响你形象的话都不行。”苏星辰说,“本来就是墨水和沼泽,哪怕隐瞒再多,你觉得你能洗成清水吗?别自欺欺人了。”

宋铮一眼都没有看他,他大步走来,手里几乎把那大鸟的脖子拧断,他只盯着郁昭:“他说的那个人是以前飞狐骑士团的人,但凡和协会里年龄大一点的人打听都会听到他的名字,他叫宋启,也是把我捡回来带去飞狐的人,但他不是因为好心要收养孤儿,而是……有食人嗜好。他尤其喜欢吃年龄小的孩子,我只是他食物储备里的一员。”

郁昭看了眼苏星辰,他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独眼里流露出震惊的神色。

“在某个变态的圈子里这种事不是什么秘密,他们会给彼此挑选猎物,还会互相交换心仪的猎物。”宋铮嘲讽地说,“苏星辰,你不是斗兽场的责任人吗?怎么会连这种事都没有听说?”……我知道这个圈子,有些骑士团的确会接这种任务。”苏星辰低声说,“你杀死的那个人是宋启?他们都传宋启是死在异化兽围攻里。”

宋铮深吸口气,忽然动手解自己的斗篷。

无论在多匆忙的时刻,宋铮的斗篷总是严严实实地把他全身遮盖起来,连里面的衣物也一丝不苟地扣到最靠近脖子的部位,从来没有在其他人面前袒露过身体,此刻他突然做出这种动作,其他人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他刚把斗篷接下来,要解衣物扣子的时候,手腕被郁昭握住了。

“没关系,宋铮,你不用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郁昭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宋铮抬起头来看向她,眼底有几分泪珠般的晶莹,他被郁昭碰到的皮肤十分冰凉,还有点发抖,但看向郁昭的神色异常坚定。

“没关系。”他轻声说,“没关系。”

他轻轻放下郁昭的手,把衣服解开,就像阻止自己后悔似的,一下子掀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身体并不粗壮,因为年幼时底子亏空,比起其他流亡者来说甚至有些白皙瘦弱,但他肌肉线条流畅,皮肤光润,是很漂亮的年轻身体。

而就在这漂亮的身体上,有着一块块碗大的伤疤,伤疤狰狞凹陷,死去的肌理互相虬结,似乎被人硬生生把肉剜了下来。

即使是在斗兽场待过的人都没见过如此可怕的伤口,空气静默几秒,有人发出干呕的声音。

“宋启更喜欢吃活的。”宋铮冷冷地说,“就像养牛一样,他喜欢一边挖一边吃,保证每一口都是最新鲜的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