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他说,“太好了。”
郁昭低头看向身下的阵法,沈一煜则看向外面的战场,神色有些忧虑。
“郁昭,我们的顶端战力不够。”他低声说,“你和我一起联手,先杀了温梓然?”
他提出的是非常合情合理的安排,但郁昭拿出联络器看了一眼,说:“好慢啊。”
沈一煜一愣,“什么?你还准备了什么?”
“有人迟到了。”郁昭脸上一点都没有担心的样子,唇边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忽然她抬起头,嘴角笑意拉大,“看,他来了。”
沈一煜跟着抬头看去,一声清亮的鹤鸣响彻天际,一只白鹤掠过他们的头顶,在经过之时,一个人从白鹤背上跳了下来,正落在两人身边。
即使郁昭第一时间就给他罩上了防护,来人还是体验到了一瞬这阵法的威力,他挑了下眉,看向郁昭,“玩得还挺大,还好,没在我来之前把自己给玩死。”
看清他的脸,沈一煜面露惊愕:“楼军长!”
来人赫然是失踪了将近一年的楼玉灵。
楼玉灵瞥了他一眼,“还活着,挺好。”
这和他传说中笑面虎的性格岂止是大相径庭,沈一煜更加目瞪口呆,郁昭的声音把他从呆滞中拉了回来。
“东西呢?”
楼玉灵眼神沉沉,他从斗篷中取出一个罐子,两人的目光都落到这上面。
沈一煜是不解其意,郁昭则是陷入沉默。
三个半灵魂圣殿的所有灵魂,居然只有这么一个罐子的容量吗?
“所有能找到的人都在这里了,包括她。”楼玉灵修剪整齐的指甲点点这个罐子,神色平静,“听说是为了抵抗邪神,大家都义无反顾地配合我自我容纳了。”
沈一煜捋清了是怎么回事,他的脸上露出震撼的神色,看向罐子的目光充满敬畏。
这里面,都是已经牺牲的生命。
郁昭沉稳地把罐子接了过来,楼玉灵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郁昭,你一定要成功。”他盯着她的眼睛,“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没有试错的机会了。”
郁昭平静地回视他,两人在眼神中交换了某种讯息,楼玉灵松开手,郁昭把罐子抱在了怀里。
“你们两个现在要帮我护法。”郁昭说,“这个阵法是个双刃剑,他们的人也不敢进来,但是温梓然可能会狗急跳墙,在我成功之前,帮我挡住她。”
沈一煜是能越级战斗的,许久不见,楼玉灵也成为了支配者,他嘴角微微一勾,“我知道了。”
沈一煜则是终于猜出了郁昭的整个计划。
她从一开始就已经布局好了,剔除了启示黎明的不稳定因素,整合分配剩余的兵力,甚至连楼玉灵的行程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她要在这万众瞩目的战场上,直接进化成超越者!
如此胆魄,如此决绝,带给其他人的岂止是震撼。
就在这时,空间门再次开启,丁宙大主教打头,一群黑袍白面具的人从里面冲了出来,看到面前的场景,他们集体呆了一下,随即就看到了身穿黑袍,但是没戴面具的郁昭。
“神……眷者阁下?”
郁昭面无表情地举起旁边的面具晃了晃,“对准蓝袍子的那些,杀。”
这命令简洁明了,丁宙迅速领命。
沈一煜看着他们的背影,说:“说实话,我还不是很习惯看着这些人却要接受他们和我一伙。”
郁昭已经立地坐下,开始吸收罐子里的灵魂。
整个罐子里压缩着三个圣殿的灵魂,能量浓郁到了极致,她刚吸收了一点,上一次的熟悉感觉就再一次袭来,只是这一次没有了那些尖锐的咆哮。
她淹没在庞大的能量里,沈一煜和楼玉灵一直守在她旁边,这是沈一煜第一次看到郁昭升级时候的样子,注视着她有些发呆。
冷不丁地,楼玉灵开口:“你喜欢她?”
沈一煜一愣,随即坦然地点头,“是,我爱她。”
“真好啊,爱的人还活生生地在自己的眼前,能碰触到,能和她说话,她甚至还不厌恶你。”楼玉灵的目光朦胧而悠远。
沈一煜把刚要说的“但她并不喜欢我”咽了下去。
他突然想起来,那些关于楼玉灵和顾玥的真真假假的传言,想到他一连失踪几个月的秘密任务,以及对郁昭说的那句“所有人都在这里,包括她”……
他已然猜到了故事的开头和结局。
他心里那些隐晦的不甘和自苦,在一刻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郁昭只是不喜欢他而已,起码他还能看着她,爱着她,看到楼玉灵的样子,他忽然冒出一个卑鄙的想法:还好他爱的人足够强大。
起码,她能活着。
郁昭今非昔比,她的能量全速运转,不断地修复着她接收能量而破损的筋脉血管,不过短短的几分钟,她霍然睁开了眼睛。
一道威严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新的超越者,诞生。
这气息吸引了战场上所有人的注意,连水镜里的那些战场都纷纷瞩目,温梓然当然明白了什么,她发出不甘的怒吼。
“谢谢。”郁昭站起身,“现在我要去兑现诺言了。”
她答应过塔伦,一定会杀了温梓然。
崭新的超越者加入战场,而这个超越者是郁昭,所以一瞬间就逆转了战局。
傀儡这个能力的强大,不只是多出一个意识转移的躯体而已,它能够和本体共享等级,共用能量!
因此战场上多出的不是一个超越者,而是两个!
之前被围攻的傀儡,乐乐和柔柔都在苦苦支撑,此时郁昭本体抵达,两个除了衣物之外一模一样的郁昭向温梓然包抄而去。
她们就是同一个人,同样的思想,同样的强大,甚至郁昭已经练过三年的意识分离,让本体和傀儡能同时做出不同的动作,她一加入,温梓然几乎没有任何反手之力,几乎在刹那间就败了下去。
郁昭本体和傀儡手中各拿着一把短剑,一剑插进了温梓然的胸口,一剑插在了温梓然的下腹,将她牢牢钉在原地,吐出无尽的血。
温梓然慢慢抬起通红的眼睛,望向身穿黑袍的郁昭本体。
“郁昭……咳咳,你的确……厉害。”
郁昭没有一丝喜悦的模样,她凝视着温梓然的脸,手下用力,短剑已然搅碎了她的心脏。
然而温梓然居然还没有死。
温梓然盯着她,发出嘿嘿的笑声,配上她此刻的形貌,显得如厉鬼般恐怖。
“但你以为……你赢了吗?”她突然面露狰狞,脖子上扯出青筋地怒吼,“我不会输!我不会输给你!!”
说完,她仰头望向天空,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巨大的红月取代原本的光线出现在太空,她望着月亮怒吼。
“伟大的阿利比希斯!我将风险我的血!我的肉!我的眼!我的精神和我忠诚的意志!我祈求——您的降临!”
郁昭忽然脸色大变,她以快的速度出手——但还是慢了一步。
温梓然的身体忽然溃散,那是因为她的肉身已经无法承受降临于她体内的意志,她的头颅皲裂开来,一只血肉黏连、青筋覆盖的偌大眼球从里面出来,温梓然的全部血肉都供养向这个诡异的怪物,她是最先的牺牲者,接下来就是塔顶的其他信徒,他们尖叫着被吸入这颗眼球,眼见其他人也会受到影响,郁昭当机立断,一张防护罩从头顶张开,将她和眼球禁锢了起来。
“郁昭!”
沈一煜和上来的高阢第一时间扑向防护罩,却被轻柔地隔绝在外。
“郁昭!”魏鸣野的嘶吼也从水镜中传来。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发现,其他深空神信徒的力量陡然暴增!
郁昭已经顾不得外面的情况,她和傀儡同时后撤,将短剑从眼球下方的增生中拔出,现在这个东西,已经不是这种手段能够伤到的了。
她的眼神极其凛冽,嘴唇紧抿,她还是慢了一步。
她能感觉到,这不是邪神本体,只是祂降临在这颗星球的一抹意识,温梓然就是祂的容器,但即使只是一缕意识,也远远不是人所能承受的,如果她没有把祂罩起来,在场所有人都会死,她根本来不及救。
“阿利比希斯。”她缓缓开口,“我们终于见面了。”
眼球骤然睁得更大,仿佛很震惊地望向郁昭,然后一道呵呵的笑声在郁昭的意识中响起,就像曾经系统和她说话时的那样。
【郁昭,你好有勇气,不只是这一次你居然敢主动和我说话,更早之前,你窥探过我无数次。】祂说,【这反而是我第一次见到了你。】
“我不太想见到你。”郁昭说,“能请你回去吗?”
阿利比希斯发出更加惊愕的大笑。
祂问:【这个宇宙都是我的,你要我回哪里去?】
“回哪里去都行,离开我的星球。”郁昭说,“我代表这颗星球的居民不欢迎你。”
【哦?可是我的眷者非常欢迎我,否则我无法以这种样子出现在这里。】阿利比希斯说,【你把这颗星球挡得真严实,我找得很困难*,还好现在找到了,距离我本体抵达就剩下八个小时的时间,高不高兴?】
阿利比希斯的性格和系统一点都不相似,祂的语气一点都不像挥手就能造就无数死亡的神明。
忽然,祂话锋一转,【你不用再尝试攻击我了,你们的能量都是来自于我,居然指望这种攻击能伤到我吗?还是趁我心情好,多问我点问题呗。】
如此傲慢,如此理所当然,郁昭眼神更冷,她撤回尝试的进攻,看起来不再采取任何举动。
祂让问,郁昭就问:“你执掌这片宇宙,为什么一定要降临在这颗弱小的星球?你看明明看不上我们的力量,我们能提供给你的,想必微乎其微吧。”
那颗眼球上下晃了一下,抬高了一点角度,直勾勾地盯住了郁昭的脸。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真是个好问题,当我知道那个可能性会出现在这颗弱小偏僻的星球上时,最不可思议的可是我。】阿利比希斯笑呵呵地说。
郁昭喉口微动:“什么可能性?”
【你听说过吗?就那个那个,你们这颗星球上啊,有一个能影响到整个宇宙的可能哦。】阿利比希斯说,【万中无一的概率,居然会在你们这里!】
“到底是什么可能性?”郁昭压抑住急切,冷声问。
【唔……什么可能性?就是要么使宇宙毁灭,要么使我们这个宇宙一举跃迁成强大位面的可能,两种可能都可能发生,这句话好像顺口溜哦!】阿利比希斯很开心地说。
“那你来到之后,打算干什么?”郁昭问。
她的内心还保留着最后一个希望:如果祂能为了那个使宇宙更强大的可能做出一些妥协……
然而下一秒,阿利比希斯开心地回应她:【当然是砰的一下——把这里全都炸掉啦!我好久没看过星球开花了,那可漂亮了呢!】
郁昭全身的血液全都凝滞住了。
“为什么?”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因为另一种可能也可能会发生呀。】阿利比希斯语气轻快,那颗眼球前后晃动着,离郁昭越来越近,【当然是!为了!保险呀!】
眼球底下忽然咧开一张满是尖牙的大嘴,发出嘻嘻哈哈的大笑。
【管它什么可能呢,当然要全都抹杀啦哈哈哈哈哈~】
没有其他办法了。
郁昭本以为自己运气好的话还能苟活一命,现在看来,天不遂人愿。
无所谓,反正天从来不遂她的愿。
在这种时刻,郁昭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阿利比希斯的狂笑停下来,【你笑什么?】
郁昭不回答她,而是继续笑,笑声越来越大,和刚才的阿利比希斯一样喜悦猖狂。
【你笑什么?你笑什么?你笑什么?你笑什么??】
阿利比希斯转瞬间变为狂怒,它咧着大嘴一口向郁昭的脑袋咬了过来。
【你不许比我开心!快告诉我你到底在笑什么——】
郁昭敏捷地在不宽敞的空间里躲避开祂的攻击,“我在笑,伟大的阿利比希斯是个胆小鬼呀~”
阿利比希斯愤怒地尖叫一声,【我要杀了你!】
郁昭猛地停下笑,她冷冷地注视着阿利比希斯,不再和祂多说一句废话,她伸出手,就像之前阿利比希斯对待温梓然一样,第一个被她吸收的就是她的傀儡。
傀儡和她血肉相连,它贴到郁昭身上,很快融进她的血肉里。
她的力量立刻强横几分。但这还不够,想要对付神明,还远远不够。
她微微一笑,然后接下来吸收的是——那些深空神信徒愈加膨胀的能量!
因为**无法承受骤然暴涨的污染,已经有许多信徒开始异变,这给郁昭提供了绝佳的养料,这正是郁昭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做的事——她给全世界上每一个异化物的体内都加入了她的锚点,只要她想,她可以随时吸收整个世界的污染!
战斗的人们只觉得压力骤减,随着他们抬头,他们才赫然发现,郁昭居然在和邪神抢能量!
阿利比希斯愤怒地发出尖啸声,但正如郁昭无法杀死祂,以祂现在的状态,也根本无法杀死郁昭,在祂的本体来临之前,祂居然就只能这么看着。
【我一定会让你以全宇宙最痛苦的方式死去!】祂狂怒地诅咒郁昭,【你以为这样就能做什么了吗?我说过了,这都是我的能量!你想拿它们来对付我吗?】
“是吗?”郁昭说,“如果这对你真的毫无威胁,你现在为什么会惊慌生气呢?”
阿利比希斯哑口无言。
这就是郁昭的最后手段。
能量的确是阿利比希斯洒落的,所以人们才能异化,但是这些能量在人们的体内逐渐增强,这就超过了阿利比希斯原本赋予的能量阈值,所以如果当她完全吸收了整个世界的污染之后——谁能肯定这就比阿利比希斯弱呢?
当吸收完全世界的污染之后会变成什么,郁昭并不知道,但成神,成怪物,还是她先一步撑不住就此死去,她都心甘情愿,这就是她的意志,这就是她想要保护的世界!
此时的郁昭已经下了必死的决心,不成功便成仁,但当她疯狂吸收能量之时,一道熟悉的、疲惫的、郁昭苦苦追寻许久都杳无踪迹的声音,忽然轻柔地响起在她脑中。
【还真是每一次我看到你……你都是在玩你的小命啊,郁昭。】
郁昭猛然怔住了。
第224章 黑白天平114
无数污染能量在她的筋脉血管中咆哮,郁昭此时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但是这道声音还是响在她的脑海中,直击到她的灵魂。
【怎么不说话?】那道声音说,【一年多没见,不记得我了吗?】
“……系统。”郁昭缓缓地说,“我想你想得好苦啊。”
系统沉默片刻,发出叹息的苦笑。
【我想你现在已经知道全部的真相了。】祂说,【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是啊,我全心全意地恨过你,恨到极致的时候,我恨不得把你挖出来喝你的血。”郁昭淡淡地说。
【果然是这样。】系统说,【郁昭,对不起。】
“为什么而道歉?”郁昭说,“人类之间的道歉都有目的,归根结底就是道歉方还另有所图,那么神的道歉是为什么呢?到了这种地步,你还有需要我去做的事吗?”
【对不起,郁昭。】系统又说了一遍,【我向你道歉,是因为我辜负了你的信任,辜负了你对我付出的感情,不为了其他任何。】
这次换郁昭沉默片刻,说:“我以为你们神没有这种想法呢。”
听出她语气里仍蕴含的怨气,系统无奈地苦笑。郁昭很难对什么对象付出感情,一旦她付出了,而对方又辜负了她,将会面临很可怕的后果,这点在祂选择对她隐瞒的时候就预料到了。
【只是我没想到……我一沉睡就到了现在。】系统的声音里还饱含着疲倦,【我原本是打算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就告诉你的,郁昭,我不想瞒你一辈子,这是不可能的。】
郁昭没有说话。
【我其实一开始就打算告诉你真相,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先给了你一个试探。】系统说,【人类的感情在极端情况下太不可控了,我担心这残酷的真相会一下子把你击垮,所以我没有说,而在后来的试探中,我的心情很复杂,我既感受到了你的坚强,也感受到了你一触即发的脆弱,你的强大和弱点都太明显了……如果我当时就告诉你这世界的真相,意识到江芍药已经死亡的你,才刚刚豁出一命就为了救江芍药的你,还会不会愿意活下去呢?】
“……”郁昭沉默一下,说,“所以你当时反复试探我对活着这件事的意愿,以及对生命的看法,就是因为这样。”
【没错,就是因为这样。】系统的声音有些微弱,又好像强打起精神,【我从来没想一直瞒着你,郁昭,我只是希望你能活下去。】
郁昭说:“你怎么了?”
【我……】
“说实话。”
【……我提前察觉到阿利比希斯的再次接近,想要阻止它。】系统说,【如你所见,我再一次地失败了,我的力量想要对抗祂,太渺小了。】
郁昭垂下眼,“你知道尤金还活着么?”
【你见到他了?】系统说,【尤金是我的第一个神眷者,但是我害了他,是我影响到了他,导致这颗星球沦陷的罪魁祸首是我,你不要怪他。】
“我不要责怪他,所以就能责怪你吗?你试图保护每一个人,唯独可以伤害我,是吗?”
系统慌了,【郁昭,我不是……】
“说得多好听啊,谁说你们这些神不通人性的?我看你们一个个明明深谙人性,为我好?你把实质上的欺瞒说成是为我考虑,然后义不容辞地承担’被我责怪‘的罪名,你就能安心了吗?你就满意了吗?”
系统说:【郁昭……】
“我现在不想听你开口说话!”
郁昭嘶吼出声。
污染的能量不断往她的身体里涌入,她心神动荡,连那些撕心裂肺的剧痛都无暇理会。
“我说过很多次,我说你不要骗我。”郁昭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存在之一,我很多话就只对你说过,你会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因为我的存在对你还有用,因为我还不能死,所以你在推算出’告诉我真相我可能会死‘的结论之后,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对我隐瞒真相?黎明神,我是你手里的工具吗?我脆弱得不堪一击,连真相都不配知道?”
系统沉默了,祂忽然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你把我玩弄于鼓掌之中。”郁昭说。
【不是这样的!】系统的意识激烈地震荡起来,【郁昭,我承认,我最开始对你隐瞒,的确是因为你对我有用,我不能让你死,你说得对,哪怕我给自己找了很多借口,但对你的顾虑,的确是出于功能性的考虑。】
郁昭冷笑一声。
【但后来就不是了呀!】系统说,【我和你相处得越来越久,我也越来越了解你,我早就不再只把你当成功能性的用处了,你这么强大,这么聪慧,你蒲草般的倔强和顽强,我敬重你作为人类的尊严和思想,我知道即使告诉你真相,你也能坚强地继续活下去,我很高兴你把我当成唯一的依靠,但……我反而越来越不敢告诉你了。】
【我是很年轻的神明,你是我第一个亲密接触的人类,我不知道我的心态是为什么,我搞不明白……】
郁昭说:“你怕我怪你?”
【……】系统苦笑一下,【没错,我怕你怪我,很怕,这种担忧强烈地影响到了我,也正是因为这种强烈的牵挂,才让我这么快就从沉睡中醒来。上一次我受到污染后的沉睡,持续了二百多年。】
郁昭凝视着不断朝她龇牙咧嘴的眼球,没有回应系统的话,她握着短剑的手在微微颤抖,显示出她的内心没有表面上这么平静。
一阵轻柔的风包裹住郁昭,包裹着她的手,像是有人温柔地抱住了她,握住了她拿着武器的手。
【对不起。】系统说,【我很爱你,郁昭,因为有了人性中的爱,才让我多出这些顾虑和错误。】
郁昭闭上了眼睛,激烈的情绪化成漫出她眼眶的一滴泪。
温梓然那句话还是没有说错,她还是败给了人性的软弱。
“我不会原谅你。”郁昭没意识到自己含着负气的意味,“我现在没时间,等我把这个不知所谓的外神赶走,再来和你算账。”
系统温和地说:【你要把整个世界的污染全都集中到自己身上,知道这样做你有什么后果吗?】
“要么成神,要么成鬼。”郁昭无所谓地说,“无论变成什么,这都是唯一的办法,这不是你一直期待我去做的事么?阻止祂毁灭这颗星球。”
【我错了,郁昭,在我的影响下,你也错了。】系统说。
郁昭敏锐地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系统:【阻止外神的入侵,保护这颗星球上的生灵,这原本就应该是我的责任,无论你是不是那个可能性,我都不应该把你牵扯进来。】
郁昭说:“你要做什么?”
【但我没用,我太弱小了,我甚至没有你这样强大的勇气,这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系统说,【所以对不起,最后的最后,你再帮我一下吧。】
郁昭大喊:“我问你,你要做什么!”
系统这次没有回答,它的意识从郁昭脑中消失了,然而下一秒,一股庞大的、高于之前所有能量次元的能量涌入郁昭的体内,不但瞬间修复了之前郁昭强行融合能量造成的损坏,还抚平了她的痛苦。
郁昭在瞬间就意识到了系统在做什么。
“住手。”她头脑一片空白,“住手!”
就像她的傀儡一样,就像温梓然对阿利比希斯一样,系统,这个世界的黎明之神,正在放弃祂的意识,放弃祂的神格,全方位地融入郁昭!
【真的……对不起,郁昭,到了最后,我也还是在自私地只为自己的心情考虑。】系统的意识变得轻柔而飘渺起来,那缕微风始终回流在郁昭的周围,像是在抚去郁昭的泪滴。
【我会彻底消失,给你最后的一臂之力,从今往后,你就是这颗星球的掌控者了。】
【谢谢你,纯净之神,郁昭。】
轰然一声,郁昭的思维炸了。
这不是形容词,以人类的意识躯壳来承接神明的意识和能量,本该会变成温梓然那种后果,整个存在会彻底被神明的意识改变。
然而系统不可能这么去做,所以祂保住了郁昭的自我意识,此时郁昭感到宏大,空旷,微妙,是因为她在进行升维。
她的思维炸成无数缕烟云和碎片,延伸到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她看到拼死抵抗的战士们,看到在红月溢散的能量中挣扎的人们和动物们,看到宇宙视角下这颗脆弱而璀璨的星球,看到宏大的宇宙外逐渐接近的阿利比希斯……
原来……这就是神的视角。
郁昭的意识在广阔的天地遨游,而她完好无损的躯体里,只是她意识的一个分支。
就像操控傀儡那样,郁昭对分裂意识已经很熟练了,但人类的意识有太大的局限性,时间长了会疲惫不堪,精神薄弱一点会精神分裂,而神明的意识不会,郁昭能看到任何人,任何事,同时它还能抬起手,纯粹的能量体覆盖住这颗躁动的眼球,下一秒——
砰的一下,扬言要把这颗星球炸掉的眼球被直接捏爆了。
周围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的人们爆发出欢呼,而郁昭皱起了眉。
不够,还远远不够。
成为了真正的神明,才终于能够明白阿利比希斯的强大,那种孱弱和无力,还是人类时的她就像无知的牛犊一样。
忽然,宇宙深处逐渐前进的那颗眼球调转方向,直勾勾地朝郁昭看来!
郁昭脑中一震,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当眼前逐渐清晰,她察觉到……自己正趴在地下呕吐。
木门被打开的声音传来,一道她化成灰都忘不了的声音惊叫出声。
“天啊小昭,你怎么了?”
郁昭怔然地抬起眼,十九岁的江芍药正跪坐在她面前,满脸担忧地看着她。
第225章 黑白天平115
郁昭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小花俯下身,试图把她扶起来,她的长发离她的脸孔很近,散发着熟悉的洗发水和护手霜的味道。
这都是她们曾经共用的味道。
“你怎么样啊?怎么好端端地突然从床上摔下来了?”江芍药焦急地说,“是不舒服,还是做噩梦了?”
郁昭怔然地顺着她的力道起身,被她扶坐到床上。
是她们的房间,是她的床,上一次她躺到这张床上,是在极暗海深邃无光的海底。
她扭过头,窗外阳光灿烂,那棵老榕树仍然枝繁叶茂,在阳光下流动着璀璨的嫩光。
没有红光,没有战争,没有污染,没有邪神。
她仿佛回到了她最留恋的年月,那时她幸福地拥有一切。
“小昭?”
柔软的手掌摸上她的额头,江芍药担忧地说,“是昨晚着凉了吗?你别不说话呀。”
“……小花。”郁昭干涩地开口。
“嗯。”江芍药说,“脸色好差,要不我去告诉院长妈妈,我们晚一天再出发吧。”
她要转身,郁昭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么真实、细腻的触感,那熟悉的温度,熟悉的生命力在她手指间的脉搏里跳动着。
郁昭极力忍下翻涌的情绪,忍下那几乎要溢出胸口的酸软苦涩,她直勾勾地望着江芍药,看得江芍药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小昭,你到底怎么了?”江芍药更加担忧了,“早上还好好的,我就出去收拾了一下,你怎么就变得这么奇怪了?”
郁昭说:“让我……看看你。”
她轻轻摸上江芍药的脸,江芍药担忧但任由她动作,郁昭抚摸过她的眉骨,鼻梁,嘴唇,下巴,眼泪就这么突兀地落了下来。
“小昭!”
江芍药吓了一跳,下一秒郁昭用力地抱住了她。
“……小昭……”江芍药的声音有点发抖了,“我们,我们去医院看看吧,要不我叫院长妈妈进来。”
“我没事。”郁昭紧紧地拥抱着她,像是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肋骨,“让我抱抱你,小花,一会就好,一会就好……”
这里当然不可能是现实,她还在和邪神战斗的战场上,她真正的世界已经千疮百孔,危在旦夕,那是她和小花都付出全力去守护的世界,即使她期盼过无数次当她一睁眼,还会在孤儿院的卧室床上醒来,旁边就是小花,但当这一刻真的发生了,她只能拼命地把自己从里面拔出来。
触感太过真实,她所有的细胞,全部的精神和灵魂都在叫嚣着这就是小花,这就是真的,但她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
她的小花已经死了,死在了残酷的末日里。
这时,她感到一双柔软的手臂将她反拥住了。
江芍药比郁昭矮,她伸手抱住她的腰,踮起脚尖用脸蛋去触碰郁昭脸上湿润。
“没事了,小昭,我在这里呢。”江芍药温柔地说,“之前医生说过,你醒来之后可能还有些后遗症,让你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你是又做噩梦了吧?没事了。”
郁昭一怔,她后退一步看向江芍药的脸,“什么后遗症?”
“这次连这个也忘了吗?是我不好,没有及时发现你不舒服。”江芍药把郁昭扶回床上,“来,小昭,坐下,轻点。”
郁昭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顺从地坐了下来。
“没有关系,你不要害怕,这都是正常现象。”江芍药的语速还是有着奇特的韵律,让人感到安心,“一年之前,你生了一场重病,你还记得吗?”
郁昭说:“一年……之前?”
“嗯,一年之前我们刚高考完,我们一起出去毕业旅行,路上出了车祸。”江芍药的声音低了一些,“你为了保护我,自己受了重伤,伤到了头,开始昏迷不醒,就这么过了将近一年,医生告诉我和院长妈妈,已经没有希望了,从今以后要么你是个植物人,要么会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离去……”
江芍药的声音里有了鼻音,郁昭呆滞着没动。
“我们本来都要放弃了,昭昭,真的,我觉得如果你能开口说话,你一定不愿意这么活着。”江芍药忍不住啜泣起来,但脸上反而露出笑容,“但是你突然就醒了!医生也没法解释这是怎么回事,总之你醒了,只是记忆受到了影响,医生告诉我们,你的大脑思维异常活跃,有可能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但是这都是正常现象!”看郁昭的表情一直没什么波动,江芍药急着说,“医生也说了,随着时间增长,你这种现象会渐渐变好的!现在完全不影响你上大学呢!”
郁昭终于动了一下,“我有跟你说过……我做过什么梦吗?”
“嗯,你说过。”江芍药握住她的手,“你说梦到自己来到了未来的世界,那时候世界已经变成一片废土,有一种个叫阿利比希斯的邪神污染了世界,人们都活得很辛苦。”
“是……废土吗?”
“你还说你是唯一一个能祛除污染的人,所以你的压力很大。”江芍药说。
郁昭眼珠动了一下,“那我有说过,你去了哪里吗?”
“你说……我早就已经死了。”江芍药苦笑一下,“死在末日的第十七年,在你来到那个世界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
见郁昭的脸色实在很差,江芍药向前倾身,用额头抵住郁昭的额头。
“小昭,你醒一醒,医生说这种幻觉只能由你自己出来,我们都帮不到你。”她哀求着说,“你看看我啊,我这么真实,我才是真的啊,这里才是你的世界,你不要沉迷在那个幻境里。”
“那都是幻境吗?”郁昭喃喃。
“是的!那都是你的幻觉!是你的梦啊!”江芍药说,“如果你相信了那个世界是真的,你会离现实越来越远的!”
郁昭看向她,突然问:“我们今天要去干什么?”
她的话锋转变得十分突兀,江芍药愣了一下,随手抹了把眼泪,拿出手机给她看上面显示的时间。
八月二十九日上午九点十五分。
“当初你意外陷入昏迷,学校同意为你保留学籍,只要五年之内你能醒过来,你就可以直接入学,经过医生的评估和你自己的意见,你决定在今年入学。”江芍药柔声说,“还有三天就正式开学了,我要和你一起回学校,提前带你熟悉一下学校的周边环境呢。”
郁昭张张口,有些艰难地说:“你和我,上的是同一所大学吗?”
“是的。”江芍药点头,“去年高考,我们一起考上了首府大学,你是医学系,我是生物科学系,你晚了一年,现在我已经大二了,是你的学姐哦。”
郁昭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你是生物科学系?我好像记得,你高中的时候说想要学法律?”
“那时候是这么想的,但我填志愿前想了很久,还是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江芍药还挂着泪痕的脸上,笑得眉眼弯弯,显出一种别样的美,“首府大学的医学专业和生物科学专业是最出名的,我就选了这个。”
“这样啊……”郁昭喃喃。
“是的,就是这样。”江芍药小心地观察她的脸色,“你想起来了吗?”
这时,脚步声从门外响起,虚掩着的门被敲了几声,另一个熟悉的,带点暴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郁昭,芍药,你们怎么还没好?郁昭又不舒服了吗?”
是院长妈妈!
郁昭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把江芍药吓了一跳,还没等江芍药回话,郁昭就冲过去一把拉开了房门。
看着外面这个体型瘦小,年龄不大却很显老态的女人,郁昭抱住了她。
女人也一惊,她看了看屋子里的江芍药,犹豫地抬手拍郁昭的背,语气里的暴躁也没了。
“郁昭,你怎么样?是不是不舒服啊?”
“院长妈妈……”郁昭哽咽着吐出这个称呼,“我没事,我好想你。”
“又做你那个梦了吗?”院长妈妈的语气严厉起来,“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再往那边想,你怎么不听呢?”
郁昭还没说话,江芍药就急着站起来,“院长妈妈,小昭她记忆有问题,我们慢慢地告诉她,不要和她生气,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没事,小花,没事的。”郁昭说,“我知道了,院长妈妈。”
院长妈妈僵了僵,说,“今天不舒服就先不出发了,要是不行,我们再休息一年,明年再入学,啊?”
这个名叫易向阳的女人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她脾气不好,性格暴躁,但她把每一个孩子都养得很好。
郁昭埋在她的颈窝里,摇摇头,“不用。”
易向阳和江芍药对视一眼,她们都有些担忧,但还是尊重了郁昭的意见。
郁昭跟着她们出来吃早餐。
熟悉的餐桌,熟悉的孩子们,大家吵吵闹闹,易向阳时不时地呵斥调皮捣乱的孩子,这一切都让郁昭感到恍惚。
真正的恍如隔世。
吃着饭的时候,江芍药说:“院长妈妈,我有奖学金,今年加入了导师的课题组,她破格让我提前参加研究生的项目,每个月会有补贴基金,所以从今年开始,你就不用给我打生活费了。”
一般的孤儿院会把孩子养到十八岁,但是易向阳这里孩子少,她又是面冷心热的主,不忍心让孩子们一边上学还要一边为吃饭而发愁,所以这里的孩子她都会养到大学毕业,等他们正式工作。
易向阳闻言眼中划过一丝喜色,不是因为每个月少打一两千块钱而高兴,是为江芍药的出息而高兴。
“要好好学习,多听导师的话,千万不能骄傲,你虽然学习好,但你是个新人,要学的还很多。”易向阳说。
江芍药乖巧地点头应是。
易向阳又说:“但你毕竟才大二,要是实在太辛苦了,就退出吧,等你正式上了研究生再去也不迟。”
“嗯,我知道。”江芍药笑着说,“我导师给的补贴是全校最高的,所以我想,小昭的生活费你也不用给了,我能负担得了。”
“一个人归一个人的,郁昭今年刚上大学,该给还是要给。”易向阳一边给一个很小的孩子擦嘴,一边说,“等明年再说吧。”
江芍药看了低头喝粥的郁昭一眼,说:“如果小昭是正常的状态,一等奖学金肯定没有问题,但是现在……”
“我知道,知道。”易向阳放下手里的擦嘴巾,看向郁昭,“郁昭,现在上学是你自己坚持的,但你记住,没什么比健康更重要,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随时回来,学习也不要太拼命了。”
“……我知道了,院长妈妈。”郁昭说。
院长妈妈严肃地点点头,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你们两个的车是什么时候?是不是快要到点了?”
“啊,还有半个小时了!”江芍药说,“小昭我们快一点,不然赶不上车了不能退票。”
两人同时加快速度吃饭,听着易向阳数落她们。
“告诉你们多少次了,不要什么事都卡点做,不然耽误的不还是你们自己的事吗?明明你们都是很让人省心的孩子,偏偏这些小事一直都不注意……”
易向阳一边嘟囔她们,一边动作麻利地把其他孩子都收拾干净,郁昭和江芍药把脸埋在碗里互相对视一眼,同时做了个鬼脸。
半个小时后,郁昭坐上了前往首府的火车,四个半小时后,她站在了首府大学的校园里。
现在还没有正式开学,校园里的人不多,一些面露死气的留校师哥师姐们出来吃饭或者买咖啡,还有就是像郁昭这样提前来的新生,大包小包的一眼就能认出来。
郁昭和江芍药的行李都不多,江芍药一边为她介绍,一边带她往学校里走。
“这里就是我们的学校啦,里面很大,从这个正门进去,去食堂要走二十多分钟……小昭?你在看什么?”
郁昭停在校门外,她仰起头,安静地望着气派古朴的大门上“首府大学”几个烫金大字。
“小昭?”江芍药叫她,这次带了点紧张,“又不舒服了吗?”
郁昭笑了笑,抬腿跟上来,“没有。”
她停顿一下,“我们把行李先放在传达室,你先带我逛一下校园吧。”
“诶?”江芍药不解地看看她,按照郁昭的性格,应该先把东西放回宿舍,一切收拾好之后才会出来探索外界的。
然而郁昭很坚决,江芍药也就同意了。
她们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一起走过了首府大学的里里外外。
“……最后这里就是多媒体楼了,我们来这里的机会不多,顺便看一下吧,然后再往前,就是传达室。”江芍药大大舒了口气,抬手擦脸上的汗,“这一下午走的,可累死我了。”
郁昭停下脚步,转头凝视着江芍药,她看得很认真,江芍药察觉出不对劲。
“……小昭?”江芍药放下手,“你又进入幻境了吗?”
“小花,”*郁昭说,“和我一起上同一所学校,是你真正的意愿吗?”
“当然是了,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现在终于可以实现了。”江芍药笑着抬起头,此时天色有些进入黄昏,燥热的风里也带入一丝清凉,吹起了她的长发,“还记得我们一起在演讲台的那个下午吗?现在和那时候真像啊。”
郁昭只是安静地望着她,神色平静而冷漠。
“小昭。”江芍药担忧地凑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又进入幻境了?”
“是啊。”郁昭这次回答了这个问题,“从我醒来开始,我就一直在幻境里了。”
这话一出,天色恍然黑暗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