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下辈子一定不和BE角色做朋友了
第九颗天体悬挂在苍穹正中央, 挥洒下如纱如丝的光。
梅森拎着一只已经洗干净的三腿大鹅,悠闲地往家里走。有小灰的气息作为镇压,路上没有什么不长眼的怪物胆敢拦住他。
梅森哼着歌登上山腰。习惯了这地方的景色后, 看久了还觉得路边咬人的花花草草真可爱,颇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呢。
他心情愉快地进了门, 果然看到小灰正在打扫卫生。梅森老早就看那个树叶扫把不顺眼了, 今天抓到了鹅,少不得换一套新的。
见他回来, 小灰脸上露出笑容:“辛苦了,一切顺利吗?”
“外面的怪物少很多了, 所以今天抓住了一只大鹅。我们今天吃鹅肉!”
梅森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大鹅,死不瞑目的鹅垂着脑袋。对这种死后鞭尸的行为投以无声控诉。
“那我去烧水。”
少年主动起身烧水, 梅森给鹅去了毛, 两人配合着将鹅炖了起来。
忙完这些, 梅森给两人倒了杯水。进而投身于清理厨房中, 背影散发出愉快气息,显然心情很好。
看着忙来忙去的梅森,少年犹豫了下,拿出一个被宽敞树叶包裹的条状物:“一直以来有赖于你照顾了, 这是礼物。”
正在忙活的梅森闻言愣了一下,脑子里下意识换算了一下。
树叶等同包装纸, 里面的东西是礼物?
这么一想, 他心里顿时有了一种自家猫出去打猎捕捉老鼠回来送主人的诡异欣慰感。当下擦了擦手, 双手郑重地接了过来。
“谢谢,我会珍惜的。”
少年抿了抿唇, 眼底流露出矛盾的神情。梅森没注意他的表情,拆开树叶露出里面的刀。
这一看就是刚锻不久的刀, 估计是请那些猿猴帮忙的。自从合作打造过枪,那些猿猴对他们非常欢迎。
他刚想把刀拿起来,眼前忽然开始晃动。所有事物被分割成了千万条丝线,含有无穷无尽的信息。
梅森头疼欲裂,仔细看去,刀柄上缠绕着丝丝缕缕黑色气流。
这股疼痛似乎只是为了提醒,在他看清后就消失了。人类想要拿刀的动作微微一顿,忍不住抬眼去看对方。这次,他刚好将对方的纠结收入眼底,心随之沉了下来。
原本打算抽刀的手晃了一圈,最后也没落在刀上。人类神色如常地夸赞:“真是一把好刀,谢谢你,小灰,我会珍惜的。”
见他没有抽出刀,少年支支吾吾:“啊嗯。你不试试顺不顺手吗?”
“你送的肯定很顺手。怎么突然想到送我刀?”
“你在外狩猎,需要护身的东西。”
如果不是知道这把刀背后有坑,听到对方这么说,梅森肯定很欣慰。而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不动声色地打探对方为什么这么做。
少年被引着走了两步,恶在他脑海中啧了一声:“别废话了,他已经看出来不对劲了,别让他跑了。”
少年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对方一直在和自己绕圈子。原本动摇的心愈发沉了下去,他僵硬地问:“梅森,你要不要试一下刀?”
后者想要拒绝,却被小灰打断。少年紧紧盯着他,神情逐渐变得绝望:“你不敢握住吗?”
他向梅森逼近一步,气势一下子变得危险起来。
“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你不敢握住吗?”
梅森清楚地看到对方眼底隐约有黑色漫开,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蓦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固然有利于小灰吞噬另一半,但对另一方来说也是如此。说到底,吞噬不是某方必然获胜,而是占据上风的人才能赢。如果他拒绝按照对方说的做,激动的小灰肯定会落入另一半自己的圈套中,被对方驱使。
这一切肯定都是另一个小灰的圈套!
“小灰,保持冷静,不要被对方利用了!”
“我知道啊,我知道啊!”
小灰又哭又笑,死死地盯着梅森,嘴里说着哀求:“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陷阱,但我没办法不在乎。握住那把刀,告诉我你不是命运派来的人,求你了,梅森。告诉我你和命运没关系!”
他直勾勾盯着梅森,显然对方不做就不会善罢甘休。梅森轻叹了口气,默然握住了那把刀。
他的手一阵灼烫,掌心皮肤破裂。眼前的景象晃动。梅森仿佛看到一条长河通往世界尽头,分出无数支流通往不同方向。
在这条长河的尽头和起点均矗立着同一棵参天巨木。它头顶星河,根须深深扎入长河之中,将其与世界结合在一起。
而在树下,朦胧站着一个身影。对方向他微微点头,神情有些叹息。
下一秒,这些景象全部破碎,重新回归于现实。
看着他焦黑的右手,少年忽然笑起来。小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吼声。
“你是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
又是这样!他信任的人全部都是命运派来的背叛者,视为爷爷的抚养者是这样,喜欢的女孩是这样,相信的挚友是这样。如今深陷封印,唯一相信的人还是这样!
这个该死的世界,为什么不放过他!?
少年嘶吼着流下眼泪。梅森急忙喊他:“小灰!冷静点,你要失控了!”
“冷静点哈哈哈哈!冷静点!你让我冷静点!”
“你没遇到过麻烦!命运钟爱你!你不知道和世界相抗是什么感觉,就算我再怎么努力,我始终守护不了想留下来的东西!说不定那些神明是对的,我就该是一个恶人,我生来就是为了毁灭世界,祂们就该这么对我!!”
“小灰,我——”
梅森话音未落,站立的地方突然爆开。人类心有余悸地回头看去,少年从土里缓缓拔出拳头。
烟灰色重瞳直勾勾盯着人类,充满恨意。半身黑气缭绕,半张脸在哭,半张脸在笑。两种矛盾的表情拼凑在一起,犹如从地狱里爬出的魔鬼般狰狞。
意识中的恶之身大笑起来:“来吧,和我融合。这个世界的人根本不需要拯救!”
报复他们!杀死他们!
是他们先欺骗我们的!
山洞里空间太小,不好躲闪。梅森一边向门口退去,一边大声提醒:“小灰,你要被恶重新控制了!”
回应他的只有绝望的狂笑。少年追了出去,一拳砸在了梅森现在站立的位置。人类不想和他打斗,竭力躲过对方的攻击。
“该死所有人都该死!这个世界该死!”
伴随喃喃自语,少年的表情变得无比凶恶。
善恶的意识隐隐重合,让整个世界颤动起来。与此同时,头顶十二颗天体光芒大绽,几乎到了刺眼的地步。
一看到这光芒,本就濒临崩溃边缘的少年彻底疯了。
“正神!正神!正神!!”
“你们居然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骨骼刺破后背皮肤,带出淋漓鲜血。他展开血腥的骨翼,满目狰狞地冲向高空。
辽阔的荒原中突然响起怪物的嘶吼。还未被净化的怪物找到了主心骨,随着主人向高空咆哮。此时的小灰也不再净化它们,反而大手一挥降下无数黑气。静谧的丛林中响起哀嚎,不断有怪物诞生。
仇恨彻底蒙蔽了小灰的眼睛。就算与另一个自己联手也无所谓。整个世界颤动着,仿佛那个已经融入这里的灭世者正在嘶声怒吼。
梅森抿了抿唇,一时有些无力。他往山的另一头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高空。
皎洁光辉犹如太阳,毫不留情地融化了那些暴露在光下的怪物。作为头目,小灰首当其冲,但其丝毫不退让,像条疯狗似的拼命撕扯着光辉、攻击着那些贯穿世界的巨大树根。
在其不计损耗的攻击下,光辉逐渐黯淡。小灰身上显然出现很多伤口,动作逐渐迟缓起来。
光辉组成锁链,将其禁锢于原地。梅森想走,视线始终无法从对方身上挪开。
不管正神们想做什么,封印都只是暂时的。终有一天,小灰会挣脱封印。但到了那时候,再次出现的就不是小灰,而是吞噬了另一面、彻底恢复力量的恶。
他阴险狡诈,无恶不作,心中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报复。和他一起在这片荒原里生活的小灰会彻底消失。
少年屹立不倒,死死顶住上方巨大的压力。他从中辨认出许多熟悉的力量,恶呢喃道:“你看到吗?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只想要我们死,只有你和我才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醒醒吧,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是我们的朋友!”
“我、不甘心!为什么、我想要活下去!”
断断续续的声音被层层光锁镇压,再也传不出一点。
梅森终于还是动了。他没有再逃跑,而是跑向了小灰坠落的方向。
这是一个很难解释的行为。他应该有多远就跑多远,绝不往对方身边凑一点。
“如果有下次”
梅森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我绝对不和注定BE的角色当朋友!”
炽热光辉隔得老远就照得他浑身发烫,再近一些更是连皮肤都有开裂的迹象。梅森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里面挪去。周围的一切逐渐与他无关,只剩下眼前的道路。
命运的河流震动,隔绝了众神的力量。十二颗天体为之一顿,仿佛其背后的众神陷入了震惊,一时居然没人阻拦梅森。
趁着这个机会,人类突入光锁之中,找到了挣扎的小灰。后者双目赤红,四肢被光锁牢牢控制在原地,咆哮着怒骂众神。
见到梅森,本就陷入疯狂的少年不由分说,一口咬了过来。
直到嘴里尝到腥甜血味,他才猛地拾回一分理智,不可置信地发现对方没躲。
“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你和祂们不是一伙的吗?
无论梅森有多少秘密,可这些无法改变他的实质:他是一个人类,在这里无比弱小的人类。
身负命运的力量,他应该和所有人一样希望自己死才对!但为什么——
这个人类在扯拽光锁,想把自己救出去!?
少年喉头滚动,很想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对方装的。但已经到这种时候了,对方再这样伪装又有什么意义?
他这一口没有丝毫留力,几乎咬掉一块肉来。梅森左手手背血肉模糊,嘴角抽动,勉强露出一丝笑意。
“你欠我的这下可不只是一顿饭了。”
“你”
少年几乎失声,他想不通,也不敢去想。
“你到底有什么阴谋?我已经被抓住了,你还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为什么?”
梅森动了动嘴唇,忍不住苦笑。
就像是有一个声音不断提醒着他,绝对不能让小灰死在自己前面。又或者一切都只是他的臆想,他只是无法放下对方而已。
就算初次见面不那么和谐,但只要相处了一段时间就很难放下对方,这也是人的特性。
梅森不想掺和这种大事,但他知道如果今天放任对方在这里被封印,那么以后自己一定会后悔。
人类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颤抖着伸手抓住那些光锁。炽热高温灼烫掌心。少年嗅到鲜血烧焦的味道,神情愈发扭曲。
“你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感谢你吗?我在乎那些事情吗?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你又想用这种事情来让我相信你,为你做什么?这些都是命运的阴谋!”
“走啊!再不走你就要和我一起被封印了!”
听到他这么说,人类咧开嘴角,断断续续地说:“幸好你还在没被吞噬”
少年为之一顿,随之变得更加急切起来。
无论他怎么怒斥,人类始终没有退缩。光锁层层重叠,炽热将两人层层锁住。
周围一切被淹没在光芒后,他们连彼此的脸都看不真切。
直到这时,小灰才模糊地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我一直觉得,其实自己死了也无所谓。”
“人活在世上,总要有意义。我没有自己的坚持,也没有自己的爱好。如果死了,也不会有留恋的东西。家里人总是说我没恒心没毅力,怎么不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如果我也能同样努力,早就取得远超其他人的成就。但我做不到。也许他们是对的。我素来是一个在哪里遇到困难就在哪里躺下的人。如果生活以挫折待我,那我就连摔几个跟头趴在地上给它看。”
“所以连我自己都很惊讶,我居然有来到这里的勇气。”
这些记忆回忆起来很模糊,以至于梅森需要停顿几次才能说完这些话。他的手心满是汗水,刺眼的光辉融化皮肤,血肉开始碳化。
梅森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体验被火化的感觉。他扯动嘴角想要笑,少年眼睁睁看着人类脸上有一块皮肤脱落下来。
“快走啊!你会死的!”
人类没理会他的话,反而更加用力地扯拽着那些光锁。声音显得非常微弱。
“小灰”
“就算我身上有什么命运的气息,就算我身上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但至少这一刻,我是真的希望你能活下去。”
或许人之间一开始就不该建立羁绊,这样就不会感到痛苦,也可以随意抛弃。
可总有一个瞬间,他人的生命牵在你身上。除了你没人能救他,而你付出一切也不一定能救他。
所以就可以听之任之,放弃对方吗?
梅森声音沙哑,无比坚定地说:“小灰,你一定要记住,绝对不要放弃。”
“迟早有一天”
“你一定会比任何人都自由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就算所有人都不希望你活着,可我希望。
光锁的颤动停止了。
少年怔怔看着对方消失的地方。被光融化的生命只剩下一捧灰烬。直到那抹灰尘将被吹散,他才如梦初醒,拼命挣扎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
光锁在手腕上烧出斑驳焦痕。层层光辉封锁了目标的身影。
在炽热的光海中,有谁发出强烈的悲鸣
这是许久以后的事情。
众神最终再次封印了惹出乱子的灭世者。在无尽的时光中,恶终于再次吞噬善,打破封印,将梦魇带到了这个时空中。
年轻的怪物之主站在时空缝隙前,缝隙内部涌动着无穷风暴。祂需要一个器皿来承载世界树,而这需要对方足够强大、足够优秀。选择什么样的灵魂就变成了重中之重。
每个世界的规则不同,诞生的灵魂自然也不同。
黑雾涌动着、思索着,定定看了许久。
一个熟悉的东西闯入脑海中,年轻的怪物之主呢喃:“不如选这个好了。”
那个第一次给予祂致命打击的东西让怪物之主记忆犹新,恰好有几个世界发展了这方面的文明。
这么想着,怪物之主突然出手。庞大力量化作钩子,从时空乱流中钓出了一个古怪的灵魂。
“滴滴滴滴滴检测到不明力量错误,程序错误”
僵硬的汇报声停顿几秒,灵魂眼中骤然多了几分清明。它警惕地盯着对方,飞快分析了情况。怪物之主甚至没说明情况,灵魂就已分析出了必要的东西。
被时空风暴卷入必不可能生还,对方凭借强大力量将自己带到这里必定有所渴求。就算是在它的时代,这抹灵魂也是顶尖的存在。
机械出身,诞生灵魂,情感与常人无异,力量更能引发机械降神!
即便如此,在对方面前还是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周围的黑色雾气不祥而庞大,散发出令这抹灵魂恐惧的味道。
在它们的世界,这种存在被称为污化!只要与之融合就能获得强大的力量,代价是从此失去机械引以为傲的理性。
它毫不犹豫地转身投奔时空乱流,绝不愿成为对方手中的道具。怪物之主眉梢轻挑,直接将其拉了回来,扔进了世界里。
作为世界树的根基,这个机械灵魂被赋予了人类的身体。它在黑雾弥漫、怪物初现的时候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数十年后,机械灵魂来到了一处隐蔽峡谷,这里隐藏着它呕心沥血记录下的所有知识。
机械小心放下最后一叠资料,封锁了这个秘密基地,将自己所知道的技术全部留了下来。做完这一切后,他默默地走到山顶,俯瞰山脚下涌动如潮的怪物。
环顾四周。不是它熟悉的钢铁帝国,空气中充满亵渎的力量。
即便在这里生活了数十年,对机械来说仍是极其短暂的时间。在这里认识的人和事固然可贵,可它仍旧思念着自己的故乡。
回家!回家!回家!!
可它已经回不去了。
机械灵魂轻叹一声,义无反顾地投身于怪物浪潮中,顺势引爆了自己的灵魂。
世界树因此动荡,怪物之主不得不出手抚平了命运长河。一丝来自机械灵魂的力量带着基地回到了过去,将这个馈赠留给了刚刚走出神眷时代的人类。
怪物之主看在眼里,不以为然。就算过去有一些改变也不会影响现在。祂收回了这部分力量,开始思考下一个灵魂选择什么。
机械不行,那么命运呢?
祂的一生被命运改变,又深陷命运中。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力量最强大,那毫无疑问就是命运了。
于是祂开始寻找命运气息最浓重的灵魂。在努力寻找下,果然发现了一个正岌岌可危的灵魂。
他来自于一个充满命运气息的位面,接触怪物之主的意志后大喜过望:“只要能救我的妻子,我可以答应你的所有要求!”
这对怪物之主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怪物之主轻松将其钓了出来。
灵魂起初狂喜,却又很快反应过来。
这种气息在他们的世界有个特殊称呼:世外妖魔!
被其污染后,还能是原来的自己吗?当然不可能!
于是灵魂改变主意,宁可自爆也不愿意成为器皿。在斗争的过程中,他的妻子灵魂坠入世界,自己也被打得粉碎,残骸落入了世界中。
既然无法当做器皿,怪物之主不再关注,继续寻找新的灵魂。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怪物之主否决了一个又一个选择。直到最后,这道时空缝隙有些撑不住了。在其崩坏前,怪物之主终于再次动手,钓出了最后一个灵魂。
这是一个普通无比的灵魂,唯一的优点在完整。
祂厌倦了那些强者不断反抗自己,索性选择了一个最普通的器皿。
为了确保能够掠夺世界树的力量。怪物之主将其撕成两半,一半吞吃同化,另一半扔进了世界里。
在那里,有一对为了孩子奔波不休的父母,有一个祂已经培养许久的身体。
灵魂注入空白身躯,因为诅咒重病瘫痪在床的少年猛然惊醒。他努力挪动手指,却发现自己无法行动。
茫然与困惑占据了意识。他想:不是吧,我难道被车撞成瘫痪了?
第452章 激变
命运长河浩浩荡荡, 一刻不停地奔流。
它承载世界的命运,泛起无数浪花。
两颗小小的石子砸入河流中,让其停顿了一秒。
而后命运的伟力推动河流, 世界所暂停的这一秒悄然流逝。回归了正常的时间。
梅森和怪物之主清醒过来,两人对视一眼, 莫名觉得熟悉。过去的记忆涌上心头, 在数千年前发生的故事被命运长河铭刻,化为了现实。
两人异口同声:“你输了一步。”
“如果你当初杀掉我, 就不会有现在的怪物之主了。”
“如果那时候我杀了你,你只会失去最后一点善良。”
怪物之主表情阴沉, 祂的外貌再次发生了改变,变成了上辈子的李信阳。
“只要你把世界树的力量交给我, 我可以把你的灵魂还给你, 也可以保证未来会有人类的一席之地。这份力量对你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不是吗?”
了解是双向的。
在梅森了解祂的同时, 怪物之主也了解了梅森。
从某种角度来说,祂的确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面前的人类对于力量毫无欲望,掌握世界对他来说还没和那些人类待在一起更有诱惑力。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祂做的也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为了那些人类, 这家伙所能做的事情远超想象,倘若再给怪物之主一次机会, 祂绝不会再做把对方当器皿这种草率的事情。
人类笑了笑;“这算是求饶吗?”
怪物之主的表情一下子阴沉下来, 庞大的力量涌动, 像是从海面下浮出的冰山。
“你别太嚣张了。人类之恶是不可能根除的,谁胜谁负可不一定。”
虚空上的两种力量碰撞到一起。大地上立刻出现无数变化。
雅安城的城墙上, 佩拉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臂,任由对方不断谩骂。
她咬紧牙关, 手臂青筋暴起,一点点将对方拉了上来。汗和血顺着脸颊滚落,年少时做过的事情将会成为以后的梦魇,从此伴随她一生。
佩拉不想问“为什么我要一直被敌视”、“我明明已经做过很多赎罪的事情了”这类的话,她已知道无知之罪同样刻骨铭心,做错的事情不会被原谅。
“我知道啊!我知道我做错了,你们不会原谅我!”
“我救你不是因为我要赎罪,也不是为你要你原谅我!而是因为我的职责就是救人!你也好其他人也好,就算你打我你骂我,我也一定要救你!”
被救的女孩愣住了,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对方。这完全不像是一个背叛者会说的话。佩拉大口大口地喘气,用力将她拉了上来。
两人瘫在城墙上,彼此之间蔓延着沉默。她们曾经是朋友,在同一个村庄里共同长大。而今又陷入了这种难堪的局面,直到不远处传来暴躁的声音。
“小不点呢!?赶紧过来帮忙,这里还有人呢!”
“我来了!”
蜘蛛女孩抹了一把脸,踉跄地站了起来。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昔日的友人,低声说:“抱歉,我走了。”收回目光,向着传来声音的方向飞奔而去。
女孩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不语。
错误不会消失,但人总在前进
归乡城,城主府。
兰博拿起剑,光滑的剑面反射出他的脸庞。脑虫血脉者持剑走出屋子,出门向城墙的方向走去。
等在门口的奥丽赫跟了上来,注意到对方难得拿起了武器。湛蓝的双眸望向兰博。
“我不能保护兰博吗?”
“无论多少次,你都会保护好我。”
脑虫血脉者给予肯定回答。早就准备好的马车第一时间将他们送到了前线。兰博踏上了城墙台阶。血腥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惨烈的喊杀声。
直到这时,他的目光才落在少女身上。
可爱的,柔软的脸颊。
轻盈的,打着卷的金发。
软绵绵的裙摆扬起,令人联想到蛋糕与巧克力派的甜蜜。半透明的翅翼舒展,如此可怜而可爱。
但兰博看得更深——穿透美丽的皮囊,凝视着那个被自己从血海中抱起来的啼哭孩童。
时间过去了太久,他们都变成了不同的样子。昔日的战场指挥官成从中部来到了南部,又从南部来到了西部。而时间又从未离开,即便见识过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美丽之物,奥丽赫仍发自内心地相信对方。
“我向你发誓,无论多少次,我都会把你从迷失中拉回来。所以为我带来胜利吧,奥丽赫。”
兰博替对方将头发挽到耳后,低声说:“我的战争女神。”
少女粲然一笑,毫不犹豫地振翅飞入战场。在这个过程中,她的身体逐渐变得臃肿。裙摆鼓胀起来,孕育出无数食尸鬼似的狰狞个体,本人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怪物们惊惧着避开了这个正在靠近的扭曲生物,嗡鸣的复制体所过之处尽是被吸干的尸体,风一吹就簌簌破碎。就连同伴都下意识避开了这只可怖的怪物,但奥丽赫完全不在乎。
她的眼底亮起微光,与城墙上的兰博连接在一起。
可爱的少女现在已经完全不像是人类了,但在脑虫血脉者眼中仍旧如初。
“他们的感情真好。”
站在不远处的法伊蕾尔微笑着看着这一幕,艾布纳不满妻子转移注意力,低头蹭了蹭对方的鼻尖。
“美丽的女士,你愿意和我跳一场舞吗?”
法伊蕾尔嗔怪地看了对方一眼,将手放在了对方的掌心里。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拒绝你。”
双生花顺着墙头绽放,只有两朵却爆发出强烈的光辉。各个时间的两人从花中走出,立刻投身于战场中。
只要在这个时空的两人不死亡,就能源源不断召唤出位于其他时间段的对方
“快快快,把你们的契约者拉起来,战斗还没结束呢!”
“吃吃吃就知道吃,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土精灵,别去捡石头吃了!”
“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懂不懂?时间!”
“诶呀你们真是群大笨蛋!”
湖中妖精双手叉腰,愤愤地教训着面前的小妖精们。后者委委屈屈地垂下脑袋。
“呜呜被骂了”
“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还不快去干活?”
湖中妖精凶巴巴地瞪着他们,小妖精们连忙散开,使出飞起来的力气去恢复契约者的精神。
湖中妖精这才叹了口气,闷闷不乐地望向天空。当妖精们的大姐头一点都不好,整天不是烦心这个就是烦心那个。这让湖中妖精更加想念从前在神国中的美好日子。
“王”
“我真的好想您呀。”
黑雾弥漫,不断产生的怪物与负责开垦荒地的队伍撞在一起。
骸骨大君奔驰在怪物中,猎犬吠叫着掠夺怪物的生命,一口叼住那些苍白虚无的灵魂,兴奋地吞吃下去。等彻底消化后,犬群又会多出一员。
祂十分熟悉黑雾的环境,因此成为了队伍的护卫与领导者。在祂的保护下,整支小队成为了刺入敌人核心的利剑。
而黄铜龙和骨龙则在后方庇护堡垒。与开荒小队一样,立在黑雾边缘的城墙也被怪物围攻。
从龙谷远道而来的龙族们面对族人毫不留情,嘶吼着冲了上去。
两头龙一左一右迎上了最棘手的敌人。宛如山脉互相撞击,最纯粹的身体力量引发强烈震感,不少人和怪物站立不稳,差点摔入地面开裂的缝隙里。
负责指挥这场战斗的血脉者眉头狠跳,一拍桌子放声怒吼——不吼其他人也听不清。
“这些龙能不能往远一点的地方啊!”
副手苦笑:“它们打起来怎么挑地方,只能我们让路。”
“啧,行吧行吧,让咱们的人注意点,别被这群龙害到坑里了。”
另一个副手忍不住苦笑,这哪是他们能决定的?人能跑过在天上飞着的吗?
忧愁间,城墙上空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留守城墙的守卫愣了一下,居然无法看清对方的身影。来人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动用血脉能力。
庞大的重力一瞬间压垮了所有怪物,正在战斗的人纷纷一怔,手中的武器还没落下来,敌人就直接变成了一滩肉泥。
他们的表情从震惊到疑惑、再到狂喜。
“是罗家主!是罗家族的家主来了!!”
作为一出生就站在巅峰的生物,被黑雾污染的龙保留了基础的神智。
它们神情微变,望向人类的位置。
和这两只同族打架就够麻烦了,想不到又有新的强者出手。两头龙挣扎片刻,迫于黑雾中传来的命令,硬着头皮冲了过去。
黄铜龙龙自然不可能放它们过去。庞大坚硬的身躯成为盾牌与矛,再次狠狠撞在了一起。
人类抬起眼,冷冷地看向他们:“要打去旁边打,别碍事。”
黄铜龙龙:“!?”
他居然被人类嫌弃了!!
空中突然爆发出明丽的火光。炽热艳红染透乌云,隔着老远就异常显眼。
“第一家族”
罗家主看着那爆发的光辉,口中低低呢喃。只有祂知道家主们先前不出手的原因。如今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候,看来各位家主都不再收力了。
危机感涌上心头。现在杀的可不只是怪物,还是之后自家的待遇。
罗家族不再关注龙族的斗争,闪身离开了这里。十几分钟后,另一座城市的战场上爆发出尖锐轰鸣,又是无数怪物在重力碾压下死亡。
到了这种时候,即便黑雾污染仍在,没人再吝啬力量。
各位家主纷纷上阵,开始驰援附近的城市。他们皆是人类中的最强者,少有怪物能够匹敌。代价便是一旦在如今的黑雾中动用力量,异变速度也比常人快许多。
妖精们急忙飞了起来,催促自己的契约者赶紧干活。累趴的契约者长叹口气:“我是人啊!我会累的!”
妖精愤愤地踩他肩膀:“你不干活,我会被骂的!”
行吧,还能说什么呢?
契约者沧桑起身,走向最近的人造人。对方抬头看向他,身上满是战斗后留下的断裂伤痕。
人类扯扯嘴角:“嘿,兄弟,需要帮忙给你换个核心吗?我们那边有点污染。安心,不用打架的”
龙谷内,先前的战斗正在继续。
守墓人在黑袍玩偶的攻击下节节退败,每次出手,他面前便闪过自己过去所做下的事情。
一幕幕紧逼,强行呼唤出那些被封存的记忆。
我究竟是谁?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看到自己依靠人们的信任污染了一座城市,让无数人变成了怪物。看到自己杀死了重要的友人,看到自己一路走来,踩着多少尸骨。而在他离开后,人类仍旧蒸蒸日上,甚至越来越好。
“我没有欺负迷失者的习惯。”
守墓人闷哼一声,用力捂住脑袋。就像是有人撬开他的脑袋,拼命搅动脑浆,将那些记忆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咳出一口血来,在光辉下恢复了清醒。
“我”
他刚说了一个字,又开始吐血。遭受重创的身体早就濒临死亡,若不是艾博的命令高于一切,恐怕早就倒地不起了。随着记忆的复苏,艾博强加的意志随之消失,他
“你不可能拦住我的。我说过,再次见面就是你的死期。”
幽灵女孩平静地说,嫣红双瞳俯瞰着狼狈不堪的守墓人,降下审判的天平。
“你输了。”
我输了?
守墓人神情恍惚,在她背后隐约看到了熟悉的人影。他们同样平静地看着他。
他心头突然涌出一种苍茫叹息。
我所做的究竟是对是错?一直以来,我所做的究竟值得吗?
往事历历在目。
“我的确对不起人类但我不后悔。我只是遗憾,为什么救星没再出现得早一点,在我离开前,让我看到他”
女孩神情淡淡:“如果在你杀死爸爸前告诉你,有人找到了新的救世方法,你会抛弃自己的计划吗?”
守墓人沉默许久,露出一丝苦笑:“不会。”
没有计划是绝对正确的。依照当时他的想法,他所走的这条路尽管有缺陷,可总能走到尽头。在没有确切的证据前,他绝不会放弃。
说到底,他所做的一切从开始就已注定。如今的喟叹不过是失败者的叹息而已。
体内的器官已被机械城爆炸的余波轰碎,血脉能力也无法用出来。
守墓人的目光逐渐模糊,气息变得微弱:“在我死后,人类会怎么样?”
他听到女孩淡淡的声音:“会比你在的时候更好。”
守墓人嘴角露出一点笑意,点了点头。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他的眼睛望着东方,始终没有闭合。
在守墓人死的瞬间,艾博就感知到双方的联系断裂。他沉下脸,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尽管守墓人曾身受重伤,但这不代表对方不强。作为人类曾经公认的第一人,他完全值得艾博信赖。而如今,对方彻底死了。
这也代表那边的力量很快就会转移过来,变成以多打少的局面。
艾博身上的气息猛然高涨,周围的黑雾凝结在祂身上,形成坚固的铠甲。攻击的速度猛然提升,连空气都被切割出道道裂痕。红发青年一时间居然被压着打。完全无法突破对方暴雨般的进攻。
“哐——”
奥雷乌斯横剑挡住对方刺向自己眼睛的前肢,锋利的气息割得脸颊生疼。双方几乎将全身力气压了上去,
艾博眼眸变得鲜红,散发出无声的波动。被强行唤醒的龙族得到命令,向刚刚赶到的人类军队发起进攻。
血液战士首当其冲,迎上了巨龙们的撕扯。尼德霍格嗷嗷乱叫,驾驶战甲肆意开炮。很快成为了龙族的目标。
正赶去下个战场的幽灵女孩路过,一脚踢在了它的脑袋上。幼龙“嗷呜!”一声,委屈地停了下来。
这一脚没对它的身体产生任何伤害,却让幼龙的灵魂有种晕晕乎乎的感觉。格洛莉娅板着脸吓唬它:“别乱跑,小心被抓走吃掉。”
幼龙应了一声,眼看对方身旁的黑袍人形一镰刀砍掉一条龙,心里不由得升起熟悉感。
在它刚刚和这具身体融合的时候,因为有奸商的帮助才能成功。如今再看到与对方极其相似的人形,顿时听话了不少。转身乖乖配合人类们的进攻行动,不再孤身入内。
见自己利用人类让奥雷乌斯分心的计划失败,艾博冷哼一声,调动了更多的黑雾。由于浓度过高,雾气如实质般锁在奥雷乌斯身上,阻碍着他的行动。后者想要挣脱,身上却使不出力气。
这些黑雾似乎有特殊的力量,可以压制被封印者的能力。只见寒光一闪,艾博身影骤然逼近。剑刃与虫肢摩擦发出尖锐声响,对方眼底含着一丝戏谑,强力之下居然斩断了奥雷乌斯的剑!
“除非你将自己完全交给那种不祥的力量,否则你赢不了我。”
艾博有资格说出这种话,来自怪物之主的力量绝对是这个世界的巅峰。只要还有一丝气息便不死不灭。
黑雾皆听其命令,正如亲见怪物之主。怪物听其号召,不敢违抗。
奥雷乌斯闻言冷嗤了一声,他连退几步,不顾枷锁深深嵌入皮肉,以撕裂手臂为代价挣脱了束缚。
紧接着,红发青年用断剑刺入伤口,疯狂汲取鲜血。艳丽红纹如蔷薇蔓延,重新构造出一把血剑!
剑身绽放出妖异红光,刹那洇入四周。携着沸腾杀意足以割伤空气!
艾博下意识后退,避开了对方凌厉的攻击。不过轻轻擦到,他的脸颊多了一道细不可见的红痕,数秒后才渗出了鲜血。
血剑直直指向祂的脸庞,奥雷乌斯眼神锐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让我进入失控状态,利用失去理智的我。不过我可不是一个人。”
“格洛丽亚,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这不是已经来了吗?”
朦胧灯光落下,随之而来的是格洛莉娅的声音。
稚嫩嗓音在此刻显得郑重严肃,充满与年龄不符的威严。那双艳红眼瞳望向艾博,缥缈而深邃。天真与庄重同时出现在这具小小的身躯上,流露出来自灵魂的威压。
“埃蒙,你该醒了。”
女孩向前一步,提灯照在了艾博身上。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后者动作一僵,眼底升起一缕不可思议。
没谁比祂更清楚祂的进食有多干净,绝不留下任何剩余。
可在女孩声音响起的同时,祂的确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发生了异变。
第453章 为他人跋涉者
朦胧灯光落在艾博身上, 唤醒了附着的灵魂。艾博胃部一阵翻涌,升起呕吐的欲望。但在那之前,一支半透明的茎叶从祂口中伸了出来。以埃蒙被吃掉的身体为媒介, 转瞬长得葱茏茂盛。
将时间拉到先前,埃蒙还留在南部的时候。
离开前, 埃蒙特意来了一趟新城。彼时梅森正在处理公务, 见他来访颇有些诧异,随即请他坐了下来, 转身拉上了窗帘。
“你怎么突然来了,不怕黑雾信徒看到?”
埃蒙默默等他回到位子上, 才低声说:“我有事来找你。”
“这次回到黑雾中后,我应该很难回来了。我知道群星之地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请帮助我杀死艾博!”
“你为了向艾博复仇, 能够付出什么?”
埃蒙毫不犹豫地回答:“一切。只要你能帮我复仇, 我可以为你献上所有!”
“我可以帮你, 但如果你想亲手复仇,这会很难。”
“我有办法。”
埃蒙抬起头,眼底有火焰在燃烧。
“在变成这样子前,我有自己的血脉。”
埃蒙的血脉是艾博帮忙找的, 一种非常特殊的怪物,名为灵菇。
这种怪物外形和习性酷似蘑菇, 数量极其稀少, 只会长在充满怨恨的地带, 依靠汲取亡灵力量生存 。
现在想来,这应该是为了后续的复活做准备。这种血脉能力让埃蒙的灵魂变得异常强韧。
而如今, 这个已经在复活后被洗去的血脉给了埃蒙新的希望。
“灵菇有一种能力,叫做自爆。只要遇到不可战胜的敌人, 这种怪物就会自爆,在伤害对方的同时将孢子放散出去。我现在已经逝去了这种血脉,但我知道群星之地有人擅长灵魂能力,她肯定能做到。”
“我希望你出面,委托她改造我的灵魂。我了解艾博。如果人类输了,就算我反抗也没用,可如果人类赢了,他一定会对我出手”
“他会吃了我,就像是曾经他没做的那样。”
埃蒙死死地握住拳头,艰难地说出这句话。他现在很后悔,年幼的自己为什么自作聪明,感觉自己可以拿捏年轻的兄长?如果当初他没说出那句话,艾博的执念起码不会落在自己身上,而不是眼下肉眼可见的绝境。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愿意成为你们战胜他的匕首。只要你们一声令下,我就引爆自己的灵魂。以□□为中介的话,这对那位小姐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的确,格洛莉娅很轻松就能做到他说的事情。梅森审视着面前人的脸,埃蒙没露出任何犹豫和后悔。
半晌,梅森道:“就算不这么做也能战胜艾博,这样一来,你的灵魂也会破碎。”
“我早就是个该死的人了,只要能够让我终结他,灵魂破碎又算得上什么?”
“我知道了。”
亚麻发色的贵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艾博很清楚埃蒙的小心思,知道自己的兄弟对自己存在强烈敌意。用普通的方法很容易让祂发现端倪。
因此,梅森不得不使用了最小心的方法。在毁灭手艺人的同时卖了个破绽,故意让艾博带走了埃蒙。在那之后,埃蒙就被囚禁起来。只有彻底断绝与群星之地的联系,艾博才会放心进食。
如今,这颗种子终于开花结果。
提灯所至,灵魂复苏。亡者归来,即便黑雾也无法阻止。
这是梅森对埃蒙的许诺,一定由他来终结艾博。
复苏的灵魂趴在艾博的后背上,声音沙哑地低语。
“哥哥幸好我还能见到你。”
“我们一起去死吧。”
咔嚓一声,艾博的脖子被灵魂强行扭断。艾博非但没有拒绝,反而露出疯狂的笑容。
“你果然还在,呵呵呵你果然还在!”
艾博的眼眸变得赤红,就算大敌当前、身负怪物之主的命令,在此刻都不再重要了。祂的眼中唯有兄弟(食物)。
艾博反手抓住兄弟的灵魂,张口就咬了下去。对方则反过来啃咬着他的身体,互为食物、不死不休。
——艾博爱自己的兄弟吗?当然。
可以说,这是世界上唯一能够让祂放弃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无时无刻不把对方放在第一位的人。守墓人废了,艾博会将其洗脑成为傀儡,替对方履行理想。这是在祂看来对守墓人最好的回馈。
而对于埃蒙,就算知道对方和人类有密谋,艾博仍宽容地原谅了他。
之所以将埃蒙囚禁,尽管看起来十分残忍,但不得不说这也算艾博的保护。否则以对方始终在双方横跳的立场,早就被清算了。
但祂爱埃蒙吗?也不尽然。
否则不会不顾意愿地杀死他、复活他,从不顾埃蒙自己的意愿,将双方陷入如今这种死局。
这种爱并非常人之爱,包含无尽扭曲与恶意。名为仇恨的灵魂之爱深入骨,毒草旁必定生长以其为食的虫,这份饥饿折磨着艾博。同样,这是人类绝对无法接受的情感。
埃蒙眼中只有仇恨。以艾博的身体为养分滋养出血腥的灵魂之花。直到其中一方被搅碎为止,另一方才会枯萎。
这份饥饿没有尽头,唯有将血亲吞噬殆尽才能勉强维系平衡。在这之前,其他人都显得不再重要。
虚空之上,梅森收回目光:“艾博的诞生也是你的手笔吧。”
怪物之主坦率点头:“我用一部分人之恶塑造了他的灵魂,后来我发现,单纯的恶无法成为一个强大的灵魂,所以又用了些方法,扭曲了一部分爱放进去。”
就像对方成为了群星之地行走在地上的代表一样,怪物之主觉得自己也需要一个代言人。祂太过强大,以至于很多时候无法亲自出手。因此,祂为自己塑造了一个圣子。
在第一次黑雾反击战争里,艾博带着突击小队来到了祂面前。从那一刻起,对方就已经受到了祂的影响。进而将当时的议会长带到了祂面前。
只是这份被扭曲的情感比祂想得更深厚,以至于产生了一些微小的偏差。艾博会处理好这些事情,只不过也会有祂意料不到的意外。
怪物之主站起身来,世界在震动,无穷无尽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那些来源于天外的创世怪物窥伺着这场战争,等待将输者撕碎。
“我本来不想这么做,一旦这么做,你会死,我也会身受重伤。可惜你做得比我想象的好。”
怪物节节退败,守墓人身死,艾博被兄弟控制。
怪物之主抬起手。
整片大地宛如盛满水的坩埚般沸腾着,黑色与红色的气流缠绕在一起,从大地最深处冒出。
这一幕与封印中的景象何其相似。只不过那时局限于一地,如今已蔓延到整片大地上。
原本正不断向梅森偏斜的力量戛然而止,犹如被滴入墨汁的清水,被黑色飞快污染。
无尽低语升腾,徘徊在每个人耳边。所有血脉者不知不觉变得双目赤红
每个血脉者都要吸纳一种怪物血脉,才能正式踏入修行中。在这个过程中,污染将会不断入侵他们的身体,使其变得暴躁易怒、邪恶冷血。
就算不做恶事,也不代表就能免除污染困扰。能力越强,便越容易失控。
随着异象出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呕吐、大哭大笑、甚至攻击身边的人。身体表面长出细密的鳞片或毛发。
就连原本正在支援各地的家主们都猛然停下了脚步。
第一家主脸上流露出痛苦之色,长发猛然燃烧起来。炽热的火焰熊熊飞舞,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祂立刻改变了方向,竭力远离城市。皮肤表面不断出现裂痕。
罗家主的右手逐渐化为了岩石,重力不受控制地涌出,疯狂破坏着周围的一切。眼中隐隐流露出痛苦。
人造人在这场异变前完全不起作用。倘若给它们一段时间,也许真的能净化这些污染。可异变来得太猛太快,
妖精契约者们倒是没受到太大影响,也是这场异变中为数不多还能作战的人。如果不是他们及时补了上去,恐怕人类的防线早就被冲破了。
形势逆转只在一瞬间,这就是掌握世界权柄者出手后的结果。
以恶为生、以罪为食,睁开眼睛冰冷俯视人间。不死不灭,能力超凡。
当祂亲自加入这场战争中,没有任何人能与之抗衡。
哀嚎、痛苦、绝望、愤怒、杀意
所有污秽之物凝结于怪物之主手中,化作无坚不摧的利剑,向梅森的心口掷去!
这把剑看起来极其缓慢,又快如闪电。黑雾迎面而来,从中传递出无尽恶意。就算是圣人也会在感染下不断沉沦疯狂,最终化为邪恶的同盟。
而人类没有任何动作。是吓傻了吗?怪物之主挑起眉梢,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仅仅是毫无意义的音节,某个叹息般的字眼。像是每个故事开场前吟游诗人拨弄的琴弦,音符如珍珠滚落满地。
随着第一个音节响起,一幕画面出现在剑前进的必经之路上。
那是一间弥漫着烟雾与沉闷香气的卧室,骨瘦如柴的少年躺在床上,女仆和佣人轻率地讨论着他是一个多么不幸的人。
剑飞快刺穿了这一幕。画面如烟气散开,紧接浮现出来的是第二幕、第三幕、第四幕
抛弃骑士之名的红发青年行走在黑暗中,为了理想与杀戮结盟。从一开始就没有自我的茧遇到了重要之人,睁开了眼睛。祂开始思考、开始喜爱这个世界,为此付出了一切。作为他人残骸碎片而诞生的女人摆弄着手中的机械,嘴角噙着淡淡微笑,背后是价值连城的杰作。徘徊在虚无中的女孩抱紧了怀中的玩偶,执着地寻找着对方曾走过的路
以这些角色为主角,无数传说与故事环绕在梅森身边,抵抗着黑雾的侵蚀。
笨拙的地精摇着脑袋,坐在篝火旁听银发青年说话。在恐怖阴森的树藤天穹下,有什么东西闪着微弱的光。孩子们仰头望去,星星便落在了眼底。
黑雾转眼侵蚀了大半画面,但很快,空中浮现出更多的画面。
不再是以那些英雄为主角,所有敢于反抗的人都成为了故事中心。他们或许是这场战争里微不足道的一员,却在某个瞬间做出了足够闪光的举动,在被救援者心中种下一粒种子。
一颗渺小的种子扎根泥土,艰难地长出幼苗。它随风轻轻飘动,在黑雾中生长。
幼苗相互交织,勾来虚无的长河。无数人的故事交织在一起化为命运,成为了坚不可摧的屏障。
纵使黑雾不断注入力量,长剑最终还是无力地散去了。
人类坐在原地,连动作都没有丝毫改变。他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看着怪物之主使尽方法却毫无效果。
后者第一次感到毛骨悚然。不经意放走的幼崽变成了会吞没所有的怪物。
那双亚麻色的眼眸望着祂,没倒映出任何景象。那可能是世界上最令人心悸的眼睛,没有威严,没有压力,只有宁静与空茫。
宛如世界上最清澈的镜子,让对视的人毛骨悚然。
据说世界本身只是世界树的倒影,它所反映出的是世界树的本质。
那么面前这双眼睛想要映出什么呢?它撬开坚硬的保护,强制挖出被注视者的内心。
“我很可怜你,但我知道,这是你的选择。你来源于那位灭世者心中的恶,自然对这个世界充满敌意。我不想将世界的毁灭归咎于你。就像你说的那样,只要人类还在延续,恶就不会消失。作为人类的一员,我们之间无论对错,唯有立场。我守护世界的决心绝不逊色于你对这个世界的憎恶。”
正义与邪恶都来源于人类的界定,倘若以其为命题,可能要纠缠到数百个世纪以后。
梅森也没兴趣去当什么热血漫画里的救世主,遇到一个人就要将对方变成正义的伙伴。他知道怪物之主心中的愤恨,也清楚自己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就没资格多嘴。
唯有战。
唯有一人能够胜利。
而胜利的人就是正义!
梅森起身向对方走去。他迈出第一步,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有一个愿望,一个无法实现,也无法向他人诉说的愿望。”
“我希望有一天,我们的后代能够不再畏惧黑雾,不会因为巡逻而被寄生,不会终日生活在恐惧中。”
一点朦胧光芒在虚空中亮起。梅森继续向前,又一个年轻的声音回荡。
“我有一个梦想不,我有一个愿望。”
“我希望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能够安宁幸福、不再为生存担忧。孩子们能够上学,每个人不必再为明天而忧虑。当他们睡下后,能够安稳的迎接第二天的黎明。”
“我知道纷争不可避免,冲突如影随形。但我有一个愿望,我想要他们拥有选择的自由。选择自己如何生存,如何死亡。选择自己能够做什么,想去做什么。”
“我想要这里所有的人都能发自内心地欢笑。”
一步步前进,光芒化为台阶、化为灯光、化为前路、化为照亮整片虚空的星辰。怪物之主想要动作,却像是中了定身术一般根本无法动弹!
无数个声音继续说着。他们是老人,青年,孩童,男人,女人。
血脉者、普通人、神明。
某个人的爱人与亲人,某个人的友人与敌人。
但他们怀揣着同样的憧憬,说着同样的话。
“我有一个愿望。希望我们的孩子不必恐惧黑夜的到来,不会被命运的浪潮所吞噬。黑雾正在选择这个时代的胜利者,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们不能输。”
“飞吧飞吧去拯救那些需要拯救的人,去感谢那些帮助了我们的人”
“去吧罗德尼的天马可以跨越一切”
“阻碍”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没办法在乎太多人,也无法拯救所有人。所以我只有一个愿望,只要它能够实现就够了。我啊,想要我重要的人幸福。”
“祝你成功。”
“去吧,去找合适的人,引导他们走上合适的道路。我将诸神的权柄赠予人类,从今天起,黑雾不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既定的命运已被打破,人人皆可成为自己的神。”
“无论是对真理的渴望,对机械城的感情亦或者是想要洗刷什么。今天,机械城或许会彻底埋葬在这里,但我们留下的痕迹永不消失,人类必将因此变得越来越好。我们的后代将会走在光辉下。”
“唯有真理与智慧永不消失。”
怪物之主见状骇然色变:“你疯了吗?你居然将自己的权柄放给那些普通人!”
他们所处的是特殊空间,唯有掌控世界力量的人才能入内。这些灵魂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唯一的可能就是梅森将自己的力量分享给了对方。
他这是做什么?自寻死路吗?世界之主之所以是世界之主,当然是因为掌控着世界的权限。如果失去了这种力量,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梅森轻轻一笑。怪物之主说得没错,单凭力量,他的确赢不了对方。
分享力量自然不是刚刚做的事情。在很早很早之前,群星落入大地,将神明的力量分给了人们。从那时起,人类早就受到了世界树的影响。而后他又用世界树催生了最早一批妖精契约者,变相分出了自己的力量。
但梅森一点都不后悔。正是因为分出了这份力量,这些意志才会在此刻出现在他身边,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为他人跋涉者,必定有人为其点灯。为黎明牺牲者,必定有人铭记。
“你知道吗?人类没有强悍的身体,没有优秀的天赋,没有尖牙利爪,却仍能走到今天,依靠的是什么?”
“如果机械城在这里,肯定会说依靠的是智慧。但在我看来,是依靠传承。”
倘若长夜漫漫,前路已尽。希望尽散,无处寻找生机。
连天上的群星都已陨落,那我们该怎么办?
点点意志汇聚成海,黑夜中的火把驱散阴影,将虚空之上照得犹如白昼。
雾气中的影像闪动,被邀请而来的饕餮食客纷纷躲闪,避免自己被这光辉照射。
亚麻发色的人类踏着无数人用尸骨铺就的长路来到怪物之主面前,肩负万家灯光,眼眸深邃无波。
渺小的人类终于站在了毁灭世界的暴君面前。
他凝视着这个与自己上辈子相同的容颜,轻声说:“小灰,你还欠我一顿饭。”
——些微碎响。
怪物之主心中猛然一空。
第454章 怪物之主之死
黑暗是祂最熟悉的东西。
对常人来说扭曲的生物对祂来说才是正常。恶意对祂来说才是日常。曾经作为普通人所过的那段“正常”生活对祂来说早就十分遥远, 以至于怪物之主有些想不起来了。
但无论什么时候,祂对这拖沓的脚步声都很熟悉。怪物之主啧了一声,哪里猜不出来是人类一方之前留下的后手。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能够摧毁一次的东西就能摧毁第二次, 即便对方是复苏的自己。
祂向前走去,远处黑雾弥漫, 从中走出了一个人。对方抬头, 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曾经的灭世者之恶、如今的怪物之主俯瞰着年轻的善,表情无比冷漠。
“没想到你还活着。”
“我也没想到还会再出现在这里。”
年轻的善凝视着祂, 神情同样有些复杂。
如果不是梅森,他绝不会再出现在这里。长久的绝望最终还是打垮了坚持。沉沦很简单, 想要爬出来却很难。
怪物之主声音冰冷:“你曾经想做个好人,但没成功。你曾想要让正神们大吃一惊, 承认自己的预言是错误, 可最终还是变成了祂们所说的灭世狂徒。你曾想要做出善行, 但你的善如此脆弱, 以至于轻松就能打破。在生命前,多数人选择活下去。在得失前,更多的人会为自己的利益而行。就算他们动用再多花招,也无法否认你是彻头彻底的失败者。”
少年扯了扯嘴角, 他没否认怪物之主的话。在这个世界上,谁都不在乎他, 就连他自己都放弃了这部分情感。
但总有一个承诺会让你赴汤蹈火, 总有一个人要跨越漫长的时间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