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沉思,回到旧时寝殿时,杨姑姑已经命人将那两个箱笼里的物件摆了出来,她又是哽咽,“公主在邓州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程慕宁没那么多伤春悲秋的心思,随意应和两句,正想倒头歇片刻时,就看到桌案上那半盒龙舌香。
她想到什么,忽然吩咐道:“红锦,你亲自跑一趟,把这个送去裴府,就说是……本宫给殿帅捎带的,嗯……”程慕宁沉吟片刻,面不改色地说:“邓州土贡。”
红锦一头雾水地接过,迟疑应下。
却说裴府那边,得知长公主竟遣人上门,无不是如临大敌,尤其是侍卫官周泯刚操练回来,一脸提防牛鬼蛇神的模样,将那所谓信物一把夺走。
裴邵站在练武台上,他搭弓射箭的动作一气呵成,箭矢似是带着浓浓的戾气破风而去,只听“咚”地一声,正前方的靶子便又倒了一个。
旁边陪练的侍卫上前更换箭靶,下来时脚下跑得飞快,生怕殿帅一不留神将他脑袋射穿,就见周泯风风火火地从对面走来,惊疑道:“这算是什么土贡?邓州那穷乡僻囊之地,何时盛兴香料了?我闻这香料味道怪异,指不定是公主在使什么阴谋诡计!对,说不准是迷药!主子,可要我去将此物销毁?”
裴邵第二支箭没射出去,弓弦弹到了手上,他回头看向周泯手里的物什,不由蹙了眉头。
周泯下意识抓紧了香盒,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满眼警惕道:“主子别忘了,如今圣上有求于你,他们想要借裴家之势整顿朝纲的意图与从前没什么两样,眼下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
作为一个武将,周泯的话已经相当委婉了。
按理说他这种刀锋舔血过的人不该惧怕长公主一介女流,可这长公主实在太可怕,周泯怀疑她有什么勾人摄魂的妖术,否则当年怎能将他们主子勾得神魂颠倒?
那时河东一战刚结束不久,主子身负重伤,背上、腰腹都挨了好几刀,爬都要爬不起来了,听闻长公主出事,疯了似的,愣是捆了军医就上路。
那马还骑得飞快,路上伤口几次崩开,好不容易留着命到了京城,长公主又往他心上捅了一刀。
那一刀才是最致命的,一路都强撑着没倒下的人,回府便晕了过去,失血过多又加上风寒,怎么都醒不过来,后来又发起了高热,足足七日不见好转。
从前陪着裴邵在河东出身入死时都没见他伤得这样重过,周泯吓得眼都不敢闭,生怕裴邵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他只能提头去和裴公谢罪了。
总之,长公主在他这里早已经是头号危险人物了。
思及此,周泯方才还委婉的态度忽然粗暴起来,大喊:“主子可万不能忘当日之耻啊!”
裴邵被他嚷得眼皮直跳,不耐烦道:“吵什么。”
周泯委屈地闭了嘴。
这盒香确实是出自裴府,但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当初程慕宁走得突然,屋里到处都是她的东西,他病愈后便命人将其烧了个干净。
但是……
那日,刘管事见他日日冷脸对着香案上那顶小香炉看,“这也是公主的吧,老奴听闻公主夜里没有龙舌香睡不踏实,也不知这回走的匆忙,带上没有,我先前看房里还剩一些,此等名贵之物,实在不好私毁私留,正好老奴有一老乡近日要去邓州探亲,老奴便擅自做主,托其捎带去万宝寺……”
裴邵斜眼看刘管事。
刘管事有恃无恐地垂下头。
半响,裴邵才道:“宫里年前还赏了不少,日后我不想在府里闻见这味道。”
……
后来刘管事自作主张,将宫里每年赏下的香都托人捎去了邓州,还另外添了些有的没的,但他做事很谨慎,并未生出太多事端,只让主持每年在功德簿上添一笔,充作商贾香客捐赠,那主持既答应了想必也不会主动告知,不过程慕宁那样伶俐,有所察觉也说不准。
所以呢,现在她又想干什么?
想看他恼羞成怒露出破绽,好以此拿捏住他?
正如周泯所言,故技重施,拙劣的手段,三年过去,她竟以为他还会上当。
思及此,裴邵唇边冰冻成霜。
那边,刘管事捧着宫里的邀贴走过来,对周泯手里的香料视若无物,兀自道:“主子,宫里下的帖子,说是公主的接风宴。”
裴邵重新拉开弓,语气冷漠道:“回了。”
刘管事犹豫道:“可今夜主子好像不当值,那便说是身体不适?或是说……”
生怕裴邵反悔,周泯嚷嚷:“回了就是回了,主子不愿意去要什么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