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释之这才点点头,从袖囊里摸出一卷文书:“看看吧,这些都是自垦殖令颁布以来,关中各县民众退还的田亩数额和方位。”
刘盈看了看自己的脏手,很自然的在吕释之身上擦了擦,旋即在吕释之暴怒中,接过文书边跑边看。
“嗯,和我想的差不多。”
他隔着一条垄沟和吕释之彼此相对,轻轻颔首。
吕释之有些嫌弃的看了看身上脏兮兮的袍子,恨恨的用手指点了点刘盈:“小兔崽子你给我等着!不过你说和你想的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刘盈扬了扬手中的文书:“这不就是咯。我就知道,肯定不会有人傻乎乎的退还良田,果然这上面记录的都是退还的山坡地或是林地,就连普通的旱田都寥寥无几……”
吕释之皱皱眉头:“你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说?不过没关系,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现在就加上细则,说是必须要退良田,才能享受垦殖令的优渥条件!”
“可别。”刘盈摇摇头:“本来垦殖令就是为了解决北方四郡人口少的问题,只要人家愿意去,国家暂时吃点亏就吃点亏吧。反正从长远上来看,垦殖令的免税时间总会到期,到时候百亩田变千亩田,田租直接翻了十倍!利国利民,何乐而不为?”
“你境界高,你了不起!”吕释之有些讥讽的竖了竖拇指。
刘盈嘴角扬了一下,反问道:“小舅,你今天找我来商量给垦殖令打补丁这件事,是你自发的呢,还是别人向你提的意见?”
吕释之愣了一下:“问这个作甚?难不成我连这么点问题都发现不了?”
刘盈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小舅不要给人当枪使了,嗯,知道什么是当枪使吧?”
“小兔崽子欺我太甚!”吕释之越发抓狂:“难不成在你眼里,你小舅我就是如此愚笨不堪?”
嗯呐,你们吕家人的智慧都集中在了我娘和大舅身上……刘盈很想点头说是,但想了想万一真的激怒吕释之,他不管不顾的揍自己一顿,到时候就算是告吕雉也很难讨回场子。
毕竟这是吕雉的亲弟弟,他的亲舅舅……
于是刘盈看着吕释之反问道:“小舅你有没有考虑过,若是把这条必须退还良田,才能置换北方四郡荒田草场的条款加上,会有什么样严重的后果?”
刘盈:哔数呢?
“严重的后果?”
吕释之皱皱眉头,满脸不解。
刘盈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和吕释之一起溜溜达达的从祭田走到外面的街道,随手买了两杯鲜榨的甘蔗汁递过去:“尝尝,看看是蜀郡的甘蔗甜还是岭南的甘蔗甜……唔,这应该是现在最后一次吃新鲜的甘蔗了,再想吃,起码要等到深秋之后了……”
嗯,人类喜欢凑热闹的习性自古就有,虽然祭祀现场庄严肃穆,但在外面却遍地都是闲的发慌过来看热闹的吃瓜群众,人山人海之下,小商小贩自然闻声而来!
吕释之心不在焉的抿了一口,冰冰甜甜、虽有细碎渣子但并不妨碍饮用的甘蔗汁入口,在糖分独有的刺激下,焦躁之情稍稍缓解,只是伸手拉住豪饮了一杯,准备拐回去再来一杯的刘盈:“先说正事,等下我把那个摊子包了,连人带甘蔗全送到东宫去,让你喝个痛快……”
刘盈和吕释之拉钩之后,边走边说:“汉承秦制,现在咱们用的这套军功授田制度,其实源自于秦朝商鞅变法之后制定的秦律。”
“当然了,咱们这是重新修订过的律令,相比较前秦要大方许多,这也导致了仅仅十六年的时间,各县拥有的公田数量少了一大半……”
“而问题的关键是,不可能所有人的授田都是良田,尤其是靠近灌渠的那些农田,更是早早就有主了……”
刘盈说到这里的时候,吕释之有些不自在的吸了吸鼻子。
毕竟从春秋时期井田制崩溃,晋国最先开阡陌之后,又有李悝变法,列国早就在事实上承认了土地兼并这件事。
因此宋代马端临编纂的《文献通考·田赋考》曰,井田受之于公,毋得鬻卖,故王制曰:田里不鬻。秦开阡陌,遂得买卖。又战得甲首者,益田宅,五甲首而隶役五家,兼并之患自此起,民田多者以千亩为畔,无复限制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