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陈三流根本不在乎这点儿小钱,也不为了瞧那杏娘子的演出,他在八月初二这天住下的时候,专门便要的“最贵最好的”客房!
他虽然是上河村人,但是那里并没有他的家人,也没有他的家——村子北面那栋孤零零的半间草房并不算是一个真正的“家”。
他是个孤儿,祖上是个甚么籍贯甚么身份已经没有人能闹得清了,从小就靠村上的乡亲接济长大,等到十三四岁有点儿力气的时候,便开始在地主家里接活儿,长工短工都干过。
因此他对上河村的眷恋远远不如陆鸿和小五子他们那样强烈……
陈三流百无聊赖地等在屋里,将窗子开了一道缝儿,双眼没有聚焦地俯视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他的心中在犹豫着,并且始终没有下定决心。
去和不去在他心里左右摇摆,一面是自己心中的渴望和思念,一面是对方的苦处和拒绝。
陈三流好几次咬咬牙走到门边,但是每一次都又垂头丧气地返回来坐到窗子后边,他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今日却破天荒地犹豫起来……
眼看着天色由明变暗,耳边米铺、布庄、家什摊的吆喝变成了铁勺在炉灶台上、铁锅子便梆梆梆的敲打,饺子、云吞、果子、烧饼、面的宣扬声像唱歌一般此起彼伏。
阔气的人家已经早早点上了灯,天边渐渐黑的只剩下一点儿能瞧见房屋轮廓的光,大戏台也不知甚么时候开始喧闹起来,中午挂出的戏码牌子已经被四面聚来的男人们挡得瞧不见上沿儿,几十上百个脸上挂着期盼和猥琐笑容的爷们,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交头接耳地谈论着,或者高声肆意地大笑。
有半大的后生也凑了过来,立即就被熟识的乡亲叔伯们认出来,并且发出各种调笑、鼓励、规劝的笑声。
“田娃,屌毛长齐了吗,也来瞧杏娘子?”
“哈哈哈……”
“莫听你张大的,早早瞧会了便做大人哩!”
“噢呵呵呵……”
“这后生,快回去罢,瞧了夜里能睡着?恁爹妈来找喽!”
“——俺爹吃罢饭就来……”
“哈哈哈哈哈……”
陈三流坐在楼上,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中的郁闷便消散了大半。
不一会只见戏台子布幕后面一位浓妆艳抹,穿着抹胸罩衣,露出半截胸脯的丰艳女子转了出来,微微向台下躬身行礼,款款笑着,操起甜腻的嗓音说道:“多谢老少爷们捧场!”
台下顿时发出一阵“噢”、“呀”的欢叫,跟着便有人喊道:“杏娘子,今个下台不?”
又引来一阵哄笑。
台下有些人干脆趁着杏娘子弯腰行礼的时候,一蹦三尺高,眼珠子直往她的胸脯沟里探望。
那杏娘子丝毫不以为忤,脸上带着羞涩而勾人的笑容,大大方方地在台上三面作福,她的身子随着动作的起伏而微微颤动,引得台下激动的爷们嗷嗷乱叫。
陈三流不用站起身来,只安安稳稳地坐着,便能从低矮的窗台下面俯瞰全景,从他这个角度看去,那杏娘子脖子以下的一片雪白更是一览无余!
他开始有些明白这间客房凭甚么敢收多一半的价钱了……
不一会后台又出来一名身材矮小,形容猥琐丑陋的中年男人,站在杏娘子的身边,团团作了个揖,用沙哑的嗓音高声道:“今个是《妯娌闹》小曲儿,最后一折,各位……”
他还没说完,台下已经嚷嚷开了:“快唱快唱,让杏娘子唱!”
那中年男人便陪着笑容从善如流,向杏娘子低声交代两句,便再作个揖,匆匆下了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