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冬天没错啊?
他平静地走上前,一声不吭地伸手覆上弥赛亚的额头。
那双细长的手指节分明,白皙的皮肤之下曲折蜿蜒的青筋隐约可见。
他这不上手不要紧,一上手弥赛亚整个人的体温噔的一下升上去好几度,差点给他cpu烧干,一时间也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没敢动,整个人愣愣地杵在那里。
观灵左手摸着弥赛亚的额头,右手摸着自己的额头作比较,明显觉着弥赛亚体温高得有点离谱,小声嘟囔道:“温度还真是有点高了,难道是体温调节系统故障了……?”
他若有所思地将手收回,思索着真诚道:“改天得让希伯莱帮你检测一下。”
弥赛亚喉头上下一攒,没说话。
拉扯
翌日。
观灵和弥赛亚一前一后坐在教堂的长椅上,希伯莱在外头给车子打上火,等着三人一起上路去百臂街修复视频最后一段的系统错误。
老神父的死相惊悚,故而遗体用一块天鹅绒的布覆盖着。修者在一旁为老神父念悼词,教堂里有悲乐奏响,掩盖了弥赛亚的声音。
他微微向前倾,两个手肘撑在前座的靠背上,小声说:“会有人记住桑切尔神父吗?”
不,应该问——信仰还会存在吗?
高端科技与低等生活,个体繁荣与集体破败,华丽与荒芜,奢靡与灾难——矛盾与冲突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在这些矛盾之上,人们于是反叛。
反叛的第一步就是宗教。过去人们有信仰——信仰也好,迷信也罢——至少意味着人和世界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而且甚至是可以沟通,可以互动的,人们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相信“百鬼夜行”,直到理性的力量驱散了神秘的魅惑。
该怎么说?说其实上帝救不了你,你的命是金属切割缝合的产物;说其实佛祖也救不了你,你的精神是氯丙嗪维持之下的产物。人们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但是我命由我不由天之后呢?
——没有信仰,没有安身立命之后,梦醒时分的精神世界格外荒凉。
观灵没有回头,但他将身子微微向后仰,压低声音道:“你会记得的,我也会。”
弥赛亚摇摇头:“仿生人的记忆是最不可靠的,我的记忆只是数码串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就像一部手机,只要一恢复出厂设置,我就什么都没了。”他明明话里有话,凑近观灵的耳边道:“我好像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会忘记的东西都不是重要的东西。”观灵说:“神明的惩罚才是永远记得,真正的自由是遗忘。”
弥赛亚的五指毫无意识地抓着木制长凳的靠背,连指甲都深深陷了进去:“可是。”他说:“可是谁有资格替仿生人来决定呢?哪些重要,哪些又不重要。”
他明明只能望见观灵的一个后脑勺,却好像又能望见他那回避的眼神,弥赛亚咬咬牙,沉声:“如果是我,我宁可带着那些重要的记忆被毁灭,也好过永远残缺地活着。”
“如果神的惩罚是永远记得。”他唇吻翕动:“那我愿意万劫不复。”
观灵闻言一动不动,沉静得好像一尊雕塑一样,然而在弥赛亚看不见的地方,他那惯如一潭死水般的双眸此刻波涛汹涌,他望着的是圣台,也仅仅只是望着。心头一阵骚动,他索性闭上双眼:“在教堂不要说这样的话,神明听得见。”
“如果神明听见了却仍不降下惩罚,”弥赛亚步步紧逼,他俩分明都只是一前一后坐在长凳上,却好像一个要把另一个逼到绝路上,非给出自己一个答案不可。弥赛亚强忍下声音中的颤抖:“那我想神明也是爱我的。”
他话出口的那一瞬间,观灵的脑子哄得一下炸开,一瞬间就好像耳鸣了一样,一股滚烫的血直涌上他的双耳。微风将他的发丝吹动起来,他整个人却岿然不动,过了好半晌,伴随着悲乐的最后一个音符,他轻轻吐出一句话,掷地有声:
——“神爱众人。”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再也无法坐下去,只能唰地一下起身,转身向大门走去。
可是他起身的那一刹那,弥赛亚抬头用双眼去寻找——那一刹那,金色的阳光打在他的双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分明漾起了涟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