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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知晓奶妈去世之后,诒云不知不觉养成一个习惯:定期到晋云寺烧香。开始只是代替死去的奶妈做这件事,好让她九泉之下不至于牵着挂着什么。另一则,她也想看一看弟弟倬铭。
虽然常常看不到倬铭身影,诒云知晓,他就在这里,因而每次来了以后,心里总像是完成了一件事情一般。慢慢习惯成自然,一段日子不去寺庙里拜拜,烧几炷香,诒云心里就好像少了一块东西,空落落的,虚慌慌的。
其实,要说是诒云从此潜心信了佛,倒也是没影子的事。实在是她心下太过絮乱了,诒云需要有个地方走动走动,让心思有个寄托。
跟过去的奶妈一样,诒云去拜佛也不空手,四季瓜果、崇城土产的粗点心总要带上一些。家里日子过得窘迫,诒云平常省吃俭用,却是不肯亏待了菩萨。说起来,这其实是她潜意识的一种善良。
这天天气暖和,诒云换上了一件出门才穿的素缎旗袍。旗袍还是十年前的旧物,边角处都已经磨得起毛了,腰身也略紧了一些。诒云手巧,把旗袍的前后片拆开,周边用同色的绸料滚了一道宽宽的镶边。
俗话说,衣不论寸,鞋不论分。只多出这两指的宽度,腰身就合适了许多,镶边的式样还让几个街坊邻居赞不绝口,夸诒云手巧,不论什么时候还能赶得上时髦。诒云实则不过是日子无论多难,都不愿意过的太不体面,只是她嘴上并不说破。
清早,她的头发用刨花水梳过,在脑后盘出一个圆圆的髻。现下崇城内开始流行起了短发,诒云却始终没舍得剪掉她的髻。
从前年轻的时候,她喜欢在额前梳一排整齐的刘海;现下就把刘海梳到脑后,露出尚且光洁的白皙额头;如今额上因为操劳,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只是不抬眉的时候,还不易被人发现,看着怎么也不过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她的耳朵和脖颈处光光的,从前那些首饰都换成了粮食,一点点地吃进了家人的肚子里,倒显出诒云浑身上下的干净清爽。天生丽质的女人,年少年长、浓妆素抹,总觉出那么点与众不同的丰采。
诒云垂下眼皮,避开几个男人对她的注目,踏进晋云寺的山门。进门照例先到金刚殿,给笑眯眯的大肚弥勒佛焚香礼拜。弥勒佛大肚能容天下事,诒云跪下磕头的时候心里想,亏了它是个佛,否则光是这些年她家里发生的事,就够它装上一肚子的了。
拜好以后,诒云挎上竹篮,想了想,还是没下山门,而是转头往僧房的方向而去。来了这么几次,都没见到铭弟,虽然想过不要去打搅他,可是到底是没见他人影,诒云心下不踏实。
诒云到了僧房外头,矮矮的两排房子,似乎一点变化也没有。她透过木窗向内望去,简单的一床一桌,床上一条薄薄的老土布被子,桌上摆一套碗筷,几卷经书,四壁白墙,无一物多余。外头是一年不如一年,只有这里,似乎总是被尘世遗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