诒云伸手到钧儒鼻子下感受了下鼻子呼吸的节奏,又俯在他胸口听了听,感觉一切和原先差不多,就说:“这样吧,今晚也别换班了,就我们姐弟两个伙着守一夜,万一有个什么事,好照应。”
两个人便各人坐一张沙发,两双眼睛都一动不动盯在昏睡的顾钧儒身上。
十点钟,全城停电,刹那间整座宅子陷入黑暗之中。诒云起身,摸索着把手边的煤油灯点上。灯光昏黄,只看见一朵小小的火苗闪烁不定。屋里门窗关着,并没有明显的风吹进来,不知为何灯中的火苗如此摇曳。
诒云倚靠在沙发上,迷糊中做了一个梦,梦中她和钧儒都过到了一百多岁,老态龙钟的,被王母娘娘请到瑶池去吃仙桃。那瑶池里绿树红花,美女如云,荣华锦绣,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王母娘娘慈眉善目,模样竟跟姆妈相似,身边的小丫头恍惚像疏影和倚红。一会儿有美女跪着来献寿桃。她和钧儒细细一瞧,不是琦君又是谁?她过去要拉琦君的手,琦君一闪就不见了。
再回头看,钧儒也不见了,剩下个王母娘娘,把那张慈眉善目的面皮一揭,忽地现出恶魔的狰狞。恶魔伸出枯骨样的爪子,一把揪住了她的胳膊,狠命摇晃。
诒云吓得惊叫一声,睁开眼睛,这个时候,却看见琦君满脸是泪,只对她说:“父亲去了!他去了!”
诒云跳起来,扑到床边,只见钧儒依旧安静地睡着,伸手在他鼻子下面一试,已经没有一丝气息。诒云脑袋里轰地一声,身子软软地顺床沿坐下去,坐倒在床踏板上,抓过钧儒一只尚有余温的手,握着,又把头埋下去,伏在这只手上,眼泪就不息地涌了出来。
“钧儒!你给我起来!起来!我原谅你了好不好!你不要抛下我们就走呀!”诒云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琦君也跪下来,一边哭,一边用手在父亲脸上揉摸着,把他半张的嘴巴合上。
一旁的倬铭鼻音重重地说:“姐姐,这会儿不能由着性子哭,先把丧事料理上吧。”
诒云抬了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倬铭说:“他怎么说走就走,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呢?”又扭头望着床上,“他就这么把老老小小一大家子扔给我了?他真能放心?”
说完诒云又是长嚎一声,头埋进被褥里,剩下高高耸起的双肩抽动不止。
一时间,合家老小都被惊起,宅子到处点上了煤油灯,扬起一片长短不齐的哭声。所有的丫鬟、听差,包括毕妈,闻声都匆匆赶来了。
顾钧儒是久病之人,他的故去原也是大家料得到的,不过是迟一天早一天的事情。所以大家在他床前哭了一回,就四散开去,各人忙自己领到手的一份任务去了。
倬铭字好,一应亲友故交的报丧帖子由他来写。细算起来,本城的、乡下的、四村八镇的,总要送出百十来份。还有远在外地的,则要拟好电文,明日一早去电报局送发。
倬铭一个人写不过来,拉了行知和琦君两个孩子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