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华苓觉得很无奈,冷冷地说了句:“多谢。”扭头出去了,连房门都没有替他关上。
这期间出了一件事,使得当初把宋华苓荐进报馆做事的谢树声反过来把宋华苓恨了个洞。
崇城里,店面大、栈房深、生意广、信誉好的商号总共七八家,余下来就是些中小商号。宋家的绸缎店原先也是个大商号,如今沦陷以后,店里的生意就一点点地衰败下来,如今勉勉强强排在几家中等规模的商号之列。
日本人占领崇城城期间,伪公署的开支基本上是按“商七民三”的标准摊派的,也就是商家摊七成,殷实富户摊三成,这是明目张胆的搜刮。
至于暗地里的索取和“孝敬”,那是隔三差五没完没了的事,数也数不过来。
那段时间,城里风传伪警察局长要调离崇城去北地上任。那局长与谢树声有同乡之谊,两人私交甚密,在城里总是狼狈为奸地勾结起来敲竹杠。
局长调离的消息一传出,先不管是真是假,谢树声便给他出了个点子:请城里家商号出点“尘仪”。
那局长就照计行事,备下两桌酒席,由谢树声出面,请了十来家商号的老板,名曰告别辞行酒,实则伸手要钱。其中就有宋记绸缎店的老板,宋廷秋。
宋家所有的工厂,宋廷秋全部都变卖了,投身到了抗日事业当中。不是捐了买飞机,就是捐了买炮火。到了最后,这点产业剩下,加上乡下那些收租的钱,无非也就是图个温饱,到底家里人多,张嘴都是要吃饭。
谁知如今除去本钱,除去该交的税收,平日里大鬼小鬼不断上门,都想着咬上一口肉哪怕是喝上一口汤水。宋廷秋一面要与日本人周旋,一面又要与宪兵队的、市公署的,得罪了哪方都不合适。
一个月的帐结下来,实在也没多少赚头,宋廷秋也便觉得,这也就是个苟延残喘的维系着。
那天在席间,谢树声旁敲侧击说起调任官吏的老例是要地方上出些“尘仪”的时候,宋廷秋终是知道他们的算盘,连连拿眼色向其他几家老板示意,要他们出面一齐说话。
那几个老板就想,出钱也不是他们一家出,于什么他们要出来做恶人?枪打出头鸟,不如缩在别人后头顺大溜。几个人就都绷着劲儿,谁也不吭声。
宋廷秋无奈,只得硬一硬头皮,婉转地说了一番话,大意是目下百业萧条,各家店铺都闹着饥荒,怕是一时拿不出多少,能不能数目少点,算是孝敬局长的“微意”。
此话一出,谢树声和那位警察局长当即变了脸。自然他们是没有想到席间就有人敢驳他们的面子。
局长是要调走了,去向不是别处,是北地,只怕官儿比现在的警察局长还要大。再说,就算局长走了,谢树声还没走,好歹也在日本人手底下做着翻译,他宋廷秋怎么就敢放肆?
谢树声咳嗽一声,抬手捻一捻嘴角的几根胡须,阴阳怪气说:“宋先生怎么听着像是对大日本皇军有所不满?如今的崇城是在皇军管理之下,宋先生竟抱怨‘百业萧条’,又说各家店铺都闹着饥荒,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我倒弄不明白。”
宋廷秋听到谢树声说出此话,心里连叫不好,知道他这是要栽赃的意思。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这会还不能连累了家人,只得打躬作揖,好歹给了谢树声台面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