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在垂下的衣袖中微微发抖,头上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木村泽仁的手指此刻停在了宋记绸缎店掌柜的脸前,不动。狼狗会意地冲过来,咬住掌柜的裤腿,开始将他往旁边拖。
掌柜吓得眉毛鼻子都挪了地方,一声声凄厉地叫着:“宋先生!宋先生!”
谢树声在一边阴阳怪气说:“宋先生,你还是答应了吧,权当救救大家。”
事已至此,宋廷秋明白他是难逃劫数了。他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除此别无第二条路可走。要不然,恐怕日本人今儿个是要把在场的人尽数给杀了!
他紧闭住眼睛,长叹一声,点了点头。再睁眼时,眼中已经进出两点泪花。想他宋家,清廷时候的官宦,后来的富商巨贾,一夜之间捐出身家抗战,却没料的最后竟要做一个什么商会会长。
在日本人手下办差,真当不如直接死了的好!可是他不能,也不可以这样做。他身后那一双双殷切看着他的眼睛,那些旧相识,那些无辜的人,性命尽数都系于他一身了!
回到家中,他的姑母宋太太,已经躺靠在床上,等他多时了。
虽然宋太太反对他捐出全部身家的决定,可是大是大非上,她还是看的清楚的。更何况,她实则性子也是刚烈,最看不得别人行事拖泥带水。
她点着宋廷秋的鼻子,气息孱弱说:“这要是我,宁可死了都不松口。”
宋廷秋苦笑笑:“姑母,他肯让我死,倒也罢了,狠毒就狠毒在他当了我的面折磨别人,你说我能够见死不救?”
宋太太就长长地叹口气,半晌,方才幽幽开口道:“你呀,天底下好人都叫你做光了!可就不知道日后别人能不能体谅你的苦心。”
宋廷秋低声回答说:“凭良心做人吧,自己觉得心里安逸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因了宋廷秋答应当商会会长,宋太太心里总是有个大大的疙瘩。诒云替她看诊的时候,她便把自个当年带到宋家的陪嫁首饰尽数都拿了出来,交给诒云,要她帮忙典当了,做些好事,也算为宋廷秋赎罪了。
功过相抵,至少宋家自己人,心里那一关,总是好受一些。
崇城沦陷以后,诒云当初建立的女工学校就解散了。这几日,她来看诊,路上总是会被几个讨饭的孩子团团围住。
但凡俯身一问,就会知道几个孩子的父母不是被日本人的炸弹炸死,就是被枪弹打死,他们因此才成了流落街头的孤儿。
诒云自个也是当母亲的人,当时心里就一动,回家再细想,何不用女工学校的旧址办起一个战争孤儿救济院呢?替崇城人做件好事,也算为宋太太了一个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