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望说干就干,回家偷个空子从诒云房中拿出了一应契约,怕放在自己身上不保险,又急吼吼地送去交给任知拂。
两人说好,耕望连夜收拾了行李,第二天一早赶来跟任知拂会合,再一同坐船往港岛。诒云那里,到时候,耕望就想着留个条儿说明去向就行了,男子汉,都十几岁的人了,还不能出门闯天下吗?
耕望做梦也没有想到,第二天一早,他挟着个不大的包袱来会时,旅馆老板告诉他说,两位港岛来的客人昨晚就结帐离开了。
这一下,耕望如雷轰顶,一张脸白成了豆腐色。至此他才隐隐约约知道,从一开始他就进了任知拂的圈套,无论是楚楚也好,无论是那特殊的洋烟也好,任知拂教会他的这些,目的就是要毁了他们一家。
其实,说起来,任知拂自然晓得,拿着诒云的房地契到港岛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可是任知拂知道,诒云必然会伤心绝望,她这亲手养大的孩子,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来,还不够她伤痛至死吗?
任知拂不仅仅是这样要弄诒云一回,也算是为自己出了一口气。
可怜诒云,有很长时间都被蒙在鼓里。平常无事她想不到去翻检查验自己行囊里的文书契约,轮到这些东西真有用时,恐怕就要已经叫天不灵叫地不应了。
…………
下课铃响了,咣州小学的校园内,从某一个教室开始,扬起了一片小孩子的尖声欢叫,其中还夹杂着桌椅板凳的碰撞声。
接着,像大水漫过去一样,一个接一个的教室欢闹起来,沸腾起来,孩子们成团成团地涌出教室,奔过走廊,四散到相对宽阔的操场上,踢毽子,跳房子,追来打去,奔跑不休。
因着顾虑到思卿身子没有养好,冒然上路怕是身子吃不消,再加上耕望总是不见人影,诒云便暂时留在了咣州,顺带还可以照顾弟弟倬铭的起居。
可是诒云到底不是一个闲得住的人,她又自己出去,找了一份小学国文老师的教职,暂时打发着时间。
这会下课,她转身把黑板擦尽,又收拾好讲台上的粉笔和板擦,把国文书和备课笔记挟在肘下,神态安详地走出教室。
如今虽然人到中年,诒云还是剪着齐耳的短发,穿一件淡蓝色竹布旗袍,白色线袜,黑贡缎的带袢布鞋,浑身上下朴素到水洗过一样。
她的眉眼长相也同她的打扮如出一辙,疏朗纯净,皮肤上找不出一颗疵点,眼里的神情也永远是令人愉悦的安谧。如果不说她的年纪,恐怕没人猜得到她究竟多少岁了。
这一处小学,原本是孤儿救济院,如今被征用这块地皮办起了小学。诒云刚来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地从墙角和门边的旮旮旯旯里发现伤兵医院里用过的小药瓶和棉签棒什么的。
她从这些似曾相识的物品上,仿佛看到了从前跟着钧儒一块在前线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些,她心下就觉得有几分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