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之上,褚云深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我二人便这般静默地到了祈连宫门前。
甫一下车,一个宫女已提了盏杨喜灯侯着,不知可是受了连瀛的嘱咐。
我见那宫女欲引着我二人往太平阁方向而去,便连忙停住脚步,对褚云深道:“多谢黎侯相送,如今既已到了宫内,便不劳黎侯引路了。”
谁知褚云深却对我的话只作未闻,反而将手伸在那宫女面前,道:“我来吧。”
那宫女微有踟蹰地看了我一眼,还是将宫灯递到了他手中,便施施然告退了。
今夜已是我在清安的最后一夜,我自是不愿因这些琐事与褚云深再添纠葛,如此便也未加阻止,只由着他提灯引路。
褚云深并不多言,自顾自提着宫灯默然前行。他虽是男子,然这宫灯提在他手中,却教人觉得并无不妥,反而相称之极。
半晌,但听褚云深道:“当真要走?”
我“嗯”了一声,答道:“在清安城停留了许久,是该去别处看看了。”
“你这几年……去了好些地方?”他微有停顿,片刻后问道。
“从恒京出来,便一路向东到了清安。”我答:“原是想去乔城玉门总舵寻大哥的,谁知半路遇到了曾夙将军,才知晓大哥来了清安,便又拐道这里了。”
我每每想起那夜随萧逢誉入祈连宫引仙殿饮宴时,自己瞧见连瀛时的惊讶,便觉无巧不成书:“我原是来清安碰碰运气,顺道瞧瞧奉清易主后是何模样,谁知却歪打正着寻到了大哥……如此说来还要多谢你。”
褚云深闻言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我,道:“今次离开清安,你欲往何处去?”
我摇了摇头:“并无甚目的地,不过大约会再往东行,去仰州海岸瞧一瞧。”
他低低“嗯”了一声,重新移步,不再言语。半晌,忽然转问道:“你与九熙王孙……”他大约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想了想,又叹道:“算了,是我多言。”
他虽并未问出口,我却不知为何,已鬼使神差地答道:“萧逢誉很好,很知冷暖……不过我两只是偶然遇见,因目的地皆为清安,才一道同行。我与他如今只是朋友。”
说罢我又觉此言有些不打自招的意味,便顺势问道:“奉清与九熙,可是结了盟?”
他似是被我这句话问住了,并未及时回答。我想起自己毕竟是凉宁靖平公主,也自觉失言,于是忙道:“我并无窥探之意。”
“无妨,”他答,“奉清与九熙并未结盟,不过是萧逢誉同国主私下有些约定。如今凉宁虎视眈眈,九熙也兵强马壮,奉清虽富庶,到底兵力不足……”
褚云深未再继续说下去,我却已明白这其中的关窍所在。
段竟珉继位后的年号是“隆武”,我心知这个血亲兄长必定是要完成承武王未尽的遗志的。
雄霸九州,段竟珉势在必行。
可叹李持与闵仲成这一对师徒,却终究要以奉清瑞晟王和凉宁隆武王的身份彼此对峙,渐渐淡了往日情分……
我心中感慨,便也不再说话,只默默前行。如今夏季已过,秋风吹来,我忽然觉得有些凉意,不禁紧了紧衣襟。
如此默默行了一阵,太平阁已在望。我眼见离别时刻已至,便从褚云深手中接过宫灯。正欲同他道谢,此时却忽一阵夜风吹来。
杨喜灯“啪”的一声就此熄灭。好在祈连宫内灯火通明,手上这宫灯虽灭,路倒也不十分难辨。
我低低笑了一声,对褚云深道:“多谢黎侯今夜相送。问津愿黎侯日后步步高升,金玉满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