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我只立在殿上不动声色,然方才那出列相禀的大臣却似与我有仇一般,又已上谏道:“即便言小姐曾为小奉百姓舍身跃下城楼,却也不无博取我奉清信任之可能。再者如今平覆侯身份未明,当日又是平覆侯将言小姐从小奉城楼上救下的,是以微臣以为,应当谨慎查明言小姐来意才是。”
听闻此言,我当真动怒了。若是怀疑我便也罢了,然褚云深为奉清牺牲了这许多,不仅在国内献策变法、整治春路,还千里迢迢前往九熙商谈结盟,如今为顾全大局又不惜辞官明志,还拒了刘许的复国之意……
眼下他尚且生死未明被囚狱中,可殿上这些奉清朝臣,却竟会眼睁睁说出这样一番无情无义的话来!难怪奉清要亡国,这腐朽确然是深入骨髓的!为了自己的利益嫉贤妒能,罔顾忠君之士,谁说奉清不亡呢呵!
我面上渐渐浮起悲哀神色,寒心地看向仍被缚在殿中的刘诘。此刻他面上亦是带着失意的冷笑,好似在嘲讽我,嘲讽褚云深的徒劳……
我见状只觉自己双目炽热无比,胸中怒火难平。我缓缓看向殿内一众朝臣,冷笑着喝问道:“我是异族又如何?难道异族皆是居心叵测之辈?你们见过哪个异族会叛出家国的?你们见过哪个异族会力保小奉的?你们又见过哪个异族会千里迢迢商谈易帜,甘冒生命危险力挽奉清败局的?”
我狠狠指着殿中这些无用之人,厉声道:“即便我是凉人,是个女子,可你们当中,又有谁能比我更为凉奉之战尽心尽力?如今大乱当前,奉清节节败退,你们却只知苟延残喘、醉生梦死,自己不敢立言退兵,却还见不得旁人立功!”
“嫉贤妒能,任人唯亲,胆小怯懦,苟且偷安!这便是当今九州对奉清朝臣的评价!我区区一个凉宁女子都曾听过,我便不信你们当真不知!奉清有你们这一群庸懦之臣,怎会不败?还谈何自保?”
我越说越是气极,只觉自己已失态到了极点,似发了疯一般恶狠狠道:“如今可好,国主被你们累了病,褚云深被你们下了狱,刘诘被你们逼得反,奉清易帜你们又咽不下这口气!那我言问津,便站在这议事殿里,等着看你们被凉宁大军尽数屠戮,亡国灭族!”
此言方罢,殿内立时鸦雀无声。我再转身看向连瀛,但见他亦是眉目深锁,颇为忧虑。
我见状又是惨淡一笑,继续看向大殿上的朝臣,冷声质问:“如今你们可还怀疑我是凉宁细作?若还是有人怀疑,今日在这祈连宫议事殿上,便一刀将我杀了吧。我倒是要看看,是谁竟会这般忠奸不分,是非不明,忘恩负义,自绝后路!”
半晌,殿内无人答话。方才那位凛然上谏的大臣,如今仍旧尴尬立在殿中,不敢再言。
我低首看向自己身上的一袭铠甲,仿佛是被那冷冽银光刺了眼,再抬首时,心境已然平复,冷冷对那大臣道:“若是仅以家国血统而言忠义二字,未免太过小气。难道奉清人便没有贪生怕死、临阵倒戈之辈了?我倒瞧着诸位大人们应是明辨是非的,你们的确可以谁都不信,不信平覆侯,也不信我……然你们却不应怀疑奉清的国主!”
我再一次扫视了朝上众臣,一字一句冷冷喝问:“敢问各位大人,你们如今谁还怀疑平覆侯褚云深?”
殿上一时无人应答,唯能听闻刘诘的冷笑和连瀛时不时的咳嗽声。
此时我眼前又浮现出了听闻小奉屠城时的情景,心中更觉痛怒难抑。我缓缓将头盔取下,抚了抚被那压得生疼的脖颈,一字一句冷冽续道:“如此,还要劳请在场的各位大人做个见证。今日,我言问津便在此立誓,九州不平,凉军不退,我誓不再踏凉宁国土!若违此誓,有如此盔!”
“盔”字出口的同时,我已将那头盔高高抛起,抽出惊鸿剑一招劈下。但听“咣”的一声巨响传来,那头盔已被我一剑横劈成两段,重重落在了议事大殿的正中央。
我终是在这乱世之中跟从了自己的心意,做了最终的抉择。无论是为我,为连瀛,亦或是为褚云深,今日我都必须立下这个重誓。毕竟此时奉清朝局已不能再生变数,更何况我也不愿意教他二人如我当日在小奉殉城那般,左右为难。
我回首缓缓看向连瀛,此刻他正端坐在御座之上,笑看于我。那目光中,有信任,亦有动容。我对他报以一个坦然的微笑,再转身面对殿上众臣时,已是坚定不移。无论前方如何步履维艰、千难万险,我都将勇敢面对。
为家国计,乃是小忠;为天下计,才是大义!
我在心中暗自告诫自己,前路漫漫,任重道远,而这个动荡乱世,才刚刚开始……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