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户垂杨弱袅袅,恰似十五女儿腰。谁谓朝来不作意[一一],狂风挽断最长条。
[一一]谁谓,犹哪知道。作意,有奢意、注意或立意等义,盖害时俗语。杜甫《花鸭》诗:“稻粱沾汝在,作意莫先鸣。”张籍《招周处士》诗。“已扫书斋安药灶,山人作意早经过。”又《寄王中丞》诗:“春风石瓮寺,作意共君游。”蒋防《玄都观桃》诗:“红软满技须作意,莫教方朔施偷将。”即其证。这里的不作意,犹言没注意。吴见思以不作意为不意,非。江畔独步寻花七绝旬(录四)稠花乱叶裹江滨[一],行步欹危实怕春[二]。诗酒尚堪驱使在[三],气未须料理白头人[四]。
[一]夹岸皆花,故日裹,即刘禹锡《浪淘沙》词所渭“濯锦江边两岸花”。黄生说“裹字是俗语,若文言则披字也”。
[二]款危,歪歪斜斜的。因年老故反怕春色撩人,与“欢娱恨白头”同意。
[三]在字是当时口语,含义不一,可作“得”或“着”解。这里相当于“得”字。是说还能吟诗饮酒。
[四]料理,犹照料或照管,是六朝以来的口语。见得自己还能写诗饮酒,排遣春愁,故不要旁人料理。即此也可想见杜甫的顽强性格。
黄师塔前江水东[五],春光懒困倚微风[六]。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七]?
[五]黄师塔,是和尚所葬之塔。
[六]这句杜甫自谓。
[七]无主,任人赏玩。可字贯串两个爱字,是说你到底爱深红色的呢?还是爱浅红色的?极写桃花盛开,令人目不暇接。
黄四娘家花满溪[八],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则舞,自在娇莺恰恰啼[九]。
[八]浦注,“黄四娘自是妓人,用戏蝶娇莺恰合。”按娘子乃唐时妇女的美称(如《唐书:贯妃传》:“宫中呼为娘子”,又《杨国忠传》:“国忠谓妹妹(虢国夫人等)日:今东宫监国,当与娘子等井命矣。”),又唐人以称呼行第为尊敬,浦氏未免望文主义。有同志认为,“娘子”虽是唐时妇女尊称,却与冠姓而称其排行为某某娘者有别,并举唐人传奇中杨六娘等皆属下层妇女为证。按肃宗时,因参军而为武官之妇女有唐四娘、王二娘等,则知此种称呼,仍是尊称,不能据以定黄四娘之为妓人。至于称妓人亦为某某娘,可能是当时一种习惯上的本面称呼,犹称妓女为校书之类。
[九]恰恰啼,正好叫唤起来。按“恰恰”乃唐人口语,通常只用一“恰”字与动词结合,如“恰有”、“恰似”、“恰值”、“恰受”之类,不胜枚举,均为“正好”或“适当”之意。其“恰恰”连文,杜此诗外,个人所见尚有两处:一为王绩《春日》诗:“年光恰恰来,满瓮营春酒。”所谓恰恰来,即正好来。春光可贵,不宜错过,故欲多酿酒。有同志解为“不断地”或“紧紧地”来,并援以解释杜此诗,实非。另一为《降魔变文》:“便向厩中选壮象,开库纯驼紫磨金。峻岭高岑总安致(置),恰恰追布不容针。”所谓恰恰遍布,亦即正好遍布之意。此一口语,宋仍沿用。黄山谷《同孙不愚过昆阳》诗:“田园恰恰值春忙,驱马悠悠昆水阳。”此恰恰应解作正好,更无可疑。杜此诗题为“独步寻花”,蝶时时舞,而驾则非时时啼,今独步来时,莺歌适起,有似迎客,故特觉可喜耳。
不是爱花即欲死[一〇],只恐花尽老相催。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一一]!
[一〇]这句一作“不是看花即索死”,索死即要死,唐人俗语。是说连性命也不顾。
[一一]二句是嘱咐语。繁枝,指盛开的花。细蕊,指含苞侍放的花。盛开的无法挽留,所以希望未开的酌量慢慢的开。商量二字生动,一似花真解语。——黄生云:“诸绝中,多人方言,益知其仿竹枝(民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