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击缇骑五人仗义 代输赃两县怀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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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几人如杵臼,高风独步实难攀。

苏州三学生员见周吏部被诬,相约去见抚院毛一鹭,求他缓些开读,好上本申救。毛抚院道:"旨意已下,谁敢乱救?

诸生此举,到是重桑梓而薄君臣之意了。"诸生齐声道:"生员等於君臣之义不薄,只是老大人父母之恩太深些。"毛抚院见诸生出言不逊,只得含糊答应,支吾他们出去。谁知市上早有一班仗仪的豪杰,相议道:"前日无故拿了周御史、缪翰林,如今又来拿周吏部。若说他贪赃坏法,他是极清廉正直,人所皆知;若说他是东林一党,他又杜门不出,从不轻与人交接;况且与李织造素无干涉,为甚事拿他?这分明是魏太监与李织造通同害人,假传圣旨。我们只是不容他去就罢了。"及到开读的清晨,只见周公青衣小帽,早在此伺候。院道各官相继到了,只见一路上的人填街塞巷,人集如山,赶打不开。有司只道是来看开读的,不知内中有个豪杰,起了个五更,在街上敲梆喝号道:"要救周吏部的都到府前聚齐!"故此满城的挨肩擦背,争先奋勇来了无数。各官迎接龙亭进院,分班行礼毕,才宣驾帖。忽听得人丛中一片喊道:"这是魏忠贤假传的圣旨,拿不得人!"就从人肩上跳出一个人来,但见他:阔面庞眉七尺躯,斗鸡走狗隐屠沽;胸中豪气三千丈,济困扶危大丈夫。

这个豪杰手中拿了一把安息香,说道:"为周吏部的人,各拿一枝香去!"一声未完,只见来拿香的纷纷蜂拥,何止万人,抚按各官哪里禁压得住?有一个不识时务的校尉李国柱,乱嚷道:"甚么反蛮,敢违圣旨!"只见人丛中又跳出几个人宋,一个个都是:凛凛威风自不群,电虹志气虎狼身;胸中抱负如荆聂,专向人间杀不平。

几个豪杰上将交李国柱拿住,道:"正要剿除你们这夥害人的禽兽!"才要动手,人丛中又抢出几个来,把李国柱揪翻乱打,各官忙叫:"不要动手!"哪里禁得住!打的打,踢的踢,早已呜呼了。那锦衣千户惊得飞跑,只恨爹娘少生两只脚,走得没处躲藏,一把抱住抚院,死也不放。那些校尉都丢下刑具,除下帽子,脱去号衣,混在人丛里逃命去了。宣旨的礼生怕打,战兢兢的把驾帖左收右收,都收不起,早被那班豪杰抢过去扯得粉碎,把桌子一推,把礼生从上面跌下来跑了。院道各官,再三安抚,忙出一面白牌道:"尔民暂且退散,俟本院具题申救。"把个周吏部急得遍处磕头,哀告道:"诸位乡亲不是为我,到是害我了!"众人道:"是我们仗义的打死校尉,扯毁驾帖,都等我们自去认罪,却不有累。"众人又相议道:"李实这阉狗,诬奏我们,去烧他的衙门去。"此时李实正差孙掌家在苏州催缎匹,听见此话,吓得连忙换了衣帽,要叫船逃回杭州,却好遇著这班好汉,有认得的将他拿住,登时打得半死,将行李货物都抛在河内而去,直闹到晚方散。

次日又来,足闹了两三日。府县恐有不虞,叫将城门关了,一面著人访拿为首的,一面具题道:"三月十八日开读时,合郡百姓执香号呼,喧闹阶下,群呼奔拥,声若雷鸣。众官围守犯官周顺昌,官校望风而逃,有登高而坠者,有墙倒而压者,有出入争逃互相践踏者,遂至随从李国柱身被重伤,延至二十日身故。"本之外,毛抚院又具了禀帖到魏忠贤。不期路上又被众好汉拦住搜下。那城中百姓有胆小的,怕打死了校尉,扯碎了驾帖,要波及满城,竟弃下家产物件,挈家而逃。有搬下乡的,有逃出境的,官府虽巡安示禁,人只道是哄他们的,越逃得多。官府见逃人甚多,料这班作乱的羽翼已衰,正好拿人;又恐再走了,忙禀过抚院,尽行拿住到监,不知那些好汉既挺身做事,岂肯私逃?

只有周吏部见百姓逃亡,到为我受害,好生不忍,想道:"我若不随官校进京,又失了臣节。"遂自来见抚院道:"罪人得罪朝廷,蒙旨拿问,自应受逮,不意酿成大变,几累老大人。

但为臣子者没有呼而不来之理,乞老大人解罪人进京。"先抚院要解他去,又怕百姓激怒,今听见他自己要去,便趁水推舟道:"正是!弟等都要具疏保留老先生,又恐违了钦限,得罪反重。还是去的为是。"此时官校逃去的已都来了,府县也打发了他们银两,叫他们都到浒墅关等候。次日周公恐惊动众人,候至夜间,悄悄的上船。至浒墅关,寻到了官校,才一同星夜入京。

抚按打发周吏部起身后,怕魏监怪他,随把一干人犯题上去道:"敲梆喝号者马杰,传香者颜佩韦,打死随从者沈扬、周文元、扬念如。"又央李实致书与永贞,求他从轻发落。李实是个慈心的人,向日听见拿这起人,已自不过意;又见乱了苏州,打死孙掌家,苏州抚院如此处治百姓,一发跌足道:"都是我造的罪孽!"连忙写书子星夜进去求情。

原来魏监听见激变了苏州,心中也觉慌张,后接到毛抚院的本,知已调停了,便唤李永贞来商议道:"苏州滨湖近海之地,人民撒野的地方,若株连杀戮,恐致民变。况江南是漕运重地,不比他处,不如依样葫芦,从宽些罢。"却好顾内阁当国,他也是苏州人,因念桑梓,再三解说,忠贤便假做人情,只批将为首五人立决,其余著有司严缉。又恐拿黄御史的到了杭州,百姓也要效尤,即於本上批道:"黄尊素著该抚提解来京,锦衣卫官校著即撤回。"因此黄御史一路上少吃多少苦。

可见得百姓一乱,其功不小。正是:皇天视听在斯民,莫道黔黎下贱身;曾见一城堪复下,果然三户可亡秦。

群呼未脱忠臣死,士气未褫奸党魂;遥想五人殉义日,丹心耿耿上通神。

不说苏州百姓仗义,浙江黄御史到得了便宜。且说吴江周御史宗建,初任湖广武康县时,官清如水,决断如流,才守兼优,声名大振。抚院交章题荐,后改了浙江仁和县。这仁和县是附省的首县,政务繁冗,民俗淳厚,他下车以来,临事精明,立法极简,审理词讼,任你有钱有势的来请托,他概不容情,并无冤枉。征收钱粮,任你顽梗,他都设法追捕,合县百姓都呼之为周青天。稍有闲时,便下学训课,士子蔼然一堂。若再得余闲,或与乡之贤士大夫逍遥湖上,或偕德望父老,访民风於四野,所以士民德之。及六年,奏最行,取为御史,合群为他建祠。不料为倪文焕所劾,道他侵蚀仁和库币,坐赃削职,着抚院追比充饷。

此时合县缙绅为他到苏州抚院衙门面禀,毫无此事。抚院含糊答应而退。后又有浙江与本处生监、百姓,纷纷具呈保留,为他分辩。抚院只得面谕道:"如今官员坐赃,概不能辩。若略追少些,便与参本不合,里面就要拿问,岂不是反害了周御史了?此事本院非不知是冤枉,非不欲委曲保全,但是不认赃、不问罪,言者亦不肯止。不如认了,到可杜后患。诸生等此呈。

本院只好存之,以彰厚道。"众人知道此言近理,只得俯首而回。

不多几日,又因李实论劾,解了缪翰林进京,这两处的百姓怜他没处叫屈,见苏州有打校尉的事,其中有仗义的道:"苏州人有侠气,我们杭州人独无人心?周爷此去,我们虽不能击登闻鼓,为他伸冤,只是坐赃如许,将何抵偿?必致害及一生,累及妻子。不若我们为他纠合些银,代他完赃,虽然救不得他的罪,也可免他妻子追比破家之苦。"先是几个人出名写帖子,知会满城人道:"前任本县周父母,六年仁德,恩惠在民。今遭诬害,坐赃数干金。家道清贫,力难完币,凡我士民,各怀仗义之心,可各量力乐输,共成义举。"苏、杭两处士大夫,见百姓如此倡议,也相议道:"小民尚知仗义,我辈岂独无心?"便有几个绅衿出来为首,内中有悭吝的,延挨不出,众人也就恶极,俱公同面议,照家私分派,分上中下三等,不怕你不出。

其余那些生监酸子,虽所出有限,却也集少成多。又有本县大户并盐当店,俱中十两五两的相助。又有一等过往的客商,也道:"我们自周爷在任,钞税杂差,一些不扰。"也输财相助。

又有衙门各役,也感周爷一味爱民,不肯纵容我们索钱害人,却从来未曾屈打一人,不意如今受此冤屈!吏书门役也各以贫富派银,有在工食上扣支的。百姓们多在城隍庙建醮,祈保生还。又设柜在大殿上书簿乐输,助周爷完币,亲手入柜。来往烧香的士女,或一钱二钱,三分五分,十文五文,都入柜。每逢朔望一并。后至五日一并,统共不下数千金,这都是江浙之民感恩之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