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临期,各家来取诗文,人人都有,独没有晏公子的绫扇。晏公子便发急道:"为何独少我的?"老家人着忙,只得又到玉尺楼来问。一时查不着,只得又出来回复晏公子道:"晏爷的绫扇,前因事忙,不知放在哪里,一时没处查。晏爷且请回,明日查出来再取吧。"晏公子听了大怒道:"你莫倚着相府人家欺侮我,我家也曾做过宰相来。怎么众人都有,独我的查不出来。你可去说,若肯写时,就写了;若不肯写时,可将原物还了我。"老人家见晏公子发话,恐怕老爷知道见怪,因说道:"晏爷不消发怒,等我进去再查。"老家人才回身,晏公子早跟了入来。跟到玉尺楼下,只见楼门旁贴着一张告示说道:"此楼上供御书,系才女书室,闲人不得在此窥觑。如违,奏闻定罪。"晏公子跟了入来,还思量发作几句,看见告示,心下一跳,便不敢做声,蹑着足悄悄而听。只听见老家人在楼上禀道:"江西晏爷的绫扇曾查出吗?"楼上的侍妾应道:"查出了。"老人家又禀道:"既查出了可求小姐就写",公子直入,亲自在楼下立等过了一晌。"又听见楼上吩咐老家人道:"可请晏老爷少待,小姐就写"。晏公子亲耳听见,满心欢喜,便不敢言,只在楼前阶下踱来踱去等候。
却说小姐在楼上查出绫子与金扇,只见上面一张包纸写着:"江西晏阁老长孙晏尧明,讳文物,新考选知府,政事文章颇为世重,求大笔赞扬。"小姐看了微笑道:"甚么人,自称政事文章!"又听见说楼下立等,便悄悄走到楼窗边往下一窥,只见那个人头戴方巾,身穿阔服,在楼下斜着眼拐来拐去。再细细看时,却是个眇一目,跛一足之人。心下暗笑道:"这等人,也要妄为。"便回身将绫子与金扇写了,叫侍妾交与老家人,传还晏公子。晏公子打开一看,其中诗意虽看不出,却见写得飞舞有趣,十分欢喜,便再三致谢而去。正是:诗文自古记睚眦,怒骂何如嬉笑之。
自是登徒多丑态,非关宋玉有微词。
晏公子得了绫子与诗扇,欣欣然回到寓处,展天细看,因是草书看不明白。却喜得有两个门客认得草字,一一念与他听。只见扇子上写:三台高捧日孤明,五马何愁路不平。
莫诧黄堂新赐绶,西江东阁旧知名。
又见绫子上写两行碗大的行书道:断鳌立极,造天地之平成。
拨云见天,开古今之聋聩。
晏公子听门客读完了,满心欢喜道:"扇子上写的’三台东阁’是赞我宰相人家出身;’五马黄堂’,是赞我新考知府。绫子上写的’断鳌拨云’等语,皆赞我才干功业之意。我心中所喜,皆为她道出,真正是个才女。"门客见晏公子欢喜,也就交口称赞。晏公子见门客称扬,愈加欢喜。遂叫人将绫子裱成一幅画儿,珍重收藏,逢人夸奖。
过了月余,命下选了松江知府。亲友来贺,晏文物治酒款待。饮到半酣,晏文物忍耐不定,因取出二物,展与众客观看。众客看了,有赞诗好的,有赞文好的,有赞字好的,有赞做得晏文物好的,大家争夸竞奖不了。内中只有一个词客,姓宋名信,号子成,也知做两首歪诗,专在缙绅门下走动。这日也在贺客数内。看见众人称赞不绝,他只是微微而笑。晏文物看见他笑得有因,问道:"子成兄这等笑,莫非此诗文有甚不好吗?"宋信道:"有甚不好!"晏文物道:"既没不好,兄何故含笑,想是有甚破绽处吗?"宋信道:"破绽实无,只是老先生不该如此珍重他。"晏文物道:"她十分称赞我,教我怎不珍重?"宋信道:"老先生怎见得她十分称赞?"晏文物道:"她说’三台东阁’,岂不是称我相府出身!他说’五马黄堂’,岂不是赞我新选知府!’造天地开古今’岂不赞我功业之盛!"宋信笑道:"这个是了。且请问老先生,她扇上说’日孤明,路不平’,却是赞老先生那些儿好处?她画上说’断鳌拨云、平成、聋聩’却是赞老先生甚么功业?请细细思之。"晏文物听了,哑口无言。想了一回道:"实是不知,乞子成兄见教。"宋信复笑道:"老先生何等高明,怎这些儿就看不出来?他说’日孤明’是讥老先生之目;’路不平’是讥老先生之足。’断鳌拨云’犹此意也。"晏文物听了,羞得满面通红,勃然大怒道:"是了,是了,我被小丫头耍了。"因将绫画并扇子都扯得粉粉碎。众客劝道:"不信小小女子有这等心思。"宋信也劝道:"老先生如此动怒,倒是我学生多口了。"晏文物道:"若不是兄提破,我将绫画挂在中堂,金扇终日持用,岂不被人耻笑!"宋信道:"若是个大男子,便好与她理论。一点点小女儿,偶为皇上宠爱,有甚真才,睬她则甚。"晏文物道:"她小则小,用心真实可恶。她倚着相府人家,故敢如此放肆。我难道不是相府人家,怎肯受她讥诮,定要处治她一番,才泄我之恨。"众客再三解劝不听,遂俱散去。
晏文物为此踌躇了一夜。欲要隐忍,心下却又不甘;欲要奈何她,却又没法。因有一个至亲姓窦,名国一,是个进士知县,新行取考,选了工科给事中,与他是姑表弟兄,时常往来。心下想道:"除非与他商议,或有计策。"到次日绝早,就来见窦国一,将前事细细说了一遍,要他设个法儿处她。窦国一道:"我一向闻得小才女之名,哪有个十岁女子,便能作诗作文如此。此不过是山老要卖弄女儿,代作这许多圈套。圣上一时不察,偶为所愚,过加宠爱。山老遂以假为真,只管放肆起来。"晏文物道:"若果是小女子所为,情还可恕。倘出山老代作,他以活宰相戏弄我死宰相之子,则尤为可恨。只是我一个知府,怎能够奈何他宰相,须得老表兄为我作主。"窦国一道:"这不难,待我明日参他一本,包管叫他露出丑来。"晏文物道:"得能如此,小弟不但终身感戴不尽,且愿以千金为酬。"窦国一笑道:"至亲怎说此话。"过了数日,窦国一果然上了一疏。
此时天子精明,勤于政事,凡有本章,俱经御览。这一日,忽见一本上写着:"工科给事中窦国一奏,为大臣假以才色献媚,有伤国体事:窃闻朝廷重才,固应有体,是以五臣称于虞廷,八士显于周代。汉设三老于桥门,唐集群英于白虎,此皆淹博鸿儒高才学士。未闻以十龄乳儿臭小娃,冒充才子,滥叨圣眷,假敕造楼,轰动长安,讥刺朝士,有伤国体,如阁臣山显仁之女山黛者也。山黛本黄阁娇生,年未出幼,纵然聪慧,无师无友,不过识字涂鸦,眩闺阁之名而已。怎敢假作白燕之诗,上惑圣主之聪,下乱廷臣之听,妄邀圣恩,叨窃女才子之名。倚恃相府,建造玉尺楼之号,此其过分为何如?若借此为择婿声价,犹之可也;乃敢卖诗卖文,欲以一乳臭小娃,而驾出翰苑公卿之上;甚且狂言呓语,讥笑绅士。夫绅士,朝廷之臣子也。辱臣子则辱朝廷矣。山黛幼女无知,固不足责。山显仁台阁大臣,忍而以假乱真,有伤国体如此,不知是何肺肠!臣蒙恩拔置谏垣,目击幼女猖狂,不敢不奏。伏乞圣明,追回御书,拆毁建楼,着该部根究其代作之人。如此,则狐媚现形,而朝绅吐气矣。谨此奏闻。"天子览毕,微微而笑道:"他以山黛为虚名,说朕为之蛊惑,朕岂为人蛊惑者哉。此腐儒坐井观天之见也。"因御批道:"窦国一既疑山黛以假作真,可亲诣玉尺楼与山黛面较诗文。朕命司礼监纠察。如汝胜山黛,朕当追回御书究罪;若山黛胜汝,则妄言之罪,朕亦在所不赦。该部知道。"旨意一下,窦国一见了,着慌道:"别人家的事,倒弄到自家身上来了。我虽说是个进士,只晓得做两篇时文。至于诗文一道,实未留意。若去与她面较,胜了她,她一个小女子,有甚升赏;倘一时做不出,输与她,则谏官妄言之罪,倒只有限,岂不被人笑死。"因请了晏文物与许多门客,再四商量。此时宋信亦在其中,因说道:"十岁女子善作诗文,定是代笔传递。若奉旨面较,着侍妾近身看紧,自然出丑。即使涂抹得来,以窦老先生科甲之才,岂有反出小女子下之理。若是窦老先生恐怕亵体,不愿去,何不另荐几个有名才学之士去较试,岂不万全!"窦国一听了大喜道:"有理,有理。"遂到次日,另上一本道:工科给事中窦国一,为特荐贤才较试,以穷真伪,以正国体事:臣前疏曾参阁臣山显仁之女山黛,以假才乱真,蒙御批着臣亲诣玉尺楼与山黛面较诗文以定罪。遵旨即当往较。但臣一行作吏,日亲簿书,雕虫文翰,日久荒疏,倘鄙陋不文,恐伤国体。今特荐尚宝司少卿周公梦、翰林院庶吉士夏之忠,雄才伟笔,可与山黛考较文章;礼部主事卜其通、山人宋信,古风、近体,颇擅《三百》之长,可与山黛考较诗歌;行人穆礼,声律精通,可与山黛考较填词;中书颜贵,真草兼工,可与山黛考较书法。伏乞陛下钦敕六臣,前往考较,则真伪自明,虚实立见。如六臣不胜,臣甘伏妄言之罪。倘山鬼技穷,亦望陛下如前旨定罪,则朝士幸甚,国体幸甚。
天子看了又微笑道:"自不敢去,却转荐别人。若不准他,又道朕被他蛊惑了。"因批旨道:"准奏。即着周公梦、夏之忠、卜其通、宋信、穆礼、颜贵,前往玉尺楼与山黛考较诗文。该部知道。"旨意一下,早有人报到山显仁府中来。山显仁着惊道:"窦国一为何参我?"因着的当家人去细细打听,方知为晏文物诗文讥诮之故。因与女儿山黛说知前事道:"大凡来求诗文的,皆是重你才名,只该好好应酬他才是,为何却作微词讥诮,致生祸端。"山黛道:"前日,这晏知府送绫扇来时,因孩儿在内看母亲,侍妾收在橱中,失记交付孩儿,未曾写得。他来取时,见一时没有,着了急,就在府前发话,又跟到玉尺楼踱来踱去,甚无忌惮。孩儿因窥他眇一目,跛一足,一时高兴讥诮了几句,不期被他看破,有此是非,实是孩儿之罪。"山显仁道:"这也罢了,只是有旨着周公梦等六人来与你考较诗文,他们俱是一时娇娇有名之人。倘你考他不过,不但将前面才名废了,恐圣上疑你《白燕》等诗俱是假的,一时谴怒,岂不可虑。"山黛笑道:"爹爹请放心。不是孩儿夸口,就是天下真正才人,孩儿也不多让,莫说这几个迂腐儒绅,何足挂于齿牙。他们来时包管讨一场没趣。"山显仁听了大喜道:"孩儿若果能胜他,窦国一这厮我决要处他一个尽情,才出我恶气。"只因这一考,有分教:丈夫气短,儿女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