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我思,永与愿违。
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
幻象中,鹿台后新建的宫室,并没有人居住。寰宇厅楼,雕龙画凤,白玉铺造的地面闪耀着温润的光芒。
换上了王袍的姬发,比起前一个幻象中,似乎沧桑了许多。他的侍从静静候在鹿台之外,而他,仰头面对着这新修的宫殿,却忍不住走了上去,伸手抚摸着门边楠木金丝的雕饰,竟然笑了起来,笑得悲凉。
“湄儿,我为你造的宫殿,你可喜欢吗?”他梦呓般喃喃,枯朽了许多的手从上往下,抚过雕木,“我穷两年时间为你造了这座宫殿,因为这是我们的婚房。我会兑现承诺,我来迎娶你了,湄儿。”
正如殿中藏了一位佳人,等不久,就会笑吟吟地为他开门,再甜甜的喊他一声:“师父。”
但殿门紧锁,其中并无一人。他连推门而入、进去看看的勇气都没有。
“姬发,你还是这般假惺惺?”
姬发醒神,回过头去。隔着几丈,突然冲过来一位黑衣男子,一把揪起他的衣领,狠狠骂道:“姬发,你给我滚出朝歌!三妹不是你的人,你这个丧尽天良的家伙,你配不上三妹,给我滚!”
姬发扯开这黑衣男子的手,趔趄着退了几步,靠在宫殿门边,还在试图努力抱着木柱:“让开!这是我给她建的宫殿,别来烦我!我要和她成亲,我要娶她为妻!”
“娶她为妻,就你?”黑衣男子嘲讽地笑了笑,狠力一脚踹在他腿上,“你去娶你的江山天下!当年三妹在宫里天天盼你等你,怎不见你回来娶她?你那时候在做什么?在集结诸侯进攻朝歌,是你把她一手推入绝望!”
姬发空洞地睁着眼睛,不由自主地抬起张开自己的手,仿佛上面沾满鲜血:“是我……害死了她……怎么会,我现在要筹备和她的婚事,我说过娶她……”
“你还在做什么梦?你好好看看,这宫殿里的牌位上,写着什么!”
黑衣男子扯住他的袖,一脚踹开殿门,将他一把扔了进去。
姬发的眼珠睁得极大,如枯木般的手抓在地上,棱骨清晰可见。他摇摇晃晃地抬起头,望向案桌上赫然而立的牌位,手指僵硬不已,抚过牌位上冰冷的字迹,仿佛在努力辨识:“王女湄之位……”
“知道就好,你知道就好!我要你日日看着这个牌位,日日受你自己良心的煎熬——这就是你得到江山的代价!”
黑衣男子不愿多言,扔下这话,拂袖而去。
姬发的双手,紧紧抓住了那个牌位。
“这就是我……大仇得报、得到江山的代价啊……”他居然笑出了声,“哈哈……我的代价!我居然会丢下她一个人,还苟延残喘地活了两年!”
牌位上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比利剑更锋利,如同狠狠刺入了他的心口,勒住了他的脖颈。
他连哭都忘了,将牌位放到自己身边,又取下笙商剑,放到牌位旁边:“湄儿,我来教你剑术……可好?”
长剑出鞘,贴上颈间。
“我……这就来陪你。”
……
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姬发亲率四余万大军出征,战殷商于牧野,顺应天意,大胜,史称“牧野之战”。
商王帝辛返回朝歌,登上鹿台,自燔于火而死。周人辱之,以“纣”为谥,后人添罪,遗臭千年。
王女湄随帝辛殉国于鹿台,然周人以之为耻,未记。
又二年,武王发忽患重疾,猝崩。
商周遗恨,孰是孰非,终究无可追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