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杀人，却必须多杀人，此间煎熬，朕何以堪？”
“明主治吏不治民，便是其中道理。”
“臣在为廷尉之前，曾担任灵渠的监御史。”
“诺。”
“身为监御史除了负责相关水利，更主要的只能便是肃清吏治。”
见两人观点如此一致，嬴政也不由哈哈一笑。
陛下意欲新设官署为假，想要重提商君法才是真。
“臣为陛下贺，为大秦贺。”
他已是明白了场中局面。
顿弱跟史禄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道：“从肃清征发黔首着手。”
“依法？朕给了你们多少时间了？天下的六国余孽可曾少过？天下抹黑咒骂大秦的人又可曾少过？你这几个月又听到了多少流言谶语，若是大秦继续按部就班的去做事，何时才能将六国余孽真正一网打尽？”
但如今。
“眼下朝廷出手，这部分人必定心生感激，也不会再那么轻易被说动。”
他再次举起了杀伐之刃。
他看向顿弱，问道：“御史大夫认为此法如何？”
“商君行政，虑在事先，有错失便改，是先发制人，为此，商君之大政深得民心。”
只是以前他没有下定这个决心。
“云梦附近本就藏匿大量亡人，这些人多为精壮，若是朝廷大兴杀伐，定会让更多民户逃匿，到时只会适得其反。”
史禄深吸口气，微不可察的扫了顿弱一眼，正色道：“陛下，商君行法，以后发制人为根基。”
原因便在于此。
只是史禄口中的修大政，或者说陛下想修的大政，又会是什么大政，顿弱也不禁好奇起来。
“关东对秦法并不完全接受，地方官员跟朝廷多有忤逆，虽碍于朝廷威势，不敢太明目张胆，但背地却没少跟六国余孽串通一气，不然六国余孽又岂会如此猖獗，又岂能这般张狂？”
“只针对一处，其他的暂且无视。”
“负责相关事务的管理往往不是县令、县丞，而是由辅助县令的县佐完成，就算朝廷查明，将这些县佐、郡佐给绳之以法，也并不会太过影响郡县政事的正常运转，所以肃清吏治方面，从这件事着手更为合适。”
“无罪言罪行，一律不予理睬；有罪言罪行，一个不予宽恕。”
“大政不修，天下难平。”
不然随行官吏众多，为何偏偏就留下了自己跟史禄？
“请陛下三思。”
“天下已入常治之时，此法祸福难料。”
顿弱跟史禄连忙应声。
在史禄说完后，顿弱双眼微张，补充道：“除了廷尉所说，还有一些便处。”
“于国于民皆是大利。”
“你先说说看。”嬴政道。
不将整个关东官场血洗一遍，关东依旧会跟朝廷貌合神离的。
顿弱默然。
闻言。
史禄轻笑一声，淡淡道：“回陛下。”
他看向史禄，凝声道：“关东所需官吏众多，若是真的肃正吏治，恐会造成关东大量官吏欠缺，此等办法，朝廷过往也曾提及过，只是碍于各种实际情况，最终并没有采纳，不知廷尉有何其他见解？”
只是对于史禄的建议，嬴政却露出了一抹迟疑。
他笑着道：“既然你们都认为当从肃清征发黔首的事开始，那就从此事开始吧，只是朕同样需要理由。”
“因而想让天下局势改变首当治吏。”
“若陛下执意以新官署之非常手段介入，行侦察、逮捕、审问，更如饮鸩止渴也。”
“六国余孽过去鼓噪的多为这部分备受欺压的人。”
“当初殿下在‘官山海’时曾提出一个见解，便是将商贾的职能固定，即专职专任，臣认为此等办法同样可用在吏治上，关东糜烂久矣，想要彻底豁清非短时能做到，朝廷也不当如此迅猛，若是中途发生变故，反倒会让朝廷难以自适，因而当择其一点而攻之。”
他冷声道：“复辟势力挑战大秦，朕绝不姑息，也绝不容忍。”
闻言。
他淡漠道：“朕之本心，当然不想乱杀。”
“据臣了解。”
“讲！”嬴政的神色看起来有些烦躁了。
“吏治不清明，再怎么治民，也是无济于事，因为根本不在民，而在吏身上，源头不做肃清，河水有如何能清明起来？”
“说到底，天下真正对秦抱有仇恨之心的，多是六国贵族，若郡县能将这些六国贵族抓捕到案，朕又何须杀之？”
“然六国余孽又不得不肃清。”
“民心安，则世族复辟失却附庸，终将渐渐枯萎，若大政缺失不修，则世族复辟有鼓呼之力，民众亦有追随徒众，当此之时，仅仅依靠朝廷的强力镇压，只是扬汤止沸也。”
他似也清楚这种做法得不偿失。
嬴政独自坐在帐中，眼中闪烁着缕缕寒光，他其实心中很清楚，政治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如果只针对一两个官署，就能让天下其他官吏都老实安分，那天下治理也就不会这么艰难了。
顿弱苦笑一声。
“明修大政，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史禄深吸口气，沉声道：“吏治。”
“而在灵渠修建的那几年，臣便明显的发现，修筑灵渠的官吏中多有不当之吏，很多官吏都犯下了‘纵囚’、‘不直’、‘失刑’等罪行，这也导致灵渠的修建并不如外界知晓的顺畅，灵渠是这般，臣相信天下其他的郡县恐也多半如此。”
“廷尉府与郡县官署，仅日常民治已是人手紧张了，又哪能抽出多余人力，去做这些需花费大力气的事？”
哪怕中途可能会血流成河。
在嬴政心神沉浮的时候，顿弱跟史禄却悄然走在了一起，两人并肩而走，谁都没有率先说话，仿佛只是两个陌路人，但在并行了一阵后，顿弱终究还是没忍住，率先开了口。
明天改书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