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暂时到此，”欧瑞费尔说完又看向自己的儿子，“进来见我。”

等欧瑞费尔走进内室，贵族们也都陆续离开大厅。埃勒林径直走向瑟兰迪尔留在原地落单的背影，抬手搭住对方的肩。

“你也认为我做错了？”瑟兰迪尔没什么好气地问。

“不，你是对的，我一点也不怀疑。”埃勒林说。

“怀疑我的精灵可不少，你的族人也在其中。”

“对，我很遗憾，他们看得没有你那么远，啊，是没有我们那么远。”

瑟兰迪尔转过眸光，瞥向比自己矮过一头的埃勒林。

“我刚刚一直在替你想办法，要怎么说服大家。”埃勒林煞有介事地说。

“想到了吗？”

“暂时……没有。”

“那继续。”

瑟兰迪尔说着拍开埃勒林的手臂，独自转身。埃勒林忙问他去哪儿。

“去见我的父亲，他大概有一通火气要发。不过，他一定看到了我所见的。”瑟兰迪尔头也不回地答道。

整个冬天，尽管卡洛克丘顶的大厅里仍不时有争议的声音发出，却并没有阻止这一事件的进程。当掠过河谷的风开始变暖、方向也发生改变，安都因河水因为迷雾山融雪而化作泥浆洪流的时候，一只只颇有分量的铁皮箱被九头座羊牵拉的大车运抵卡洛克。矮人兑现了承诺，精灵也同样——春草泛绿的河谷从此得到一队装备精良的骑兵戍卫。每每塔兰上的眼线观察到从岩洞里爬出的半兽人胆敢接近商路，这些骑兵便会极迅速地行动起来。曾有在对岸河畔的西尔凡称亲眼目睹过迁徙者们在雷雨天里伏击半兽人——战士们铠甲铮亮、长枪如林，他们的主将持白剑于敌阵厮杀，电光照耀下剑身雪亮慑人，剑锋过处狂饮半兽人的黑血。类似的事迹后来在绿林里流传为“白剑饮血”的传说，“饮血的”在西尔凡语中发音作“安加赫尔”。

正是靠着勇猛与智谋，十余年里迁徙者们牢牢据守着河谷，没让半兽人占到半分便宜。木精灵一度称他们“恩戴厄夫”——河畔的精灵，对他们的警惕也逐渐变成了信任和敬佩，连对方的语言在他们耳中也变得比自己的更加优美。开始有精灵热忱地学习这种“恩戴厄夫”话，也就是辛达语，彼此之间的交流变得不再困难。每年严寒的冬季，都会有一些木精灵族长主动为河畔精灵们提供越冬的皮毛与粮食。而作为交换，一些懂得医术和制作手艺的精灵被允许自由出入绿林，用知识和本领为西尔凡贵族们服务。绿林，已经向迁徙者们逐渐打开了大门。

时间与长河的波涛一道流逝着，尽管在贝尔兰和海港林顿不断发生着大事——魔苟斯的势力几乎霸占整个贝尔兰，费诺诸子的部队再次与林顿港的灰精灵发生激战——但这些事没有一样真正影响到生存在迷雾山脉以东的精灵。绿林蓬勃的生气吸引着迁徙者们，也治愈着他们过去的伤痛。渐渐的所有河畔精灵都获得了自由进入绿林的许可。欧瑞费尔率领主部进入绿林西南乱石嶙峋、没有家族管辖的山丘地阿蒙兰生活，卡洛克被保留为一处要塞。三年后，绿林北方遭遇灰山半兽人的入侵，战事频发。北方各西尔凡家族经商议向阿蒙兰派出使者，请欧瑞费尔率部进驻绿林河河谷。

树木参天、物产丰美的河谷地优于光秃贫瘠的阿蒙兰——这谁都明白。但反对北上的声音却如二十年前反对与凯萨都姆结盟时一样响起，只是这一次并非在议事大厅，而是在精灵族群当中流传，尤其南多贵族们反对得最为激烈。不断有长老提醒埃勒林当初东迁时给过他们的许诺——回到祖先生活的旧地，过远离战争、安稳自由的生活；而他们也曾向埃勒林许下诺言——总有一日他们将兑现。埃勒林被属下们的进言弄得心烦意乱，尤其招架不住一名叫做伊斯博尔的长老。瑟兰迪尔当然知晓朋友的烦心事，这其中的流言他也听了很多。一个秋风爽利的傍晚他约埃勒林到山丘上驰马，一道眺望北方。之后他们在荒坡上坐下，放任马匹自己去吃草。

瑟兰迪尔这时对埃勒林说：“和你的族人先留在阿蒙兰吧。等我和父亲打完这一仗，等北方安定下来，他们大概会愿意搬家。”

“怎么可能？”埃勒林瞪一眼自己的好友，“说这些废话不如替我想想怎么说服伊斯博尔他们，这些长老真顽固。”

“我可想不出什么理由，劝说人家别拥戴我的朋友为王。”瑟兰迪尔笑着回答。

“你也听说那些话了？”埃勒林抱着头坐在草地里，烦恼地叹口气，“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蠢货一样——欧洛芬和葛温尼斯看我的眼神就是这意思。我其实根本没有那样的心思，我在乎的不是那些。”

“但你的族人在乎，他们期望你也在乎。”

“是……我知道……”埃勒林仍旧情绪低落地说。

“虽然现在不是好的时机——你的族人说出那些话，可他们的期望并没有错，”瑟兰迪尔抬手搭住埃勒林的肩，轻轻摇了摇，“他们爱你，因此才追随你、对你抱有期望，你是我所见过最勇猛的战士。”

埃勒林沉默许久才抬起头，重新望向北方，深蓝的眸子在暮色中微微发亮。秋天正从草木叶片渐渐打卷的山野间溜走，很快凛冽的寒潮就会自北方袭来。

“我们在卡洛克的时候已经过得很好，为什么你和你的父亲对绿林这样执着？”埃勒林问。

瑟兰迪尔凝神望着眼前的荒坡——只三年的时间，精灵们还不足以令阿蒙兰的荒芜改变。但不久他的视线又投向更辽远的地方，浪涛般的林冠在他和埃勒林的脚下无边无际地铺展。不由自主他笑了，“被拒在大河对岸的时候，你难道不想走进、看一看这片广袤的森林吗？至今仍有那么广大的地区我们没有去过，你就不想看一看北方的绿林河谷吗？听说那里有巨角伸展的鹿，还有白练一样从山岗高处跌下的瀑流。”

“就为了看一看？”埃勒林不大相信地问。

“是……也不是，”瑟兰迪尔露出思索的神情，“绿林让我想起了尼多瑞斯与瑞吉安，在卡洛克哪有这样壮美的景色？这里非常古老，我能听见龟裂的岩石、虬曲的老树在诉说，也许只有星月的年代巨树家族的祖先就曾踏足过这里。不过，即便没有又如何呢？我不清楚父亲的想法，我觉得自己爱上这儿了。东方的土地固然广大，魔苟斯的阴影蔓延得也快，要在任何地方立足都不可避免要付出代价。一定要付出代价的话，我情愿为自己所爱的土地。”

“我愿为爱着我，和我所爱的精灵。”埃勒林注视瑟兰迪尔说。

瑟兰迪尔也扭头看向埃勒林，两位朋友在暮色中彼此相视。

“来吧，”埃勒林忽然恢复爽快地笑笑，拾起一根树枝开始在沙土上描画，“我们来讨论眼下这一仗要怎么打。爱我的精灵不会抛弃我，哪怕我要去魔苟斯的老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