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道：“皇上恕罪，这图谱的具体下落一直没有人知道。”

慕容铮沉默着，房间里只有他的手指叩击桌面的声音，须臾，他道：“起驾，朕要去上慈宫。”

“是！”

不多时，一个太监提着盏宫灯缓步向前，灯光摇曳着，后面是两人抬的轿撵，上面帐幔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

轿撵顺着那小径弯道往上慈宫而去。

到了宫门前，却见灯火通明，数个人匍匐在地上寻找着什么。

台阶上，慕容恒扶着小喜子的胳膊焦灼地道：“仔细找，仔细找，朕记得是丢在这儿了……”

小喜子扶住他劝道：“主子，这天冷，您还是进去暖和暖和，奴才看着他们找。”

慕容恒摇头，像是小孩子般执着，道：“不行，不行……朕得看着，朕不放心……，你们几个再往那边找找……”

小喜子无奈，一抬头，见轿撵往这边来，不由一愣，低声道：“主子，皇上来了。”

慕容恒瞪他道：“朕就是皇上！”

小喜子叹气，恭恭敬敬地向着轿撵上的慕容铮行礼，道：“奴才见过皇上。”

其他人也跪了一地，“参见皇上！”

慕容铮走下轿撵，笑微微地看着慕容恒，道：“父皇，您这是折腾什么呢？”

慕容恒不理他，撇过脸催促着宫人，“快点，快点！……”

慕容铮眸子里闪过丝冷意，也不再说话，冷眼旁观。

终于，一个宫人叫起来，道：“找到了，太上皇，找到了！”

灯光下，他手里举着一块丝帕。

慕容恒欢喜道：“赏！赏！”便要他拿过来。

慕容铮看了身边的太监一眼，那太监伸手将帕子夺过来谄媚地献给他。

白色的帕子，简单地绣了朵兰花，被灯光染上了层柔柔的红晕，那兰花似乎活了过来。

“给朕！”慕容恒叫。

慕容铮把玩着那帕子，神色淡淡地道：“朕记得父皇对这帕子最是爱惜，多年来不离左右，哈，父皇真是情深之人呢！”他转身走入房间，“父皇，不介意和朕说说话吧？”

慕容恒怒色满面却又无可奈何，扶着小喜子颤巍巍地跟了进去。

房间里的墙壁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好几副仕女图，画上都是一个人，或笑，或蹙，或坐，或卧，或站，或绣花，或远望，或看书……神态各异，姿容秀美，有着绝世的风华。更奇的是她有一双蓝色的眼眸，如湛蓝澄澈的海水潋滟。

而八宝阁上或是案几上放置着各种形状的布娃娃，或是小动物，或是其他，都是夸大他们的特征，可爱萌人。

慕容铮环顾四周，目中露出嫉妒和怨恨，随意地拈起一个布熊，道：“那人真是个不同寻常的，难怪父皇这些年念念不忘？”

“你放下！”慕容恒扑过来，夺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放在原地。

慕容铮笑笑，道：“父皇，朕喜欢得很，不若送给朕几件？”作势去拿另一件。

慕容恒挡住住，瞪着他，道：“你已经得了你想要的，不要再来打扰我的清静。”

慕容铮道：“是，朕是皇上，有太多的政事要处理，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和父皇表演父慈子孝的戏本！”他沉了脸，“父皇，朕想知道一件事，关于图谱！神兽的图谱！”

慕容恒睁大眼睛，看着他。

慕容铮道：“朕查了内府宗卷，皇宫里曾经收藏过一副神兽图谱，现在却没有了！”

慕容恒摇头，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眼睛盯着他手里的丝帕，“把它还给我。”

慕容铮一点一点地揉搓着丝帕，大有将它揉烂之心。

慕容恒的心也像是被他捏揉着，疼得跳脚，大骂道：“混账东西！你这逆子！来人，来人，把这孽子绑了！”

然而，所有的宫人都自发地退到了殿外，低了头，仿佛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一样。

慕容铮置若罔闻，他将手往前面一伸，烛火忽闪了下，几乎舔上了丝帕的一角。

慕容恒叫，暴跳如雷，却又不敢抢，生怕对方将那丝帕扔到火苗上。

终于，慕容铮逗弄够了，随意一抛，对方忙着接住，紧紧地搂在胸前紧张地看着他。

慕容铮的脸上有着烦厌和不耐烦，冷笑道：“你想着那个女人，朕不问，你不顾母后，朕也不问。但是，父皇，朕想要你清楚一点，如今朕才是北辰的皇上，你如果想要保住你身边的人，还有这些，”他指点着，“那么，把你知道关于神兽图谱的事都告诉朕！”

慕容恒抿着唇不说话。

慕容铮往外面走，道：“朕的耐心有限，父皇，您好好儿想想，不管怎么说，您都是朕的父皇，朕也是您的儿子不是？”

他出了殿门，冷冷地扫视了眼小喜子。

小喜子哆嗦着。

他冷笑了声，上了轿撵扬长而去。

慢慢地，小喜子移动僵硬的腿转回内殿，却见慕容恒依然站在那，目光痴痴呆呆地，嘴唇翕动着，却不出声。

他心里一酸，又慢慢退了下去，将门掩上，站在台阶下，他眺望着远处被白雪映照的灰蒙蒙的屋脊宫阙，吸了吸鼻子。

殿内，慕容恒慢慢摸平那丝帕，颤颤地抚摸着那朵兰花，一滴泪落下，濡湿了那兰花。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冷诮的声音，“你身为皇上保不住自己心爱的女人，也保不住自己的孩子，除了做出这副忏悔的模样还能做什么？”

慕容恒慢慢抬起脸，只见面前俏生生地站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极美，极冷，如沁在深冰中的水晶一样澄澈清冷，让他心惊之余又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他迟钝地道：“你，你是谁？”

凤非烟道：“我是慕容惊鸿的朋友。”

慕容恒像是被电击了般，晃了晃，看着她，嘴张了张，“你，你是他朋友？他呢？他还好吗？他在哪？”

凤非烟道：“他很好，从五岁那年入东华为质他便努力让自己过得很好，因为这个世上疼爱保护他的人太少，连至亲的人都抛弃了他！”

慕容恒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头耸动着，喉间是压抑的哽咽。

他深爱的女子，他的孩子，他无力保护，甚至避而不见。如今，他除了忏悔还能做什么？深深的悲哀和无尽的凄怆将他包裹侵蚀，让他坠入痛苦的深渊，却无法自救。

凤非烟冷冷地看着他，除了冷漠还有鄙视，这样的男人无论在前世还是今生都太多太多，庸俗无用而又自私冷酷。

她为慕容惊鸿心疼，甚至，看着对方的痛苦，奇妙地，她心底涌起一种说不明白的怅痛和渗入骨髓的悲哀。

良久，慕容恒松开手，泪痕斑斑，他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凤非烟字字清楚地道：“我要神兽图谱！慕容铮不愿意拿出图谱解救天下苍生。现在，慕容惊鸿和西陵皇上还有……他们用了全力甚至倾国之力将人兽合一的夜慕华压制在谷底，但是，没有图谱无法置他于死地，一旦他得出，会死很多人，慕容惊鸿可能死得最早！”

慕容恒楞了片刻，缓缓地道：“图谱不在皇宫。”停了下，声音低沉，“神兽图谱是北辰皇室历代传承之物，据说百年前从天而降，和当年皇室失踪的先太子有关，后来一直被奉为国宝。在我太祖那一代，有异人预言说天下将大乱，流血漂橹，生灵涂炭，图谱有非常之用，放在皇宫恐怕有宵小之辈觊觎。太祖认为此事重大，便秘密转出，命专人世代供奉看守。”

凤非烟道：“那么图谱在哪？”

慕容恒道：“荆南段家！”

凤非烟欣喜。

慕容恒道：“不过，你恐怕很难得到图谱，当年太祖许段家无上尊荣，且与段家有约定：非有皇室之人与段家家主为血盟不得取。”像是被挑起了不堪回事的往事，他深吸了口气，目中闪过痛悔，“因为段无筹的死，段家与皇室存了怨隙，只要一方不愿履约，你就不可能得到。”

凤非烟沉吟着，停了一停，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转身往窗边走去。

“等等。”慕容恒叫住了她，“你会去取图谱是不是？你会救鸿儿？”

凤非烟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会！因为，鸿儿是我最亲的人，这天下苍生是我的责任！”

慕容恒看着她美丽的眼眸中闪动的坚定和自信，心有所动，关心地道：“慕容铮也在打探图谱的下落，你万事小心。”

凤非烟点头。

慕容恒目送她轻盈地掠出窗外，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你叫什么？”

凤非烟略顿了下，声音很轻，却正好让他能听到，字字像是戳着他的耳膜，“凤氏，非烟。”

慕容恒僵立在原地，那表情奇怪，喃喃道：“凤氏？非烟？东华凤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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