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英低声道:“回陛下,半盏茶的功夫。本来婢子要回禀陛下的……”
凤非烟伫立片刻,神色惘然。
三年间,她有无数个机会想要对慕容惊鸿说明自己和他的血脉关系,却被一次又一次地打断,最后不了了之。而自己这些年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国事上,慕容惊鸿总是在最恰当的时间里提出他的建议,解决问题。不知不觉,她依赖着他,宠信着他,那种感情日渐深厚,更胜于骨肉血亲。
所以,凤兮能在短短的三年里迅速崛起,综合国力得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慕容惊鸿功不可没。但是,她坚持要给慕容惊鸿一个堂皇的身份,那就是回归北辰,坐上那个龙椅,这是她能给对方最好的。
偶然她想起,依着慕容惊鸿的聪慧敏感,他一定猜想到什么,却固执地不愿意去面对和相信吧。
她拢了拢衣襟,入眼处是雕楼画栋,金碧辉煌,却空旷冷寂,不禁轻轻叹息一声,慢慢走在宫道上。
落英默不作声地紧随在后,一路上太监宫女都低了头,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
突然,听到有轻轻的啜泣声,抬头看去,却是数十个嫔妃模样的人哭哭啼啼地走着,押送的侍卫满脸的不耐烦,不时低斥一声。
为首的是个高大清俊的汉子,正是当时给凤非烟递信的江大人。他本来就是段无筹留给慕容惊鸿的人,如今慕容惊鸿得了势,自然重用他这般的人物。
而这些人多年蛰伏,或是郁郁不得志,今日终于能扬眉吐气,那眉眼间舒展开来,像是拢了一寸阳光。
凤非烟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妃子的身上,与那些哭哭啼啼的妃子不同,她脊背挺直,嘴唇紧抿着,虽然落魄却难掩住她绝色的容貌,清高孤傲。
凤非烟抿唇,段家还是将段八娘送了进来,不知道她可曾后悔。略一思忖,她淡淡地道:“把这个妃子留下。”
落英诧异。
从凤兮侵入瞿州关卡开始不过十日的时间,北辰便匍匐在凤兮的铁蹄下,慕容铮穷途末路,竟然用毒酒鸩杀了太上皇和多名有份位的嫔妃,并且用毒烟杀害文武大臣,其心,其手段真正是毒辣狠戾至极,最后从观星台上坠下摔死,未得善终。
在发兵之前,凤非烟和慕容惊鸿未雨绸缪,买通太上皇身边的人将他换出,才保住了他的性命;至于那些嫔妃大都中毒而死,留下的都是些不受宠的,其中这个段氏芙妃是个奇迹。
据说,当时在夜宴中慕容铮赐的毒酒她尽数吐在了衣袖中从而幸免遇难。然而根据祖训,无论是灭国还是动乱,后宫的妃子无非是三条路,一是自杀全了贤名,一是被乱军所杀,还有就是剃度出家,古佛青灯了却残生,而这最后一条路算是最最仁慈的了。
当年凤兮立国时,如果不是凤非烟坚持,东华留下的妃子也逃不出了这三条路。
这些嫔妃应该是要被送到皇家寺庙,从此幽闭一生,想不到这芙妃却入了凤非烟的眼。
暗影死后,她顶替暗影近身伺候凤非烟,虽然不及暗影与凤非烟的情分却是个玲珑剔透忠心不二的,她应了声便退了开。
凤非烟不再看段八娘,眼睛漫漫地看向远方,笼在袖子里的手握紧了那香囊,有些恍惚。
这香囊是百里君临唯一留下的念想,是很多年前,在东华的龙舟诗会上,百里君临与永安候联手比赛龙舟获得了头筹送给自己的礼物。
这是百里君临第一次送给她的礼物,金线银线已经褪了色,香味寥然,她尚记得那如画的少年将这香囊郑重其事地递到她的手里,那眸子里化不开的浓重的情绪……
喟叹着,她闭了闭眼。因为段八娘,她想起了荆南段家,想起那人曾经在荆南留下的痕迹。冲动地,她想要如同那即将敛翼沉眠的蝴蝶去追逐最后的一缕残香。
*******这一夜,清凉的月光蜿蜒着爬上镂空的窗格子,投入了一室清辉,重重的纱幔轻舞着,挟着花儿的幽香,飘渺而静谧。
凤非烟醒来,一抹脸,满脸的泪痕。她偏了脸,却见一张洒金纸笺被夜风吹落,静静地躺在地面上,上面隐隐约约有着墨迹,虽然看不清,凤非烟却能吟哦出这首词,那是苏轼为亡妻所写的悼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这首词将思念伤痛之意表达至深至真,自己写来,满是凄凉之意。
她掩住了唇,将哽咽压在喉间,泪落。
(亲们,还有一章即将结文,此后便是番外,感谢您的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