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你悟出了人生真谛。”冀挖苦着把茶杯递给她,她像喝酒似的一口闷,完后埋在自己的一堆头发中继续长吁短叹。
“难道每个人不都是什么都想要的吗?”卿望着天花板。
“不好说,但只要能离开这里,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就知道你不会放弃。”
“你觉得我想离开只是为了自己的自由吗?”
“不是吗?”
冀润润嗓子道:“不是。只要能活着,我还想去寻找和实现自己对于整个世界的价值。”
“……”卿不知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了。
“你以为,基因库被建立只是因为瘟疫中要保护珍稀的血种吗?”冀说,“当然有这个原因,但不仅于此。最初组建第一代基因库的时候,离瘟疫爆发还有十几年。是帕洛师士通过预言术预见了这场浩劫,才说服张师士和元/首府着手成立了预警研究中心,并建立了全域联通的空中列车紧急疏散航线。第一代基因库也是作为预防手段而建设起来的,当时的元/首兀其沙漫,就是业的祖父,全力扶持了这一计划。”
“咦?那帕弗里爷爷预见到了现在的情况吗?这么早就在预防,上一代基因库为什么还是没有阻止瘟疫爆发?”
“没有,预言术本身是外族异能,融合来的预言术不够完全,只能看到瘟疫爆发的一幕。至于上一代基因库……哼。”冀突然冷笑一声,“第一代基因库可是人才济济,从起/点上就比我们高出不知多少,但是没几个人相信预言的真实,加之内部勾心斗角,没几年便宣告解体。”
冀喝完茶,倚着床沿休息,“一直对基因库坚信不疑的人恐怕只有帕洛师士本人和‘她’。‘她’是相关领域的专家,从加入基因库开始就执着于研究与瘟疫相关的一切……直至被人陷害到绝境,自杀身亡。”
“‘她’的一些成果打动了张师士,所以张师士还愿意把基因库继续下去,但张师士更注重的其实是保护我们而不是用我们制造疫苗。和上一代基因库不同,我们就是为了瘟疫而生的,离开了瘟疫的需要,我们只是一群无法融入社会的怪胎而已。”
“可是我们的人生不会止步于瘟疫结束,所有人迟早都会离开‘脊椎’。只有离开这里,我们才不会到死都只是一个稀奇的名字,才能依靠自身有所作为,活得像个真正的人。”
冀说完静下来,卿爬起来贴着他坐在床沿。
“谁说瘟疫的解决办法不会在盘踞区找到?要是能找到‘她’的痕迹……说不准,”冀把头靠在她腿上,“……作为基因库的责任,也不算辜负了吧。即便天生是个怪物,压抑住本性,或许可以成为一个好人。”
卿揉搓着他烟丝一样的头发。
“我很抱歉。”卿忽然说,“之前我说,‘她’是你装出来的。我很抱歉,没有相信你。”
冀微微一愣:“不,你没错,很长一段时间来,‘她’确实是我装作的。包括我强迫你使用转移咒的那个时候,应该道歉的是我。”
“但‘她’确实存在过,也许现在还作为独立的意识体与你共存吧。”
“近一两年她独立出现的频率很低,只要不是外界强加精神刺激的情况,就完全在我的控制下。当我不满于现状,想要反抗或报复他人的时候,我就会有意识地采用她的性格和观念说话做事。”冀说,“我不希望大家太过惧怕我,却又不甘心只作为一个摆设存在。有她做幌子的话,我就可以既扮演一个讨人喜欢的吉祥物,又不至于太过讨好他们而失去威慑力。她是我的伪装,我也是她的伪装。”
他的坦诚让卿有些意外。
“我的体质或许会将‘她’完全融合到我的意识体中。”冀又歇了一气儿,“到那时候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
“也不准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呢,她好像不大会说谎,脾气很凶暴,想法却很简单。”
冀苦笑:“不是不会,只是不屑于说谎罢了,这可不是什么优点。别的恶劣之处也不少,尤其喜欢恶作剧捉弄别人,还偏偏最爱捉弄和自己亲近的人。”
“你恶作剧的时候也是主动接受了她的做派吗?”
“恶作剧倒是很久前就开始了……那时候还意识不到是她擅自还是我接受的,那时觉得一点点捣乱还蛮有趣,自己就上瘾了。”
卿的头发从肩上滑落,垂在冀的额前,冀牵着发梢瞑目嗅了嗅,很香。
“你今天说话真坦诚。”卿伸出赤脚踩了踩他的大腿。
“毕竟已经‘坦’诚相见了。”冀仰起头,故意让白发扫在脖子和胸口。
卿扭头望着窗外的苇海。
“我也会离开‘脊椎’。”她说。
冀听着睁开眼,卿继续淡淡地说道:“……我们才是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