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进展得也很顺理,他们的每一次行动,内部的消息,我都了如指掌。绕过灯师发送情报并不容易,但,我是谁?我可是天塌下来能用头撑住的大英雄。
早前,海望路贫民窟对我而言最难承受的就是这里的氛围。
压抑,实实在在压到喘不上气来的那种压感。
我宁愿相信这里的人都不是真的活着,而是被傀儡术之类的禁术调动起来的行尸走肉。
他们接触我的目光像钢针,刺得我脑仁儿疼。所以我大部分时候待在组织内部不敢出去,可就算在组织内部,相当一部分人的地痞流氓习性仍让我感到不适。
支持我做下去的不再只是使命感,还有对这个地方的厌恶。
我不知道,我帮他们解脱,算不算英雄事迹。
我不喜欢这里。
我一点也不在乎这里的人。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长宁的安定。
我……
好吧。我承认还是有好的地方。
谁让我总是那么擅长和所有人搞好关系呢?
拼酒上面我赢不了漠尔言墨,但是打牌我最厉害,灯师输给我的装备可以造一个小型武装台,沐尔月每次把手搁在我脑袋顶上时,总让我这个人近中年的废大叔,感觉自己像个还在掉牙的小孩。
因为吃不饱,我的肚腩没有了。
因为经常帮忙扛装备,还长了一身肌肉。
积年累月老颈椎病竟然也莫名其妙的好了。
我隐藏得很好,没有人知道我是组织基地里的一颗毒瘤,一枚隐藏着的定时炸弹。
我可真是牛逼坏了。
-女孩子没有代码有意思,我对此深信不疑。
我也一直觉得我活得挺无聊。
但她总是这样说:“大脑袋,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可能因为我总是和她将起我妈生我,还有天塌了有头大的人顶着这一类的事吧。
她是伊,伊是她。
因为不知道名字,所以大家都叫“那个女孩”,那个女孩叫着太长了,那就所谓伊人,伊。
这个渊源是漠尔言墨和我讲的。
我对长得很男相的女人不太感兴趣,我比较喜欢卡提长官那样表面清纯无暇本质污秽不堪的天然贱货。所以伊对我来说也就是个同事,无论“废墟红莲”的魅力多么强大,周围人怎么用供奉女神一般的状态围着她,我都没有兴致。
伊总是坐在组织基地的阳台上编辫子。
我的任务是打探和传递情报,但是泽尔森似乎早就知道她原来的身份,从来没有下达过针对她的具体指令。
但是我好奇,我对她所有称得上兴趣的地方,只有她曾经的身份。
“知不知道自己以前是谁,不重要。”伊说,“反正,具体有什么事,知道了自然就来了。”
“哦,噢,但是知道了心里不就没这个事了吗。”我习惯地说着这个身份该有的口头禅,啊哦噢,脱口就来。
“有也未必不好。你觉不觉得,猜测自己曾经可能是什么人,好像还挺好玩的?”
她编完了她的辫子,笑容洋溢地看着我。
我来了这里以后几乎没有洗过澡,嫌弃自己恶心,头发都剃光,所以看她编辫子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爱笑,而且从来不说丧气话,着很神奇,在一个整体死气沉沉的环境里面,她像个痛苦的绝缘体。我虽然对她这个人没什么兴致,但是我也很愿意到她身边喘口气。
这就是“废墟红莲”的魔力。
“好玩吗?”我问。
“好玩,在我知道具体我是谁之前,我可以是任何人。”她说,“也许我是个血猎,驾驶着悬车在黑夜中和吸血鬼搏斗。”
“喔,但你也许是沙漫家族的一位名媛,连枪都没摸过。”我打击她。
她突然把手缩进袖子,用软塌塌的袖管遮住嘴巴,笑得很狡黠,捏着嗓子装腔作势:“咳咳,怎么可以在人家面前打蚊子呢,蚊子也是一条生命,居然被你拍扁了,好凶残,人家晕血的说~”
我笑不出来。
她自己笑得前仰后合。
这丫头可能病得不轻。
“大脑袋,你以前是什么人?”她问我。
我把我背得滚瓜烂熟宛如事实真相的稿子说了一遍。
她思考了一会儿:“你愿意我们叫你的名字,还是现在的绰号?”
我:“哦哦,当然随你们喜欢。”
她:“你看,我们知不知道你以前是谁,不耽误叫你。所以反过来,只要大家不耽误叫我,我是谁都行。”
我:“也不一定啊,你要是城心区派来的卧底,知道你是谁就很重要。”
她依然心情很好:“哦是吗,那还有点麻烦,不过你们要先确定我是卧底啊,那得辛苦你们了。”
泽尔森没有给我接头信号,反抗军中上上下下外派不少于五个人,但我们互相之间没有联络,不知道对方是谁。
我一度怀疑她是我们的人。
反正这件事总会有个结果吧。
-天灯准备就绪,攻城之战迫在眉睫。
那个时候我已经准备好返程。
我的任务差不多要结束了,差不多吧。
我依然不知道伊是谁,但我得到了指令,她和灯师都得死。
我见识到了她那份力量,和卡提长官抗衡中甚至占据着上风,我的世界观人生观都被震碎了,好在为了元/首为了长宁为了脉原,我的价值观还屹立不倒。
她以前是什么人,真的太重要了。
最后我向投影中的泽尔森行了一个军礼:“元/首,我方已准备就绪。”
我帮他们解脱,是一件光辉伟大的英雄事迹。
我不喜欢贫民窟,海望路肮脏不堪。
我一点也不在乎这里的人,他们市侩地痞,他们流氓。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长宁的安定。
我不喜欢一年多不洗澡,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就想吐。
明天我就可以回到干净整洁的蝎子尾,领一枚勋章,换另一个无人知晓的身份,在城心区舒舒服服地住着。
会有新的人和我拼酒打牌,摸着我的大脑袋顶说:那些事都过去了,活着就好。
我是谁从来都不重要。
人都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是铁打的大脑袋,流水的叫我“大脑袋”的人。
我踏上勉强拼凑而成的笨重悬车,执行我得到的最后一个命令。
只需要挥三次手。
唯一一次任务,即将圆满完成。
而今后我将大隐隐于市,深藏功与名。这个人——反抗军的通讯技术员和蝎子尾外派联络员——在这同一天,就要合二为一且烟消云散。
唉。
做英雄,总归是要有点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