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彻底理解了潘奢。
或许,是他重新认识了我。
总之这次谈话的结果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意犹未尽,我在猜测各种各样的可能,他却在不断地向我抛出更多的疑点。
谈话中他一直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着我。
“未名,这一次,无论是你选择我们,还是我们选择了你,都是无比正确的。”
对,天选并不是真的是别人选中了我,而是我主动地在选择他们。
最开始是我填了申报表,是我的身体通过了检测,然后是我决定留下来。
这其中我有无数的机会可以放弃。
但是我一直在坚持着,并不是因为什么事情必须我去做,而是因为我想知道和我想参与其中。
我的野心和潘奢可能是完全一致的。
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就是睡不着。
外面的天永远是那样子,永远的阳光,我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那传说中的太阳一直在海的另一边照耀着我们,很奇怪。
我休息的时候都会拉上窗帘,但是这次没有,睡不着是因为这个吗?
在底层的时候暗无天日,上来之后却觉得黑暗十分难得。
历史讲过太阳会东升西落,但是我们的世界并非如此。就算上面的那个世界是东升西落的,我们这里也不应该是永恒不变的阳光。这种条件之下我对时间的感知都是通过电子器件,现在才想起来这件事,因为我对这样没有更迭的外部环境已经完全习以为常。
所以我在想,我们泉下人对时间的感知是不是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其实我以往面对外界,会有一种莫名的永恒之感。
现在想到了,是源于潘奢说,现在的人类比起上万年前的人类,感觉到的时间流逝要缓慢得多。
但是人类还是在慢慢变老的途中察觉到了生命不可永恒,但是有多少人真的希望永恒呢。就算是在上层的人,他们也无法忍受永远生活在泉下。就像我曾经在学校里面学到的那样,我们被灌输了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回归陆地的概念,我们永远生活在即将沉没的危机之中。
下沉国度由我们缔造,而终有一天我们也会抛弃它。
其实缔造什么的,没有我的份,我只是个混吃等死享受着建设者带来的好处的无业游民。
不过说多了,我也会将自己带入到那个族群概念之下,这是一种宣传上的必然。
明明我没有获得任何益处,我也没有做出过任何贡献,但是偶尔在提到的时候,依然会热泪盈眶倍感身同,甚至可能会为之生为之死。
一旦想通了,其实我们活在这里并不是这里的恩赐,只是恰好投胎到这,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按照这个规则生存,没什么特别值得自豪,也没什么不好到非离开不可的。
上层人对泉下和高架存亡命运的这件事,执着性可能完全超乎我的想象,因为潘奢在说起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和神色中都有着一种宿命感,让我怀疑他可能真的去到过脉原,甚至活在万年之前那个拥有海平面可以看到日出日落的世界里。
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但是正如他说的,会给人新的需求,所以我现在开始奢望。
看来我得拉上窗帘好好补个觉了。
谋杀的事情暂时用不着我去多想,我除了多了保镖之外,本身活动范围之内的安防也更严密了些。潘奢把更新加强的安防项目一个个详细地告诉了我,这样让我有具体概念的做法确实很有效,值得信任。
我基本上已经确定那个人杀我的目的在于阻止潘奢他们的计划。
也许已经有和我一样的供体被杀,也可能被策反,或者干脆就是别的供体干的这件事。
拜托,不管你们的目标多伟大,你们对潘奢做的事情多想扼杀在摇篮里,我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该被你们弄死?
如果是什么为了人类命运的正义之士,那可都滚吧。
动动手自动合上窗帘,该开始我的“夜晚”了。
嗯?这是什么声音。
窗帘打开,我看看。
……天塌了吧。
我做了一个梦。现在这个时候梦到这种东西,其实会让人觉得不是偶然。
我打开窗帘看到的一幕让我清晰地从梦境中记到了现在。
我看到对面的高架在我眼前倾塌,飞烟滚滚和爆炸的光亮糅在一起,没有一点声音地沉没。我以为是忘了关掉窗户的隔音,好像很多战机在围着建筑穿梭,有一些冲着我飞过来。我喊叫着开门逃,很久没见的西子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尤未名!走了!”
不对,这不是她说话的方式。
她也没有穿着那件紧身的制服,而是不知道从哪里套上的完全不合身的衣服裤子,感觉像是从男人身上扒下来的。
不走还干什么?我接过她的手就跟着跑。
虽然正义之士可能总是没事找事,但是至少应该不会杀人质吧,只要我不故意给他们惹麻烦,顶多就是个随身挂件,他们还是会尽可能保住我的命。
我就是这么想着才跟西子跑的,她看起来就像那种奔波在大反派身边,隐藏到最后才揭露身份的正义人士,其实我已经计划好了两面三刀,如果潘奢拦住了我,那么我就假装自己是被强迫或者是脑子一片空白才被拉走的。如果我被西子或者什么人“救走”,我就老老实实回去保自己的小命,什么梦想,什么野心和我都没有关系。
我活了二十多年都是个窝囊废,果然是有原因的。
无辜,这就是我给自己贴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