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天气渐热,卫灏带领父母妻儿踏上了回京之路。
这两年,皇帝催促的密信一封接着一封,都被他婉拒了,理由更是花样百出。如今倒是没什么理由了,蜀中的治理已经达到了他想要的状态,交接的官员也已经入了锦官城,站在刺史府前与他道别。
两人公事已经交接完毕,但新任刺史对这位皇帝宠臣极为亲近,更想在往后的仕途之上能够得到他的扶持,因此对卫灏交待之事满口应承:“下官定尽心竭力,不负大人所托。等下官入京述职之时,必要厚着脸皮来大人府上蹭一杯水酒。”
卫灏当一方父母官,这几年间处世也渐次圆融,不比从前审案之时锋芒毕露却拒人于千里之外:“一定一定,蜀中百姓往后的安稳日子便仰赖苏大人了!”
他当日出城之时,城中闻讯赶来的百姓夹道相送。
四年时间,让蜀中百姓过上了安稳的日子,经济繁荣生活富裕,还替他们解除了后顾之忧——抹平了当年家中有儿郎追随萧道林造反的罪责。
百姓们心怀感激,由百姓之中推举出来的德高望重的几位老人送上万民伞,卫灏亲自接过,小心交到护卫手上,再三向百姓们道谢,一行人这才离开了锦官城。
朱玉笙在蜀中日久,早已弄清楚了蜀中山川地理河流的走向,连回京路线也清楚,坐着马车出发之时,她还计算着入京的日子,谁知走了四五日之后,却越走越奇怪,于是追着卫灏追问:“夫君,咱们是不是走错了?”
如果她所读过的游记与看过的图册没有错误的话,“这不是往涪城的方向吗?”
卫灏头都没抬:“是啊,我答应陛下回京,可没说过是直达还是绕着弯走。”他抱着一本手抄书看得头都不抬:“我觉得这本游记所记甚是有趣,不如咱们按照这本游记一路玩下去,正好九月入京?”
“路上玩四个月?”朱玉笙不可置信:“你公务不忙?”
卫大人忙起公务来连后宅的妻女都可以置之脑后,真要论勤奋,朱玉笙算是在他身上见识到了。
卫灏此时愧疚的拉过妻子的手:“这几年在蜀中,我一直忙着公务而忽略了陪你。此次正好借着回京的假期,陪你在蜀中到处走走。”
他初到蜀中任职,为了平息各地此起彼伏的小股民乱,带着手下人出去,短则十天半个月,长则两三个月都是有的,辛苦奔波往返,可并非常驻锦官城。
有时候回来,瘦得颧骨都要突起来,眼眶深陷,眼珠上全是红血丝,回家倒头便睡,不说陪伴妻子,便是连自已的正常作息都不能保证。
还是后来民乱止息,他在锦官城才长驻,一年间抽时间去蜀中各处巡查,总算是安稳下来了。
要说真正陪伴妻子在蜀中到处游玩散心,那是忙到从来也没有过的事情。
前两年他忙着没空,后两年倒是能够略微抽出点时间了,可朱玉笙怀孕生孩子,也绝了游玩的心思。
如今孩子能跑能跳,出发之时跟祖父母在同一辆马车之上,反而让他们夫妇俩有空闲独处。
朱玉笙靠进他怀中,柔声道:“夫君别这么说。你忙于公务,我也没闲着,谈不是忽略。真要说起来,我也没少忽略你,这几年屡次丢下你回江州视察朱记的生意,也不见夫君抱怨。旁人娶妻,都是圈在后宅子里相夫教子,照顾丈夫。夫君却从不拘着我,让我随心而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她有时候都要怀疑,自已前半生受苦才换来了后半生的婚姻幸福。
卫灏在她额头轻吻一记,笑道:“咱们夫妻俩谁也别愧疚了,也别说谁忽略了谁,都扯平了。再说下去,夫妻之间可就生分了。”
“也是。”朱玉笙大为赞同,略过这个话题,去捞他手里的书:“方才夫君瞧得认真,什么书这么好看?”
卫灏抿唇不语,只笑微微看着她。
朱玉笙拿过来瞧时,入目只觉得字体熟悉已极,注目细看,失声道:“这不是……”这不是她第一次进刺史府,被吴瑞雪撕完之后,讹诈了卫灏五百两亲手给他抄的那本《蜀川记》?
卫灏此时才笑出声:“对,就是那本‘五百两’。”他不说书名,偏偏提银钱,眸中满是笑谑之意。
想起当时爱财如命的自已,朱玉笙也不好意思的笑起来:“我当时想着……想着能宰一笔是一笔,不是缺钱嘛。”她还试图替自已解释:“再说了,当时你我之间都是交易,我哪能料到将来还会嫁给你。”
卫灏将下巴抵在她头上,闷笑不止。
大约是想起了当时贪财如命的朱玉笙,他心中没少腹诽这财迷丫头,便是连他自已也没料到将来还会将人娶进府。
此刻还促狭道:“没事儿,为夫每每想起夫人婚前自立,连嫁妆也要自已攒,便极为开心。想来这样生财有道的夫人进门,将来自不怕府中内囊空空。”
朱玉笙板起脸一副要生气的模样:“你打趣我?”
卫大人:“哪里哪里,为夫这是在夸赞夫人!”
下一刻两人都绷不住大笑起来。
笑够了,卫灏揽着怀中笑软的女子,只觉得成婚四年,两人心意相通都觉婚后的日子美满幸福,不觉间已经携手走过四年有余,他此时方正色道:“岳父生前便想循着《蜀川记》的路线一路走过去,咱们来蜀中之前,我心中便存了这样一个念头,将来一定要带你游遍书中所记。”
朱玉笙一时动容,无声注视着他。
原来她说过的话,他都记得。
“灏郎——”
卫灏亲昵的蹭蹭她的脸颊:“我细细读过这本游记,这书中记载的涪城有座著名的甘泉寺,咱们便先去一睹这座古寺的风采。”
朱玉笙胸臆间全是满满的感动,主动吻住了他的唇。
卫灏有心带着父母妻女游玩,放慢了入京的脚步,正好卫山川也极好山水,后来闻听卫灏手中竟还有一本《蜀川记》,便借去阅读。
儿子倒是舍不得,再三说:“这可是笙儿亲自抄给我的书。”言下之意不太想外借。
倒是直接略过了为这本书而付出的五百两银子。
卫山川理由十足:“沿途无聊,又不能下马车去玩,我这是借来给静儿读的,好让她也了解一番蜀川的景致。”
时年一岁多的卫静小朋友如今还是懵懂稚儿,懂什么游记。
多半是卫山川心痒难耐,这才跟儿子磨了过去,连夜读完,次日红着一双眼睛兴奋之极,与柴娴君唠叨半日,又特意跟儿子提:“灏儿,这本书中所记蜀中风景当真优美,连饮食也有许多异于京都之处,不如咱们……不如咱们择一二处顺路的景致去逛逛?”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浑似父子之间倒了个个儿。
朱玉笙低头抿唇偷笑,坚决不肯多嘴。
柴娴君还试图阻拦:“灏儿身负皇命,还要回京任职,哪得空闲去游玩?要不……我陪你去?”
卫山川倒是不介意跟儿子分开,但是他扭头去瞧此刻正迈着步子在他们休息的草地上摘花捕蝶的小孙女,还是犹豫了:“一入仕途便跟上了笼头的驴一般,哪得空闲时刻?我跟你去玩没问题,只是静儿……”
他舍不得跟小孙女分开!
一想到要跟小孙女分开,卫山川只觉得心肝都要被人剜走了。
朱玉笙见公爹如此犹豫不决,心中暗笑。
偏生始作俑者卫灏一副一本正经不容拒绝的模样:“静儿自然是要跟着父母进京的。父亲若是想游玩,带着母亲也行。”
卫山川的目光顿时粘在了小孙女身上,而卫静似是有所感应,揪了草地上了朵小黄花,摇摇摆摆小跑着向祖父冲了过来,径自将手中的小花递过来:“祖父,花花!”
卫山川:“……”哪里舍得跟这样贴心的小宝贝分开哟!
他一咬牙,面色沉痛抱起小孙女:“不去了,咱们入京!”总有一天,小孙女能够长大,到时候他自可带着小孙女出来玩儿。
朱玉笙再忍不住笑倒在卫灏肩上。
卫灏也笑起来。
卫山川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卫灏道:“父亲昨晚刚看完游记,不知道有没有兴致去涪城玩?”
卫山川:“真的?”
不必跟小孙女分开,还能游历山川,再没有比这个更合他心意的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