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里全是朱氏。
回想卫灏从小到大在公主府的样子,套在层层规矩礼仪的外壳之下的孩子是什么样子,她似乎从来也不够了解。
只会觉得这个儿子小时候便与自已不亲近,稍大些就违逆她的意思,总觉得他在故意气她,从来也不曾顺着她的意,偏偏要跟她对着干,跟个白眼狼没什么区别。
此刻,卫山川也并非指责,而是在陈述事实:“你这个人,无论身边的人是谁,都喜欢一股脑儿把自已的意志强加到别人身上,从来不管别人想要的,只给别人你想给的。”
抛开旧日的爱恨情仇,那些被仇恨蒙蔽的时光,一意孤行的日子,此刻端慧公主将卫山川说的话放进心里细细咀嚼,泪水不觉又流了下来:“我从前……竟不懂这样的道理。”
如今,悔之晚矣。
卫山川见一向好强的她哭成这副模样,简直是从所未有,也被她的模样给震惊到了:“其实,这也怨不得你。宫里的嫡出公主,深得陛下皇后疼爱,要星星不肯给月亮,哪里会想到旁人的感受。”
可是,后来她在这上面吃了大亏,却不懂及时回头的道理。
教训总是来得太晚。
晚到,早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对不起!”这一声道歉来得太迟。
然而还是终究说出了口。
端慧公主哭着说:“我不该拆散了你的姻缘,不该逼着你娶我,不该在婚后对你步步紧逼。”得不到她想象之中的爱情,便极尽手段去找卫山川的麻烦,“我最后悔的是,不该害你入狱流放,吃尽苦头!”
也许儿子不能原谅的,不仅仅是她对朱氏的狠毒手段,还有她对卫山川的陷害。
“我当时被恨意左右,只想报复你,只想毁了你,这才做出那样疯狂的事情。不管你相不相信,这些年来我其实一直很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就算你不爱我,你也是灏儿的亲生父亲。我不该不顾忌孩子的感受……”
她哭得声泪涕下:“真的对不起!”
自卫山川流放之后,她心中便压了块大石头,哪怕他回京之后,这块石头也依旧压在她心上,碍于公主之尊,碍于面子,她从不曾向卫山川道过歉。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数年后重逢,两人坐在山寺前的亭子里,这些话自然而然便说了出来,仿佛在她心中早已演练了千百遍那样纯熟。
卫山川豁达一笑:“公主,我接受你的道歉,也原谅你的所有过错,你……放过自已吧。”
不是放过他,不是放过朱玉笙,也不是放过卫灏,而是放过她自已。
“你……不要再折磨自已了。”
伤人者终伤已。
端慧公主伤遍了别人,带着对卫山川跟柴娴君的恨意活了三十年,可是最后他们所有人都从这场纠葛里走了出来。
卫山川和离之后,吃了许多苦头,却寻回了少年时代的爱情,终于娶到了想娶的人。
柴娴君从不幸的婚姻里跳了出来,再次嫁给了她心爱的少年郎。
卫灏也摆脱了母亲的控制,同心爱的姑娘结婚生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唯有端慧公主,还留在旧日的爱恨纠葛里,不曾向前。
远处几步开外站着的桑珍低头,泪如雨下。
作为端慧公主身边最为贴心的宫人,她眼睁睁看着公主日复一日困在旧时光里走不出来,不知道有多心疼,可是却无能为力。
也许这个结,始于卫山川,也将终于卫山川。
果然,端慧公主听到他这些话,先是一愣,紧跟着便嚎啕大哭,仿佛积攒了半生的委屈。
她带给所有人痛苦、难过、其实到头来最痛苦的却是她自已。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让她放过自已。
很多时候,她明明知道自已做的不对,可是心中的恨意无法浇灭,只能用更为激烈的手段来报复旁人,以期平复心中的怒火。
可是后来她发现,做的越多便错的越多,错的越多便越不能得到平静。
那天,在山上痛哭一场之后,端慧公主心头压着的那块石头被卫山川挪开了,她觉得轻松无比。
后来,卫灏他们进完香观完泉离开之时,端慧公主带着桑珍目送着他们一行人下山,注视着卫山川离开的背影,与脑中她当年爱上的少年郎一般无二,依旧磊落光明,灿如艳阳,灼人眼目,令她泪湿眼眶。
她低声道:“桑珍,我当年……并没有爱错人。”
她爱上的少年郎,虽然深爱着别的女子,并不爱她,可是他心底磊落,善良宽厚,是世间少见的君子!
这一生,爱上这样的少年郎,哪怕从来未曾得到过他的心,却也不曾爱错人。
桑珍对卫山川感激万分:“卫驸马是好人!”
端慧公主轻笑着纠正:“桑珍,往后不能再叫卫驸马了,应该叫卫老爷。”
她带着桑珍踏进山门,虔诚的跪在蒲团前,闭上眼睛念经,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是她一生之中少有的平静的时光。
无欲无求,没有爱恨贪嗔。
此刻,卫老爷正带着卫公子以及卫家小小姐一起下山。
卫静还不断扭头去瞧,直到瞧不见山门前驻立的那位“新祖母”,这才扭头再次核实:“新祖母当真生了爹爹?”她自创的称呼
这个问题她问了已经不下十来遍了,依旧不敢相信。
卫山川无奈答道:“当真!真的不能再真!”
卫静小朋友侧头思考一番,“那新祖母为何不同咱们生活在一起?”
这是个复杂的问题,远超出她的年龄认知。
卫灏也没想到与亲生母亲重逢,居然毫无冲突,只是平静的打了招呼。
她既不曾责备自已,也不曾给朱玉笙难堪,仿佛换了个人一样。
太不可思议了。
此刻,他稍加思考,便道:“她喜欢到处游山玩水,不喜欢跟一堆人住在一处。”
卫静也脱口而出:“爹爹,我也喜欢游山玩水。”竟难得同这位新祖母生出志同道合之感。
卫灏:“……”
这丫头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提要求的机会啊。
出来玩有吃有喝还有新的风景,于她而言再好不过,路上一直念叨着以后都不回家,一直要在外面游玩。
小孩子哪懂得大人的艰辛之处。
她只想要开心快乐。
朱玉笙逗她:“要不,把你送给你新祖母,让她带你到处去游玩?”
卫静眨巴着大眼睛再三思考,拒绝了母亲这个提议:“不要!我跟新祖母不熟,万一她不喜欢小孩子呢?”
朱玉笙继续逗她:“你瞧,她不是还送了你珊瑚手串嘛,可见是喜欢你的。”
遇上端慧公主,一家子上山游玩的气氛都不由自主沉重了起来,朱玉笙便想逗逗孩子。
卫静大眼睛里渐渐含了泪,将珊瑚手串塞给卫灏:“爹爹,你把手串还给新祖母吧,我不想跟她在一起。我要跟祖父祖母,爹娘一起住。”并扑向朱玉笙:“娘亲抱抱!”
朱玉笙没想到小家伙往日将祖父粘成了一片狗皮膏药,撕都撕不下来,没想到还有粘她的时候。
好在此时已经下了山,她抱过那沉甸甸的小身子,在那肉肉的小屁股上轻拍了两下:“小坏蛋!”
小家伙在龙泉寺走了不少路,没了祖父宠着当人形大马抱着她,卫灏跟朱玉笙便牵着她在寺里走,逛了不少地方,对于她这样的小短腿来说,也着实累着了,扑进亲娘怀中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朱玉笙哑然:“这是闹觉了?”
卫灏从妻子臂弯里接过女儿,等她上了马车再把熟睡的女儿递进去,这才翻身上马,一起回客栈。
他们一路慢慢悠悠玩回京都,原定的一个月路程,谁知却玩了三个月才进城。
入城的时候,城卫见到他大喜过望:“卫大人,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
卫灏莫名所以:“谁盼着我呢?”
京中那帮官员,也未见得欢迎他回来吧?!
一个萝卜一个坑,他这根萝卜进来,不得从坑里拔出来一个才能将他再塞进去?!
城卫殷勤引着他入城,亲自替他牵马,边走边道:“大人不知,咱们兄弟早都接到宫里的旨意,陛下口谕,说是但凡见到大人入城,便要飞马报往宫里。这道旨意少说也下了有两个多月了吧,可大人您怎的才入京,可是路上遇上什么事儿了?”
肚里暗骂也不知道是哪儿的匪类不长眼,竟敢拖延住了卫大人入京的脚步,说不得地方官要被罚了。
卫灏笑起来:“陛下也太心急了,我不过是离开蜀中之前再去各处走走,看看可有遗漏之处,回来也好向陛下禀报。倒也不曾遇到什么事儿,一路上都很顺利。”
“这不是陛下惦念卫大人嘛。”城卫会说话,亲自牵着卫灏的马进城,走出去快一里地才松开了缰绳,与他道别。
朱玉笙在马车里担忧不已,等那城卫走了之后,撩起车帘问:“夫君,要是陛下怪罪下来怎么办?要是知道陛下一直在等你早日归京,咱们就不必一路玩这么久了。”
卫灏一本正经:“谁说咱们一路玩回来的,明明是本官要离开蜀中,最后一次微服私访巡检各地,都是公务!公务!”
朱玉笙会意,连连附和:“夫君一心为公,临离开蜀中也不放心,总要亲自再查一遍才能安心回京,这才耽误了陛下的召见!”
夫妻俩相对而笑。
另外一辆马车里的卫山川对柴娴君示意:“听听这夫妻俩官腔打的。”无奈摇头:“就这虚伪的官场,还不如陪咱们宝儿玩来得开心呢。”
儿子入官场才多少年啊,已经跟个官场老油子似的,透着股虚伪。
要不是小孙女可爱,儿媳妇肚里又揣了一个,他真不想认这个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