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文候倒吸了一口凉气,想不到这薛麟竟然早就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去送死。他问道:“那我们难道就这么一直守着?任由他们攻城?”
怀素说:“当然要守,一直守到他们筋疲力尽、锋芒尽失、不耐其烦的时候,就是我们下手的时机了。打仗不是儿戏,岂能率性行事?我们不管打仗的过程,只管最终的结果,所以不论现在我们打得多难看、多窝囊,等他们被打得丢盔卸甲的时候,他们就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战争了。”
薛麟每天强攻阳春城无果,不由得十分气馁。退兵吧,他怕公子丹笑话他只会说大话,进攻吧,怀素将阳春城守得滴水不漏,根本攻不下来,这可当真是进退维谷。就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斥候忽然来报,说义军见薛麟这边打得火热,也按捺不住,起兵从东边大举进攻,怀素竟然带着茅昆和阳春城半数之兵前去救援,目前已经离开了,正在路上。
薛麟听了大喜,没有了怀素的坚守,只有段文候的阳春城还不是唾手可得?他命令步兵全力进攻,结果,还真的在傍晚一举拿下了这座要塞。
段文候带着剩余的残兵败将急忙逃走,薛麟那肯放过他,只留下三千人守城,自己带着重骑兵和步兵拼命追赶。骑兵的速度快,很快就冲到了前面,段文候带着人马慌不择路,竟然进入了密云荡。密云荡是个大芦苇荡,道路狭窄,尽头是个死胡同,两边芦苇比人还高,如同树林一般茂密。进了这里,段文候是无路可逃了。薛麟高兴得忘乎所以,指挥大军猛冲。重骑兵的副都统见状,有些担心,他提醒薛麟这里地势危险,是火攻的绝佳地点,薛麟正在兴头上,如何肯听,只顾命人一个劲地杀敌。
哪知道段文候带着人到了芦苇荡的尽头,竟然上船逃到了湖面上,薛麟空有大队人马,却没有一条船,只能望洋兴叹。他正懊悔间,却见两侧树林般的芦苇突然浓烟四起,竟然不幸被副都统言中,薛麟急忙命令退兵。可是,这时候他的步兵从后面赶来,正好堵住了骑兵的退路,由于道路狭窄,一时间,竟然无法让步兵让路。
薛麟见火势凶猛,知道不好,急忙命令骑兵全速撤退,他竟然不理会步兵,自己带头策马从步兵身上踏了过去!
薛麟一路上将士兵踩踏致死致残者数以百计,更有无数被挤进湖中,步兵身穿重铠,一进湖里,再也浮不上来了。
副都统见状,命令骑兵全部停下来,他知道,如果他和薛麟一样带着骑兵往回冲,倒是可以保住一半的骑兵,可是,这些步兵就要尽数死在他们战马的蹄下。如果他和骑兵等在步兵后面,多半就会尽数烧死,但是步兵就能保住性命。
由于步兵人数众多,副都统最后选择了牺牲骑兵、保护步兵的方针,这样一来,步兵大部分都撤了出去,可是,骑兵却全都烧死在芦苇荡中。
战马怕火,在火中,这些马歇斯底里地嘶鸣,很多骑兵跳下战马,蒙住它们的眼睛,不断地安慰它们,直到烈火焚身。
副都统恨死了自己,为什么当时就少了田浩将军的桀骜不驯,为什么就听了薛麟这个蠢材的命令,他知道,由于自己的一时懦弱,竟然葬送了五千个兄弟,心里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薛麟逃出了密云荡,见骑兵竟然没有跟出来,气得破口大骂他们愚蠢,因为他知道宇文铭和慕容正对这支骑兵极为重视,如今毁在自己的手里,回去之后势必会受到斥责。
薛麟没有办法,只得整顿逃出来的不到一万步兵,匆匆赶回阳春城,哪知道,城头飘着的,竟然是东赵国的大旗!原来,茅昆半路上和怀素分开,带着人马杀了回来,夺下了阳春城,这样一来,竟然将薛麟人马的退路全部堵住了,成了关门打狗之势!
薛麟大惊,急忙带人逃走,却慌不择路,进了山区。段文候和茅昆将他们堵在山中,他们没有粮食,没出几天,就羞愧地投降了。
这支曾经扫荡了整个格陵大陆无人可挡的重装骑兵,在薛麟的手里,上了战场,短短两个月就全军覆没,战争的反复无常,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怀素带着人马赶到东部,并集合了王城的戍卫部队,把义军打得七零八落,大胜而回。公子丹听了,仰天长叹,这薛麟不来支援还好,来了之后,不但自己搭了进去,还把义军也给打散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想不到这怀素用兵,竟然精湛到如此地步。公子丹不敢大意,全力防守,坚决不敢对战,同时,向乾峰国通报了战况。
怀素查看了缴获的战车、战马和战甲,惊讶得不得了,这些装备铸造精良,实乃世间罕有,想不到竟然让薛麟这个废物暴殄天物,简直是罪过。
段文候和茅昆前来向怀素表示庆贺,怀素慨叹了一声,说:“何喜之有啊?这根本不是我用兵如何高明,实在是薛麟这个将军太过废物,你们知不知道,他们只要一招就能让我们全军覆没。”
段文候和茅昆听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何以打了胜仗,老将军竟然自堕威风?
怀素说:“骑兵不擅长攻坚战,薛麟只要像当年的墨颌一样,将这支骑兵带进东赵国腹地,到处冲锋,我们谁能挡得住?他们不用攻城掠地,只需要到处烧杀抢掠,不出两个月,我们就必败无疑,那时候公子丹和重骑兵前后夹击,就算我有上天入地的本事都无处可逃。这,才是运动战的精髓,可是这个薛麟偏偏弃长就短,用骑兵来打阵地战,简直是愚不可耐。这次能赢,实在是上苍保佑,不然,我等都已经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段文候和茅昆见老将军竟然胜不骄、败不馁,能够做到居安思危,顿时对他更加顶礼膜拜。
他们将薛麟带了上来,怀素命人给他去了元素镣铐,准备了丰盛的宴席款待。薛麟不知道怀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小心谨慎应酬着。
怀素命人斟酒,他端起酒杯说:“将军受惊了,这一杯酒,权当赔罪。”
薛麟含含混混地说了句:“不敢当。”
他的牙被木头拔光了,说话吐字不清楚。
茅昆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薛麟只得费尽力气地说:“我的牙掉光了,说不清楚。”
茅昆哈哈大笑,说:“是那个田浩干的吧?我早都听说了。这小子干事狠辣利落,不拖泥带水,倒很合我的脾气,有机会一定要见识一下。”
薛麟尴尬地应酬了几句,便埋头大吃起来,他没有牙齿,只能挑流食,或者干脆生吞。投降之前薛麟就饿得半死,投降之后,也没吃上几顿饱饭,早就饥肠辘辘了。
宴席过后,怀素问茅昆:“你觉得这个薛麟如何?”
茅昆说:“我听说田浩将此人生生拔光了所有的牙齿,还觉得田浩过于残忍,现在看来,我倒奇怪,田浩怎么不宰了这个没有骨气、只会纸上谈兵的蠢货。”
怀素说:“从他的身上,我倒是可以看得出,宇文泯为君之道还差得远呢。”
宇文铭始终都以宇文泯之名为君,因此很多外人并不知晓。
茅昆问:“宇文泯?怎么扯到他的身上去了?”
怀素说:“想当年,闵河城一役,乾峰国力克七国之兵,何等的威风!可是,闵河城之战过去不到一年,墨颌急流勇退,秦辄被南里国暗算,田浩为复仇出走,慕容正被架空,这些功臣一个个都远离了权力中心,你还不明白么?”
茅昆问:“宇文泯是在玩卸磨杀驴的把戏?”
怀素说:“自古以来,有道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实在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只是这宇文泯动手的也太着急了些,如今,本来最为强大的乾峰国,成了远不如霖渊国和赤衡国的二流小国,这,应该是他始料不及的吧?”
宇文铭听说了薛麟将五千重骑兵送入火海,带领一万步兵投降的消息,一屁股坐在王座上,再也说不出话来。他自从褫夺了良将们的军权后,任命了薛麟和薛庚两个人做将军,把军权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里,可没想到,他低估了战争的复杂性。
他作君王时日尚短,若说治理政务,他足以胜任,可是,军事上的事,他几乎一窍不通。当年墨颌带领骑兵纵横格陵大陆,他以为任何人带领这支钢铁雄狮都可以所向披靡,所以才任由墨颌赋闲。他见乾峰大军能够力克七国之兵,就意味只要能够把握这支军队,就可以在格陵大陆称王称霸,所以他才放心大胆地借刀杀人除了秦辄、逼走木头,之后又架空慕容正。可是,当他听说薛麟竟然把两万大军带上了绝路,这才知道什么叫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慕容正自从被架空后,每日在家修炼,不问军务,不问世事。这一日突然不少提督、校尉纷纷来访,因为都是老部下,老朋友,慕容正不好推脱,只得来见,这才听说薛麟兵败、骑兵被焚的消息,他当时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暗骂自己,怎么就一时心善,从木头手里救下了这个败类。
天鹰提督说:“恭喜大将军,如今薛麟兵败,相信君王必然会及时回头,重新启用您的。”
慕容正沉默不语,众人陪他说了几句话,见他始终情绪不高,只道他为兵败之事伤心,就各自散了。
慕容正送走了众人,回过头来对夫人说:“你赶紧带着小儿子去天栊城暂避,如果听说我出了事,就想办法找到田浩或者墨颌,他们一定会照顾你们母子。大儿子慕容欢那里你不用担心,我会安排。”
他的夫人吃了一惊,问道:“好好的怎么说这话?你会出什么事?”
慕容正叹了口气,说:“君王自从闵河城一役之后,做了很多错事,现在薛麟战败,他的错误已经是昭然若揭,人人皆知了。如今是他最为关键的时刻,他如果能够痛改前非,知错就改,就还能做个值得辅佐的君王。如果他不知悔改,甚至变本加厉,为了掩饰自己的错误而一错再错,不但我有可能危险,整个乾峰国都有可能从此一蹶不振。为了以防万一,你们还是赶紧走,但愿这只是我杞人忧天、庸人自扰而已。”
他的夫人听了,只好含泪告别,带着孩子到天栊城暂避。
宇文铭知道,摆在他面前的是个烂摊子,他用人不当、刚愎自用、卸磨杀驴的错误一个接着一个都暴露了出来,如今是想瞒都瞒不住,他的君王之威算是一落千丈,真可谓是颜面扫地了。
问题是,现在如何扳回局面,到底是应该改弦更张,还是死硬到底,让他颇为为难。如果痛改前非,重新启用慕容正,就意味着告诉天下人自己之前错了。如果一味地坚持启用新人,坚决不用慕容正,一旦再败,就不是颜面的问题了,乾峰国势必一落千丈,沦为大国的附庸。
宇文铭思考了整整一天,才终于拿定主意,要主动认错,争取博得大家的支持。他命人制作丧服,然后一身缟素亲自为死在东赵国的五千骑兵、五千步兵吊丧。
众臣见了,无不骇然,忙纷纷上前阻拦,连慕容正都急忙劝阻说:“君不能为臣带孝,这是伦理纲常,君王不能这样啊,这可折杀他们了。”
宇文铭坚决不肯脱掉,他说:“这一万人原本可以不用去死,都是我一念之差,我不披麻戴孝,怎么对得起他们地下的英灵!”
之后,他命人用自己开销节省出来的金币给这一万人的遗属发放抚恤金。
宇文铭这一手确实精彩,赢得了无数人的认同。慕容正见他肯悔改,心里终于稍稍安心了。
这之后,宇文铭亲自到慕容正府上送去大将军的符印,让他重掌军务,慕容正本想推辞,宇文铭竟然要给他跪下,吓得慕容正急忙拦住,只得答应宇文铭的请求,不过,他有个条件,就是必须让墨颌和木头重新归队。木头漂流在外,居无定所,宇文铭只得亲自去找墨颌。
墨颌回到老家后,真的安心做了地主,他有君王所赐的良田,衣食无忧,每天就是修炼元力、指导儿子、广读兵书,倒也逍遥自在。
他听说重骑兵全军覆没,恨不能生吞活剥了薛麟,不过,他立即想到,薛麟一完蛋,宇文铭多半会重新启用慕容正,而慕容正不拉上自己和木头才怪。他厌倦了宇文铭的勾心斗角,因此赶紧思考对策。
宇文铭和慕容正到了墨颌家,发现墨颌病了,他躺在床上,咳嗽不已,甚至无法起身施礼。宇文铭忙问得了什么病,墨颌叹了一口气,说:“我听说骑兵惨遭毒手,心里一时郁闷,郁结成疾,如今已经无法起身,也不知这病还好得了、好不了。”
宇文铭听了,惭愧地无言以对。慕容正却觉得蹊跷,这墨颌外表鲁莽,内心却纤细如发,怎么会当面说出这样的话让宇文铭难看?如果墨颌单纯是装病,或许能够侥幸过关,可是,由于他这一句话,让慕容正发现了破绽。不过,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安慰他,让他安心养伤,然后陪宇文铭回去了。半路上,慕容正找了个借口返回墨颌府邸,墨颌听说他回来了,急忙又去装病。
慕容正让众人都退下,屋里只剩下他和墨颌两个人。墨颌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心里惴惴不安,却又不敢开口问。
慕容正说:“我是爽快人,不想和你絮絮叨叨,就问你一句话,你今天是想自己和我走着去军营报道,还是我让人来绑着你去?”
墨颌二话没说,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乖乖地和慕容正走了,因为他知道慕容正可是说得出就做得到,再装下去,就没好果子吃了。虽然找到了墨颌,但是木头音信皆无。慕容正少了木头,十分郁闷,要知道,有了木头,就意味着有了魔铳和五千重装步兵的大型法阵。这对慕容正来说,是能够让他如虎添翼的两大利器。
木头一直在天栊城,他一方面想去东赵国帮助公子丹,一方面又担心闵柔,想混进阿尔斯城偷偷地见见她。几经思想斗争,他最后决定去阿尔斯城,他要打听一下闵柔和燕然的消息,自从他开始和雪云教作对,他很久没有了解到她们的情况了。
闵柔听了靟猴的劝告,开始认真修炼,不过,她本就修为不高,因为和父亲赌气又耽搁了好久,如今才六阶修为,远远地落后于木头了,不过,她重新开始修炼之后,竟然大有进境,渐渐摸到七阶的门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