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刚退休三年,就得了这病。那时候没多少钱,化疗用不起进口药,用‘马法兰’,反应大,效果差,已经准备等死了,有一天晚上,我去厕所的时候,看见一只蟑螂,我忽然想:为什么我这没做过坏事的老实人,就要死了,而这些‘四害’,怎么坏事做尽了,还活得好好的?我反正要死了,疯就疯一些吧,一脚踩死了那蟑螂,还把它捡起来,嚼碎吞了下去。管它脏不脏,有没有毒,毒死了倒干净,省得拖累儿女。想不到第二天,癌症引起的并发症水肿,居然有了好转。”蟑螂婆婆叙述起来条理分明,看来文化不低。
“蟑螂本来就有消肿的作用。”周三羊说道。
“我把这事对孩子说,孩子不信;对医生说,医生怪我乱吃东西,说会引起其它的病症,还要我多交钱检查肠胃,反正是没有人相信我。我却像个快要淹死的人,把那虫子当成了救命的稻草,晚上像夜游神一样,到处去找那些小东西。好几次被护士看见,对我孩子说我已经因为怕死过度,疯掉了。
“疯也好,不疯也好,反正癌症没钱医,只有出院的份儿。老伴已经死了几年,本来我该去陪他的,但到了那时候,我偏偏就不想死。回家后,开始了吃蟑螂的生涯,结果感觉还真不错。不过,儿媳妇直接对儿子说我疯了,让孙子也躲着我。一把年纪,也别让儿子为难吧,我对孩子说,你定期把生活费打到我的卡上,每个星期联系我一次,如果没反应,证明我死了。我也不是老古板,不反对火葬。
“后来也查了一些资料,发现说到效果,还是美洲大蠊好一些,广东这种蟑螂最多。而且这里气候湿热,容易繁殖,我就做火车过来了。先是住在广州,被邻居投诉;后来去到东莞,直接给房东赶了出来;到深圳,已经学会了偷偷饲养蟑螂,却在大运会期间,因为驱逐无业游民,被赶到了惠州这边。
“这十多年来,苟且偷生,被人骂了不知道多少次疯子,这回是彻底学乖,找最偏僻的地方住下,饲养蟑螂的事谁也不告诉,问我是哪里人我全装傻。我把一整个房间的窗户都用砖头砌死,门也封死,只留一块挡板,不断捉了蟑螂就扔进去,由它们在里边繁殖。当然,这些蟑螂吃的东西有讲究,除了我吃剩的饭菜外,还有黄芪、黄芩、癞蛤蟆这一类有抗癌作用的药物。金钱龟可以抗癌,但一只金钱龟动不动几十万块钱,我一个月花个一两百块买点黄芪黄芩,再捉几只癞蛤蟆弄死,喂出来的蟑螂不一样有金钱龟的效果?
“身体已经调养好了,我有点想家。现在吃蟑螂也换了文明一点的方法,用来泡六十度的白酒,浸泡一个月后过滤,每天喝半两就行。我已经泡了好些,叫快递公司帮我送回老家,也够喝十几二十年的。对了,就是刚才我喝的那种,小周要不要尝尝?”蟑螂婆婆说着又掏出了那矿泉水瓶,递给周三羊。
周三羊接过酒瓶,却看见已经接完电话的曾经,在蟑螂婆婆看不见的地方龇牙咧嘴,杀鸡抹脖子似地比划着,示意他千万别喝这见了鬼的东西。周三羊淡淡一笑,点点头,却扭开瓶盖,往自己嘴里倒了一点点。今天反正也尝试过被蟑螂爬了满脸满身,让它们入侵五脏六腑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七十老妇都毒不死,他这个身体强壮的年轻人怕什么?
“小曾啊,别阻止他。感谢你为我保守养蟑螂的秘密,可是,小周才是真正了解我的人。别奇怪,我眼睛比较好,把小周的眼睛当镜子,看见你的动作了。”蟑螂婆婆拿回瓶子,笑得很开心。
“婆婆,小曾是担心我,因为我这两天有重要的任务,不能出一点岔子。有些事我还想问您,您用一整个房间养蟑螂我知道了,但您怎么把那些蟑螂拿出来吃或者泡酒?”周三羊又问道。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觉得和这个蟑螂婆婆很投缘。也许,他本来就尊敬生活的强者吧?
“那还不容易?蟑螂嘴巴馋,爱吃油,也爱吃红糖之类的东西。拿一个玻璃瓶子,放进一点点猪油,再塞进蟑螂屋里,它们就会钻进去吃,一般进去了,就出不来,连瓶子一起拿出来,用开水烫死它们,爱怎么吃就怎么吃。放瓶子或拿瓶子的时候,用手电筒照着,蟑螂怕光,也不会趁拿开挡板的时候逃跑。小周,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也许只有你,能帮我一个忙。”蟑螂婆婆更加高兴,想起了一个心愿。
“什么事要帮忙?如果力所能及,我已经想尽办法帮你做到。”周三羊说道。
“这里,是我多年用蟑螂治疗多发性骨髓瘤的记录,包括蟑螂的观察、喂养、用量和不同食用方法的效果对比,还有这些年来的体检结果,可以说是第一手的研究材料。看你对医学的了解,一定认识了不起的名医吧?你能不能把这些资料交给名医去研究?我希望这些资料,能让医学对癌症的控制更加深一步。毕竟,蟑螂是很便宜的东西,老百姓要得了癌症,除了倾家荡产,还有可能为钱而亲人反目,我实在看得太多了。”蟑螂婆婆从随身的大挎包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交到周三羊的手里。
透明的文件夹里,是经历过岁月的纸张,不少已经发黄,都被钢笔写得密密麻麻。周三羊的脑海里轰的一下,一个多年来无法想明白的问题终于找到了答案:自己的父亲,为什么总是看自己不顺眼?因为,他对蟑螂婆婆所说的,患多发性骨髓瘤去世的亲戚,是自己的亲爷爷!身为名医,未能征服多发性骨髓瘤,是自己父亲心中永远的痛。本来,他把希望寄托到周三羊的身上,盼望他能接受衣钵,了结自己的心愿,但周三羊更感兴趣的,是化工,所以拒绝了父亲。父亲本来已经抱憾一生,而周三羊在大学里的糟糕表现,更令他灰心丧气到了极点。爷爷的病,原来是父亲的心结所在!
研究了多年的心理学,却没有认真去分析一下父亲的痛楚,周三羊惭愧得无地自容。手里的这些资料,是父亲这十年来梦寐以求的东西,可以解开他心头的死结!父子的关系,一定能够有转机!这些,都是命运的安排吗?
“孩子,别哭!婆婆看得出来,你死去的亲戚,和你的关系不一般,是不是?这么多年来,也只有你,把我这文件夹当成宝贝啊。送给你,我也可以开开心心回家了。孙子已经读高中了吧?好想他!”蟑螂婆婆轻轻抹去周三羊控制不住的泪水,想了想,把怀里的酒瓶也掏了出来,塞给周三羊。这是药物的样本,拿去化验的话,肯定会发现一点什么。
周三羊对蟑螂婆婆的热情,让曾经莫名其妙,但看到铁石肝肠的周三羊竟然流泪,曾经的心,忽然像被重重打了一拳,很痛,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