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楼二楼的会客室里,人大代表乐老师和李天行品茗谈天。两人年龄相差不大,均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某些方面来说,有一致的利益。加上李天行见识渊博,八面玲珑,几句话下来,乐老人已经暗叹深得我心,原来新圩本土也有这等文韬武略见识不凡的儒商,真是一方人的骄傲。
由于周三羊刚才冒险演戏,乐老师还真以为是什么黑道人物找自己麻烦。李天行坦然承认与人大代表无关,只是那大汉疯疯癫癫,带同数百人想夷平加非公司,必然波及乐老,周三羊才奋力反抗而已。自己来迟一步,令人大代表受惊。至于巨人的来头,李天行虽然得周三羊禀报,却不便说清楚,只能含糊其辞,说是可能与军分区有关。
乐老人只有长叹一声,深表同情,却爱莫能助。
在惠州呆过一段时间的人的都知道,惠州政界分为两大阵营,其一是本地人从政,另一边,则是军分区的专业干部。惠州的军分区有多少兵力是军事秘密,无从考证,但人数绝对过万。每年都有不少军人转业,在惠州政界各部门任职,来自五湖四海的战友,各自树立山头,与本地力量抗衡,互相奈何不了对方。不少干部把军人的血性带入官场,铁面无私,纪律严明,令惠州衙门别有特色。当然,两个阵营相互间也并非水火不容,关功本来就是军队转业干部,却在惠州落地生根,当了人大代表的女婿。
李天行与两大阵营皆关系非浅。当然他的身份,只是餐厅老板和药店老板而已,要真让这两个阵营知道他是深圳丁一集团的大股东,交往成本肯定高出几倍不止。对李天行来说,关功这种股级领导只是小角色,人大代表则可能是生意上的一大助力,该怎么做人,他清楚无比。周三羊竟然能够请动人大代表,而且说动岳父压女婿,能力实在不小。而趁此机会,促进这年轻人与人大代表结交,对他更是有莫大的帮助。
也许是缘分的关系,也许因为周三羊极有礼貌,乐老师对这年轻人也很有好感。毕竟东莞和惠州两地相邻,广东人看广东人总比外省人亲切些,加上李天行的推动,老人对周三羊有相见恨晚之感:要是这个年轻人比关功早来一步,让他当个女婿又何妨?为什么自己在政策宽松的时候还要响应党的号召,计划生育,只生了一个女儿呢?老人第一次有点后悔对国家过分忠诚。
周三羊却没有时间与乐老师充分交流,他大口大口喝着浓茶,饶有兴趣地看着默默坐在保安室里的巨人大黑。
元明集团的人已经再次回去。由于程慧慧的捉弄,这些人来回奔波,都是一肚子的火气,如何安抚大家的情绪,那是于家傲的事了。这本来难度不大,那大富豪只要拔下一根汗毛,足够几百人吃喝玩乐好一阵子,再加上花言巧语,什么火气不能平复?危机解除,李天行带来的人,当然也各自开车回家。
巨人似乎受命要在加非公司等待大老板于家傲。这个危险人物,不看着点不行,周三羊也不敢让他进办公楼前厅。丰田霸道越野车虽说宽敞,容纳这巨人还是嫌太挤,让人家呆汽车里也不是待客之道。于是把巨人和司机请到保安室里坐下,和罗宗武一起相陪,拉起了家常。
保安室里那张周三羊拿来压过蛇尾巴的仿红木沙发椅,本来可以坐三个人。但巨汉大黑和司机并排这么一坐下,已经完全没有空隙。周三羊泡了一大壶绿茶,每人斟下一杯,先喝干了自己的那一份。
“你是于家傲的保镖?怎么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周三羊盯着大黑,打开了话匣子。
巨人并不爱说话,他指了指自己,挥拳虚击,做了几个打斗的动作,再指了指自己,摇了摇手。
“意思是见不得光的职业打手吗?那看来不是于家傲的人,是于老爷子的人咯?看样子,不是中国人,是哪里人?”周三羊看出了他的意思,继续问道。
大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先点头,然后耸耸肩,摇了摇头,还扮了个鬼脸。不爱说话,不代表这个人不懂交流和冷若冰霜。
“我听过你的声音,你会说话,为什么不肯说?”周三羊觉得奇怪。
巨人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脏部位,摇了摇头,神色变得惨然而落寞。
他这是什么意思呢?周三羊也弄不清楚。不过,这个黑大汉在不打架的时候居然十分随和,虽然不说话,但不仅不反对有人在面前喋喋不休,相反,似乎还是一个相当不喜欢寂寞的人。
“……你不说话,是因为害怕?害怕你心里的东西被别人知道?”周三羊察言观色了半天,还是看不出巨人的意思,心里佩服口水鸡寇水清的本事,却也不肯轻易放弃,一边不断探问,一边推断,到底有不错的心理学基础,还真给他得出了结论。
大黑神色更加黯然,点了点头。
“有些话我想单独和他谈一谈,你们两个回避一下怎么样?”周三羊对瘦子司机和罗宗武说道。
“这……不要紧吧?”罗宗武犹豫不决,把周三羊一个人留在这危险人物身边,谁放得下心?
“没事的。我对他说的话,不想别人听见。”周三羊淡淡说道。
罗宗武凝视着周三羊,看出了一些东西,点了点头,先出了保安室。那个瘦子司机见过三人打斗的场面,还被周三羊揍过几拳,早就不想呆在这里,如奉特赦,急忙出了公司大门,回到了丰田霸道汽车上。
“别那么大的敌意,我根本就没有能力伤害你,也不想伤害你!你害怕我?不,不是害怕我,你谁都害怕!为什么害怕?”周三羊确定两人间说的话不会被听见,不动声色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