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家傲过分的激动和热情,周三羊也有些愕然。其实,他从来就没有把自己当作于家傲的朋友,可能连熟人,都算不上。充其量,他和于家傲的关系,不过是医生的儿子和病人的关系而已。今天之前,他们根本互不知道对方的联系方式和手机号码。
虽然和于家傲不算太熟,两人见面的次数,可能远比于家傲某些所谓的“熟人”要多。周三羊记得从小学的时候开始,这位神秘的“于叔叔”就每月一次到家拜访自己的父亲,多年来从不间断,如果脸色不好的话,来的次数更多。有很多次,周三羊为于家傲开门时,两人互相点头微笑,甚至握手。2008年前,两人的接触仅限于此。
不管有没有病,于家傲每次呆的时间都不短,对周三羊的老爸神态谦恭,彬彬有礼,每次走之前,都会拿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桌面上。他走之后,周三羊的老爸会拿出信封里的钞票翻来覆去地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以耿直和医术当地闻名的周名医,其实是个财迷,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周三羊和他的母亲。
其实于家傲每次送的钱都一样,一千元。以东莞人的阔绰和周名医的身份,这并不算特别多。不过相比那些平时趾高气扬,身体有病时才低声下气的暴发户,周名医更加喜欢这个每月定期请他检查身体的年轻人,到底喜欢他的人多一点还是喜欢他的钞票多一点,周三羊也不好下定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哪天于家傲只来人不给钱,周名医还是会尽力为他医治或检查,就是脸色会非常难看。老爸做人还是有一点底线的,爱财不假,敬业其实也是真的。
2008年二月,是周三羊大学生涯的最后一个寒假,由于雪灾,东莞大部分新莞人都没有回家乡,这个年过得极为热闹。但周三羊的父母,却受命去灾区救援,让周三羊一个人守在家中。也就在那个时候,于家傲又一次登门拜访。
打开门的周三羊,吓了一大跳。平日里精力充沛的于家傲,这个时候有着熊猫一般的黑眼圈,整个人瘦削委顿,虚弱不堪,要由另外一个女人搀扶才能够站得稳。最显眼的,是他的脖子粗大异常,似乎里边有个肉瘤,撑得皮肤都几乎胀破。护送他的女人周三羊也见过多次,是于家傲的亲妹妹,以前由于家傲带着来家里找周名医看过病。不过,这一次,似乎是女人带着男人来了。
“新年好!于生?发生乜事?做乜条颈肿成甘?系未甲状腺囊肿?(于先生?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脖子肿成这个样子?是不是甲状腺囊肿?)”自从上大学后,周三羊已经不再叫于家傲“叔叔”。东莞人其实不大喜欢别人把自己叫得太老,尤其是衣着时髦的女人,就算已经五十岁,你叫她姐姐她高兴得要命。这,可能受了香港文化的影响。
“无错。周医生响唔响屋企?(对,周医生在家吗?)”于家傲听周三羊一口断出病名,眼睛一亮,儿子尚且如此,父亲更不用说,这一次,看来是大有希望。
“老豆老母去支援雪灾,都未响屋企做年。(老爸老妈支援雪灾灾区去了,年都没在家里过。)”周三羊为两人倒了茶,搬出果品蜜饯待客。按广东风俗,拜年的客人要先吃“大桔”,喻大吉大利。但看于家傲一脸病容,那酸得掉牙的小桔子实在不适合他吃,也就免了。反正大家都年轻,也不会在乎这些繁文缛节。
“哦,周医生几时返得黎?点解手机都关埋机?(周医生什么时候能回来?为什么手机也关机了?)”于家傲眼中的失望怎么都掩饰不住。
“唔系关机,灾区高压电线被冰雪闸到断晒,停电无办法充电。几时返得黎,我真系唔知。(不是关机,灾区高压电线被冰雪压断,停电了,手机没办法充电。什么时候能回来,我真不知道。)”周三羊盯着呼吸不畅的于家傲,估计他因为脖子上这个囊肿,已经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了。
“唔好意思,得病做年都黎滚搅你,条颈影真顶唔顺,无办法。我稳第D医生睇过先。我仲未结婚,比唔到利市你,等出年啦,应该有啦,到时比双倍你。(不好意思,大过年的带病来打扰你。脖子实在受不了,没办法只好来。我先找别的医生去看病吧。还没结婚,不能给红包,等明年应该会结婚了,到时候给你双倍。)”于家傲歉然一笑,起身告辞。按广东的风俗,过年期间,即年三十到元宵这段时间,病人是不能去别人家拜年的,据说会将厄运带给别人。他,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于生,唔驶甘急住走。我知你实响医院睇过,上边都见到针眼,搞得掂都唔会过黎。有医生摞针筒同你抽过入面D野,当时稍为消肿,过两日仲犀利,系未?外科医生有无建议你开刀切佐拒?(于先生别忙走,我知道你肯定去医院看过,脖子上都能看见针疤,能治好的话你也不会过来。有医生用注射器为你抽掉了里边的东西,当时消了点肿,过两天肿得更厉害,是不是?外科医生有没有建议你开刀切掉甲状腺?)”周三羊看见于家傲兄妹愁苦沮丧的神情,忽然于心不忍,叫住了他。
“乜你有计咩?我过敏唔食得任何西药啵?(你有办法吗?我对任何西药都过敏,不能够吃的。)”于家傲停步问道。他脖子肿得厉害,没办法回头,以周三羊的身份,似乎也没有让他转身的资格。
“药方我就唔识开喇。乜过听话有味野可以医到甲状腺囊肿,乌龟煲土茯苓,饮汤食肉,你试下。(我也不会开药房,不过听说有一样食物可以治疗甲状腺囊肿,乌龟土茯苓汤,喝汤吃肉,你不妨试一试。)”周三羊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