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饭的时候,于家傲已经觉得筋疲力尽,比谈三天三夜的生意还要累。可是,这一年来的气闷、恐慌、无端发抖、心口痛、孤独和悲哀无助等内心及身体的不良感受,竟然有了一丝缓解。尽管知道这种缓解是暂时的,于家傲也觉得自己在持续多天的狂奔中得到了喘息。
一上午两人都挺累,周三羊安排了两个小时的午休。等于家傲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周三羊比他早起了半小时,把一张写满字的纸交给了他,让他照着读出来,而且必须用女朋友听得懂的普通话。
“小飞(菲),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这一年来,你为了惩罚我,拼命伤害自己,确实达到了目的,我内心受到的伤害,比你严重得多。我为什么这么伤心?除了爱你之外,能有别的解释吗?知不知道,这一年来你做下的一切有多可笑?那天和我在一起的女人,是我的亲妹妹。我病了,脖子上长了一个肉瘤,不想你担心所以在一个度假村疗养,妹妹负责照顾我的饮食起居。你认识我这么长时间,应该了解我的性格。我对你的爱,全是真心真意,根本就不可能再看上别的女人!你伤心和痛苦的时候,我比你更加难过!我不能想象如果失去你,我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别再伤害自己了,回到我的身边来吧,我会一辈子好好照顾你。”
这短短的两三百字,读得于家傲面红耳赤,对他这种不大会讨女孩子欢心的男人来说,那个“爱”字极难说得出口。但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之中,想对张菲说的,其实也就是这么多。整整一个早上对着空椅子练习,自己啰嗦了千言万语,还不如这一小段话言简意赅。
“你嘅意思,系哎我背熟呢段话,同我条女当面讲,或者发成信息比佢(你的意思,是叫我背熟这段话给我女朋友听,或者在手机信息里发给她?)?”看到自己的心底的话被周三羊总结概括并记录下来,于家傲心头又轻松了几分,原来把心里的话表达出来,竟然这么容易?小周医生还是有两下子的嘛!
“错!净系为佐你了解自己嘅想法,然后话你知,你嘅想法全错!(错了,这些话只为了让你了解自己的想法,然后再告诉你,你的想法全错了!)”周三羊抢过于家傲手里的纸,用笔在上面的字上狠狠画了个叉叉,然后拿出另一张纸,放在于家傲的手里,示意他继续读,当然也得用普通话。
“呢D唔系我心入边说话,对住佢点讲得出黎丫?(这些不是我的心里话,对着她怎么说得出口?)”于家傲看了两眼那张纸,脸色已经变了。
“唔该依照心理医生说话做野。(请按照心理医生说的做。)”周三羊没有解释,只有命令。
犹豫再三,于家傲还是期期艾艾照着纸上写的东西读了下去。
“蠢货!白痴!王八里边的废物!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有错吗?所有的错误全在你的身上,一切责任根本就该由你来承担!你的耳朵烂掉了吗?连基本的解释都不肯听一下!你这个一脑袋大便的糊涂虫!这个世界上比你更蠢的人根本不存在!你竟然敢用这种手段来羞辱我?你还不如自己在地上捡狗粪吃下去!听着,你怎么虐待自己关我屁事,别以为我会再看你一眼!你以为能让我痛苦吗?真是头母猪……”
可以想象,让于家傲这个温文尔雅,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功人士大声读这些污言秽语,实在有些强人所难。周三羊已经花了不少心思,把问候到不雅器官及张菲祖宗的言辞都过滤掉了,却还是有太大的冲击力。
看着狼狈万状的于家傲,周三羊不为所动,不仅要他大声朗读,而且必须想象着张菲就在面前。刚开始,于家傲认为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但反复练习了几次后,不知不觉被文字感染,回想起这一年来的屈辱和无奈,以及张菲的任性和无情,心底的火气渐渐升起,全身颤抖,面容扭曲,声音也越来越大。再到后来,骂词如流水般从嘴里涌出,也不再全是普通话,东莞方言也倾巢而来,内容当然也不再限制。
直骂得声嘶力竭,喉咙生痛,气力也将用尽,周三羊才制止了于大富豪,让他喝了几杯水,含了“金嗓子喉宝”,预防第二天声音嘶哑。这一场痛骂,持续了接近两个小时,今天的治疗,也到此结束。
被摆弄了整整一天的于家傲,感觉到莫名的轻松,他第一次知道,可以用这种方式来缓解内心的忧伤和痛苦。以前他总想着张菲能够回心转意,现在终于意识到:与其空等别人的改变,不如改变一下自己。
这也正是周三羊的目的。于家傲如今的症状,是精神压力导致身体的病变,药物只能够缓解,没有办法根治,周名医纵然医术高超,一时也开不出治心病的心药。周三羊把素未谋面的张菲看作蛇蝎心肠,认为这个女人绝对不可能再回头,只有让于家傲转换心态,平静接受这个现实,才能够彻底把精神压力移走。在情感生活中,大多数人都安于现状,不肯积极改变自己,日复一日期待生活中的奇迹降临,确实可悲。想不到于家傲这个大富豪,竟然也不例外。
改变行为方式,首先要控制自己的情感。周三羊第一步,是让于家傲知道:除了伤心外,他还有另外的选择,比如愤怒。除了可以选择情绪之外,他还可以把气愤表达出来,而不是深埋心底。
下一个星期天,周三羊带来了自己练武术用的沙袋,里边装的是拇指大小的泡棉粒,因为于家傲毕竟没有学过功夫,装沙子或木屑什么的反而容易弄伤他的拳头。
“呢次又黎乜花顺?(这一次又有什么新花样?)”于家傲盯着沙袋,已经猜到了几分,还是问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