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无边，笼罩整个世界，许多忙碌了一天的人早已沉沉睡去。

凉风徐来，打着窗户的薄纱，发出“嗦嗦”的响声。

一缕轻柔的月光洒在楚剑衡的脸上，他缓缓睁开眼睛，低头一瞧，水面上映照着他那一张苍白但带着病态嫣红的脸。

此刻他已经被放置在一个装满药水的木桶里面，就像蒸笼里的馒头，散发着白色的热气。木桶的旁边还放着一盆炽热的炭火，整个屋子里面雾气腾腾，窗纱上也凝结了不少水滴。

“啊，好热啊，我真的好难受。”楚剑衡低头闷哼一声，一股刺鼻的药液味道冲入鼻中，他又嚷道，“这是什么东西，真难闻。这是做什么？谁来救救我呀，我好难受！”身旁的炭火，加上木桶里面的药水，一同刺激他的身体，只觉得身体像着了火一般，汗水不住地往外流下，只是汗水中带着一股腥味，颜色也发暗。

炽热的空间里，楚剑衡慢慢地承受着治疗所带来的煎熬，治病的痛苦毕竟是暂时的。

突地一响，门外似乎进来一个人，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叫嚷。屋子里雾气蒙蒙的，楚剑衡看不清楚是谁，可他知道身上此刻并无寸缕，万一被女性看见，可如何是好。他心里着急，惊了一下，使出全身气力，喊了一声：“是谁啊，我，我在洗澡，你千万别过来。”

“楚哥哥，是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墨血散’的毒又发作了吗？”

楚剑衡一听声音，是元似雪，他答道：“感觉好些了，一直没有什么毒发的感觉。就是这炭火烤得我太热，身体里像着了火一样，太难受了。”元似雪掏出一排金针，柔声细语地道：“你先忍耐一下，我爹说过，‘墨血散’性温凉，用火才可以克制，另外现在你体内的余毒未清，试着用‘火蒸’之法，看看对你的毒能否有效。等这盆炭火燃尽，我再用金针封住你体内的热气，以免引起你体内的热毒。”

楚剑衡心中稍宽，咬了咬牙，答道：“好。不用担心我，我忍着好了。”

蒸笼式的火热，渗透着他的身体。他忍着炽烈的煎熬，慢慢地等待着炭火早点燃尽的那一刻。

可是他总觉得此情此景怪怪的，在一个未嫁的少女面前，赤身裸体地泡在一个木桶里，即便自己平日里不谙世俗礼教，厌恶管教。但男女之间终归有一种非常尴尬的距离。

元似雪似乎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不觉“咯咯”地笑了一句。楚剑衡未解，问道：“似雪妹妹，你笑什么呀，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这个病夫的样子，很难看。”元似雪摇摇头，笑道：“怎么会呢？你我本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伴侣，更何况你一直是不在乎世人的眼色的，你又何必这么在意礼教大防，莫非是你内心讨厌我吗？”

楚剑衡心里发颤，一时手足无措，他紧张地答道：“我怎么会讨厌你，似雪妹妹，你在我心里就如同筱蝶一样。你别想太多了，我只是从前未在其他女性面前如此而已，难免有些不习惯。你放心，我不会讨厌你的。”

楚剑衡一边说着，一边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砰砰”跳地愈来愈快。他说的话虽不全是假，可更多的是因为他更愿意陪在身边的人是蓝芷昭，而非元似雪。

可楚剑衡不知道怎么了，当再度遇见元似雪的时候，心里就对她再无小时候的那般情愫了，有时就想刻意疏远她，尽管楚剑衡知道元似雪真的是个好姑娘。

或许他一直是把元似雪当做自己的妹妹一样，或许是他真正一直爱的是蓝芷昭。

楚剑衡的内心对于早早定下的婚姻，其实很想拒绝，因为他讨厌别人强加于他身上的东西去他的长子责任，什么光耀门楣，什么科举仕途，什么家世兴旺。在楚剑衡的眼睛里，就如同狗屁一样。

元似雪话在嘴边，却咽下去了，没有说出来。她一脸茫然，慢慢悠悠地走到楚剑衡的身后，拿起一条干布，擦了擦他脸上的汗。

一阵香气四溢，掩盖了药水的味道。楚剑衡暗忖一句“好香”，他细细品味这扑鼻而来的香气。元似雪一只手抚在楚剑衡的脸上，轻轻地抚摸着，她吐气如兰，激得楚剑衡心里一惊一乍的，顿时感觉有些荡漾了。

炭火一点一点，已不再炽热。楚剑衡心里突然飘过一个身影，他猛地一看，是蓝芷昭那日为他被神秘少主带走的情景，他不能这么沉浸在别的温柔乡里，他握住元似雪的手。“似雪妹妹，请自重，我自己擦就好了。”元似雪笑道：“你和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吧。我来帮你擦擦后背上的汗，一会儿炭火就灭了，我要施针了。”

楚剑衡浑身一振，向前浮动，闭上眼叹道：“好吧。但是你最好是快一点，要不我，有点紧张。”元似雪望着他那坚实的后背，隐约有一道疤痕，那是与孙谐相斗时，被孙谐一刀斩下，划开的伤痕。

元似雪拿来干布，擦干背上流下的汗水，此时毒素渐渐消失，汗水中已不再带着腥臭味了。擦汗时，轻抚着这道疤痕，元似雪问道：“楚哥哥，这是谁伤的你呀？很痛吗？”楚剑衡答道：“是长生帮的那些狗崽子们，没事的，这都是小事一桩，人在江湖飘，怎能没点伤。”元似雪“嘿嘿”一笑而过，转身取来金针，依着穴位，一一刺下。

楚剑衡“哼”了一声，一针一针下去，他登时觉得体内的热气顺着背上的毛孔，直冲而去，浑身上下，也没有方才的蒸笼感了，一股温凉如玉的气息，充斥着体内的五脏六腑。

楚剑衡尝试着运气，结果“咔擦”一下，竟然将木桶直接震裂，他也顺势向下坐下，猛劲坐在一块木板子上。木桶里已经发凉的药水，冲出裂缝洒了一地。元似雪望着他赤裸的上身，脸色顿时闪过一丝微红，她看着地上的水，流至脚下，急忙找来抹布，开始擦干。

楚剑衡站起身，觉得自己很是尴尬，吓得身上擦都没擦，就套上了衣服，一提裤子，记好裤带，结果是穿得极不协调。

元似雪望着他这副样子，不禁一笑置之。楚剑衡转身道：“真的对不起，我刚才试着运功，结果没想到竟然会这样子。我来弄好就行了，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不必麻烦了。”

元似雪柔声地笑道：“楚哥哥，你别客气呀，看到你回复这么快，我真的好高兴。”楚剑衡蹲下身子，也开始擦干地上的水。元似雪又道：“楚哥哥，你能不能不要再过问江湖上的事了，整天刀光血影的，我好害怕。我只要你以后能一直陪着我，就好了。你能答应我吗？看着我，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

楚剑衡心里激荡不已，脸上露出来一丝犹豫不决，他不愿意如实回答，因为那注定伤害了她的心。他告诉自己，不要伤害她，这么好的女孩子。

可如果欺骗她，那不是对她更大的伤害吗？

到底怎么办呢？楚剑衡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他不自觉地喃喃自语，不知所云。元似雪没有接着逼问他，而是慢慢地离开，她呆呆地望着天空，对着窗户外的月亮，默默无语。

楚剑衡急得语无伦次，叫道：“似雪妹妹，你先听我解释。可能你我并不应该相遇，其实我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伟大，那么优秀我是一个普通人，可我未必是你能陪你一生的那个人，我的一生，很多事我都没法预料，我没法给任何人承诺什么，希望你能明白我。”

元似雪回过头，抱住了楚剑衡，叫道：“不，我真的不明白。即使我因为曾经的悲伤而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可是我唯一没有忘记的只有你，只有你。难道，你以前那么对我，没有一点点喜欢吗？”楚剑衡推开她，按在她的手臂上叹道：“那时我们都只是孩子，年少时的情感不代表爱，而且时间也冲淡一切。我知道这么讲，一定会伤害你，可我更不想欺骗你的感情。我真的不愿意如此伤你，对不起。”

元似雪一脸失望地望着他无奈的眼神，知道他是不爱自己的。她往后退了一步，没有抱怨什么，她缓缓地掏出来一块玉佩，丢给了楚剑衡，然后捂着脸，一步来到了门口，冲出房门而去。

楚剑衡摸着一瞧，却是当日蓝芷昭送给他的那一块。他下意识地心里发慌，连忙翻了翻自己衣服中本来应该放着的地方，此刻早已空空如也。

楚剑衡轻轻抚摸着这玉佩，默默不语，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忧伤。

因为他似乎触摸到了一个伤心少女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