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偏僻的林间小路,在幽壑的山间,在泛着黄汤的黄泛区,在光秃秃的山脊上,在咆哮的江流中,一个挺直着身躯的人,昂首抬头行走在其中。饿了,看到野果吃野果,看到野菜吃野菜;渴了,俯首在河间小溪和山间泉水中喝个肚圆。
当行走到河南地界的时候,那个凄惨的景象把他给惊呆了。田间野地,随处都能看到,倒伏在地上的尸体,或被一个破席子盖着,或被一点泥土掩埋上;或被随意的遗弃在田间沟壑里;或被野狗野兽之类的啃噬了大半个身体,一切的人间惨象,能够描写的也不过如此了。
在这个地方,吃没得吃,就连喝水也困难。看到自己身上的衣物与当地不符,找到一个死人,将其衣物剥下,穿到自己身上,又将自己一直携带在包裹里的受伤之前穿的裤子和皮鞋,在一个不知明的小镇上,随便找了个人给当了,然后买了一包裹的干粮,以备路上食用。
这一走就是大半年,陈伯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反正就是不停的走,要饭,吃舍饭,有力气就卖力气,只要有一口气,能行走,就一刻不停地走,直到穿过了中条山,穿过了中国军队的防线,搭上一条过黄河的渡船,进入了陕西地界。
当得知并证实自己已经进入了陕西境内的时候,疲惫的一下就坐倒在了地上,一时起不来了。有人可伶他,给了两个馍。他就着凉水一口气吃完了,顶着烈日,借着星光继续往西安前行,想着只要到了西安,先找到军统的驻地,看看情况再决定是留下来,还是回家,或者是到那个红星闪耀的地方去看看。
当他的一只脚还没跨进西安的城门,立刻就被巡逻城门的人给撵了出去,说是城内不允许叫花子乞讨。这让陈伯康听得是满肚的怨气,刚想往前走,就被一顿棍棒和皮鞭给乱打一通,给赶了出来,看着城门望而兴叹,只好放弃了先前的想法。
可是,在得不到补给的情况下,是翻越不了寒风凛冽的秦岭,也就回不了家。如此的境况,只能再另想他法。想着现在已是1944年的初春,自己冒着严寒,跋山涉水,餐风饮露的不停行走,离回家的路仅仅只差一步之遥,明明就能实现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在没有一点办法。
又想起这半年来,自己吃了再多的苦,受了再多的罪,也没有放弃过,没有颓废过,没想到现在已经回到了后方,却成为别人眼中的乞丐,流浪汉!
再低头观看自己的这一身打扮,看着自己这一身破烂的服饰,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浑身散发着酸臭的味道,头发再不拾掇一下就要长虱子了,浑身上下裹着的是烂棉絮,缠着的是破布烂巾,这不是流浪汉,还能是什么!
既来之则安之,来了陕西,进不了西安,得不到补给,那就干脆往北而行,总要见识一下,亲眼看看,他们是不是传说的那么厉害,那里是不是真的是一片沃土,是不是真的是年轻人向往的地方。
重新收拾好心情,再次把自己上下打量一下,哈哈哈一笑,也不管旁边的同仁们用各种奇怪的眼光看自己。那些同仁一个个的认为他发疯了,发神经了,认为原因是进不了城才突然变傻的,全都怜悯的看着这个傻子一样的人。他也不理会这些同类,迈开步子就往北走,没有任何的迟疑。
可是,这陕北的路可把陈伯康给折磨惨了!
山是一道道的,就像一个个山梁,走到这边才发现自己走偏了,绕了一大段路不说,还要躲避中央军和土匪。如果中央军的人看到他这样的人,可能二话不说,一枪就把自己给毙了,还有可能当做练靶子使用了。如果是土匪,也许会把他抓回山寨,强迫他当土匪了。对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他绝不会希望会出现的,小心刻意的去避免,反而导致行走的路程更加的艰难无比。
每到一个塬上,每过一个村子,他都是见到能帮忙就帮忙,不能帮忙就化缘,爷爷奶奶叔叔大大的叫着,就为了能多给自己几个馍,好让自己能够继续走下去。
天气开始变热了,身上的破棉絮舍不得丢了,因为到了晚上风大,温度又会低下来,冷得受不了。只好当做行李一样,把它一卷扛在肩上继续行走。
这样一天又一天的行走,他终于挺了过来,来到了延安地界,可是进不去,因为要路条,或者介绍信。这一下让陈伯康郁闷了,自己辛辛苦苦的来回奔波,结果跟在西安城的遭遇一样。他不死心,决定趁着夜晚,顺着山道摸黑悄悄地传过去,只要过去了,在见机行事,即便被他们抓住了,总不至于直接给枪毙了。
如他所愿,进入之后,在这里没有发现有土匪,很安全,累了直接找个破窑洞就能将就一晚上,只是这个吃饱肚子到成了问题,在这里除了村落,要想搞点吃的实在是太困难了。
特别是在这个时节,一切不管是山梁上,还是在田地里,全都是光秃秃的,即使有树木,也只能看到一点冒出来的嫩芽,要想吃也不可能。
无奈之下,他只好找到附近的地方躲藏起来。等到晚上,趁着夜黑风高,光线不明,偷偷摸摸的摸到村子里,可看着高门厚墙,就让人心凉。再一听到一连串猛烈的狗叫声,吓得他赶紧桃之夭夭,慌不择路的跑进了一个大房子,等周围重新恢复安静之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跑进一个大户的祠堂里了。
看到供桌上的是果蔬,糕点,忍耐不住饥饿,狼吞虎咽的,一口气将盘子里的贡品全都吃个精光,然后看着上方供奉的先人牌位,一个劲的鞠躬告罪,并祈愿表示,如果今后发达了,自己一定会前来报答今晚的活命之恩。
这一顿的贡品救了他的命,因为接下来的两天,他没有进一粒米,没有喝一滴水。拖着饥饿的身子,一步一晃的来到城门口,慌忙的躲藏在城墙沟里,一个没人注意的地方。
因为他非常警觉的发现在这个地方,没看到一个乞丐,下意识的紧张起来,害怕如果贸然出现,自己这副模样反而成了一个很明显的异类,典型的不打自招。
“嗨!没想到啊!在这里流浪汉还成了稀奇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