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一语双关的话,进了监狱之后,在这里听得多了,特别是那天晚上自己对黄将军出言不逊,在背后用这种话说自己的人也多了起来,慢慢地习惯了也就免疫了。
想到这个小孩天真烂漫的样子,他就想起了自己那两个没见过面的孩子,心中充满了愧疚。于是,觉得反正自己也是闲着无事,便到监舍旁边的荒地折了一些草,然后做了一个草编模型汽车。
等到中午开饭的时候,他拿着模型汽车去吃饭,在遇到小萝卜头的时候,便将这个模型送给了他。小孩一看欢喜的不得了,拿在手里连吃饭都不舍得放手,这让孩子的妈妈很尴尬。
谁都知道在监狱里根本就没什么玩具,更没有适合孩子玩耍的东西,能得到一个用纸做的风车都会高兴半天。而陈伯康对此孩子妈妈的话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自顾自的吃饭。
孤独,来到这里之后,这是他到监狱里的第一感受,否则也就不会每天坚持跑步和练拳了。那些狱卒知道他的身份,把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对他的行为也不加干涉,任由其自行其事。
监狱里的孤独跟在上海一个人的时候不一样,面对各式各样的人,自己都可以从容应对,即使说的全都是假话,奉承话,赞美的话,那也是能对人说话,能缓解自己的孤独感,而不像这里连自言自语都害怕被人听到。
在这里,第一个就是不能随便跟人说话,因为他们大多都是共产党,是被军统严加看押的对象,何况自己本身就有嫌疑。没人与之交谈,有口难言,这样的感觉让人非常难受,却又没有倾吐的对象。
“老弟,有人给你送东西来了。”周阳浩大声的叫道,完全无视周围的犯人反应。陈伯康听在耳里,也不当回事,特别是其他几个跟他相同待遇的人,脸上路出羡慕的表情,除了黄将军没什么反应。
看了眼桌上摆放的包裹,抬起头看向周阳浩,“是谁送的?”
“沈处长。”周阳浩拍拍他的肩膀,带着羡慕的语气说道。
陈伯康心中一阵激动,用手抚摸着包裹,想着教官还是没有忘记自己,还是相信自己是清白的,而且是不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告诉自己,不要因此而绝望。
“沈处长还让我给你带句话。”
“是吗?什么话?”他紧张的看着周阳浩问道。
“安心。”
“嗯?”陈伯康睁大眼看着他,“没了?就这两个字?”
“是的。”周阳浩一屁股坐到他对面,递给他一支烟,又点了一支烟抽上,“老弟,我可真是羡慕你。按理说到了这地步,谁都不敢也不会再理你的。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替你求情,有多少人向老板提议,向老板指名要你这人。”
“是吗?还有这些事啊。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嗯,看来还得多谢谢你老兄的帮忙,不然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事。”
周阳浩听得心里很受用,美滋滋的,这个人情不管怎么说都扣在他的头上了,也清楚这小子是故意这样说的。还觉得这小子还真是个人物,明知道不是自己做的事,还偏偏把人情功劳算在自己头上。
“老弟,以后在这里,你可以随便一点,放心,没有人会说什么闲话的,更不会有人在背后打你小报告的。”
“老兄,你这的伙食太差了,要不然你弄点肉和调料,再弄点蔬菜什么的,让我自己下厨,改善一下伙食,算是打点牙祭。”打开包裹,看到里面除了衣物,还有五十块银元。
周阳浩没想到这小子别的要求没提,提的却是这么一个不是要求的要求,当即非常痛快地答应了。
自己下厨,自娱自乐。这是陈伯康想到对孤独的应对法子,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暂时忘掉,不愉快的痛苦,让他惆怅的烦恼,让他欢乐的回忆。也只有这样,自己才能不会垮掉。
傍晚,当下工回来的犯人一个个排着队打饭,忽然,一股浓郁的香味传了过来,闻到了让人口水直咽的味道,是肉的香味,还有菜的香味。
那些打了饭的人顺着香味寻过去,却看到陈伯康一个人在厨房里正挥着锅铲,上下翻飞的炒着菜。这一幕让那些犯人们全都傻眼了,居然会让他下厨房,且对他的行为也很惊讶,这个年轻人还会炒得一手好菜,闻着味道还是能判断,不比自己以前在馆子里吃的差。
陈伯康也不跟这些人说话,这是忌讳,是不能违反的,也抱定了你们不上前来开口要,自己绝不搭话的想法。当菜端上桌子,还没等他动筷子,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是周阳浩!只见他嬉皮笑脸的跟他打了个招呼,手上举着一瓶酒,示意自己是来跟他一起吃饭。
“老弟,好手艺,老远就闻到香味了。添双筷子,不会不高兴吧。”
“那里,那里,你这么说可是客气了。能来就是看得起我,高兴都来不及呢。话说回来,如果不是你同意我下厨,还不知道这手艺会不会荒废了呢。”
刚把碗筷摆放好,小萝卜头端着碗窜过来,“叔叔,我能不能吃一点啊?”
这一声把所有人都惊住了,不管是周阳浩,还是犯人、狱卒。小孩的妈妈慌忙走过来,一把拉着小孩就要离开。
“慢着,”陈伯康一点也不在意,笑着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更何况他还是小娃娃。”说着端起桌上盛着回锅肉的碗,往小孩的碗里赶了七八片肉。其他犯人见状神情各异,却没有人敢上前。
周阳浩笑着指着他说:“你小子还是那个臭德行,心善是好事,可也要分地方啊。我看你啊,就是到死也改不了喽。”
“有什么可改的,恻隐之心人尽有之,更何况我和他还是同在一个监狱里的难兄难弟,谁又能说我什么?再说他还是个孩子,有什么可怕的?。”
周围的人一听全都忍不住了,有笑出声的,有直接喷饭的,有捂嘴笑的,有扭头偷笑的,都觉得他称呼一个小娃娃为难兄难弟,实在是太滑稽了,就连孩子的妈妈也忍俊不已。
周阳浩知道他的性格,对他的话也无可厚非,给他倒满酒,端起来正准备说话,旁边传来一个人说话。
“有这么好的菜,不知道我能不能上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