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远想起自己的儿子,便顺其自然地想起了冯斌。不知为什么,这个孩子给周宁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总觉得从这个孩子身上能够感受到一种不同于东北人的特质,直到下班之前,她都在想,这个孩子究竟像冯家的哪个人。
该怎么跟身边的人交代呢,冯斌愁眉不展地想着。他向来是个关心别人胜于关心自己的人。即使面对这件与其他人并无多大关系的事情,他也是先替别人考虑,然后才轮到他自己。在某些人看来,这自然是自作多情,可是冯斌也因为这个优点,使他很容易与别人交流。
他不知道该如何跟姐姐说,他才刚来到北京不到一个月,姐弟俩还没来得及多见几次面,他就要回去了,回去之后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他也不知道明天应该如何跟董林芳说起这件事,他们今天白天还约定,明天一起吃午饭,董林芳要是知道了他提前回去的消息,恐怕会失望吧。不知道杨阳和小雪亭睡了没有,他带着希望而来,带着失望而归,杨阳会怎么想,总不能让一个女人来支撑整个家庭啊。
在花园路走了一个来回,冯斌在地下室入口见到了邻居老高。奔波了一天的老高并没有发现冯斌有些情绪低落,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自己的小屋,开门的时候,冯斌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引起了老高的注意。
“怎么了小冯,跑业务不顺利?”老高一边开门一边问。
“高老师,别提了,还跑什么业务啊,我大爷的买卖都已经干黄了。”冯斌苦笑道。
“什么,这么说,你岂不是……”
“下岗。”冯斌替老高说出了这两个字,“就跟那些在工厂上班的人一样。”
“小冯,来我屋,咱俩聊聊。”老高朝冯斌招手。
“高老师,您也累了一天了吧,早点休息吧,我没事。”冯斌说。
“来吧,我不累。”老高皱着眉头说,“咱哥俩唠唠,没准能对你将来的路有所启发呢。”
盛情难却,冯斌只好走进了老高那间面积跟他住的那间屋子一模一样的房间。冯斌坐到了床上,老高从床下拿出了两罐德国啤酒,递给了冯斌一罐,随口说:“酒不能多喝,但是必须要备一些,以防万一。”
“酒怎么还能以防万一,防什么呀?”冯斌看着手中的啤酒,想起了很多事情。
“防止难以控制的情绪低落,就像你现在这样。”老高说。
“原来省级名师有时也需要酒精的麻醉。”冯斌看着手中的啤酒,打开喝了一口。
“嗨,老弟你真能拿我开涮。”老高谦虚地说,“什么省级优秀教师,你不干这一行,不知道这一行的枯燥,一辈子都在追求一些职称啊,圈里的知名度啊,金钱啊,等这些东西到手了,人也老了,失去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
“可是高老师,我觉得您该有的都有了,您又失去了什么呢。”冯斌不解地问。
“理想啊。”老高苦笑着说,“其实我年轻的时候想当个诗人,是不是挺可笑的。”
“不可笑,一点都不可笑,至少您年轻的时候就有理想,而且到现在也还记得自己的理想,哪像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的理想是什么。”冯斌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完后喝了一口啤酒。
“不可能。”老高摇着头说,“我当了这么多年老师,接触过的学生也不算少,虽然最近这些年接触的大多都是成绩普遍很好的学生,但是我刚当上教师那会儿,接触到的学生是最真诚的,也是跟我关系最好的。后来我就在想,是学生们变了,还是我变了,原来是我变了。刚当上教师的时候,我带着满腔热血,还有自己的理想,那时候我的学生年龄跟我差不了几岁,在他们眼里,我既是老师,也是大哥,所以他们把我当作朋友。我发现,不管是好学生也好,还是世人眼里的坏学生也好,他们都是有理想的。但是我发现有些学生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他们的理想被现实打压,被学业打压,渐渐地失去了光彩,最后连他们自己也不再提起了。所以,我觉得你的理想也是如此,你要好好回忆一下,在你人生中的某个时刻,一定有某个时间段,你的闪光点会想要破茧而出,那就是你的理想,是你想要为之奋斗的,永远都不可能磨灭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