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一幕恍如隔世，冯斌看到母亲平和的背影，心里也踏实了下来。他了解母亲，不管他如何惹母亲生气，母亲都不会把情绪带到第二天。他来到客厅，一晚热气腾腾的面条已经放在了餐桌上。不一会儿，李春云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四百块钱。

“儿子，今天去把补课费交了吧，听妈话，家里不差这点钱。”

“我知道了妈。”冯斌第一时间接过了母亲手里的钱，放到了书包里，马上转身继续吃起面条来。在那一瞬间，冯斌的大脑被巨大的浪潮冲击着，母亲的爱被他完全感知到了，他如果不加以克制，恐怕眼泪便又要下来了。他只好背对着母亲，装作无关紧要，一遍吃着面条，一边强忍着翻滚的泪水。

冯斌的四百块钱，最终还是没有交成。教育局加大了打击非法收费补习班的力度，补习班被匿名举报了。当钟老师在课堂上宣布课外补习班暂时停止的时候，冯斌注意到一个事实，不管是优等生还是差生，对此都表现出欢呼雀跃的情绪。因为先前原本就没有参加课外补习，所以为此他也并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高兴。他只是觉得钟老师有些可怜，即使是她投入大量心血去偏袒的优等生，也丝毫没有站在她的立场来考虑问题。尽管钟老师的立场并不是光明正大的，可是老师和同学之间关系如果是这样，那这个学校，这个班级还有什么意思呢。

扭曲的教育最终孕育出的是扭曲的师生关系，冯斌做梦也想不到，在钟老师身上发生的那场可悲却发人深省的人为事故。那天下午，全班同学都在安静地上自习。班级里的某个同学，或许只是回头笑了一下，或许是从书包里翻找东西，恰好被从后门窥视的钟老师看到了。钟老师将那个同学叫到走廊里，随后传来隐隐约约的责骂声，冯斌隔着一堵墙，听不清钟老师具体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接连的几个耳光所发出的声音穿透了墙壁，传到了靠墙一排的同学们的耳朵里，同学们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哑口无言。忽然，喊声大了起来，冯斌清清楚楚地听到外面的声音。

“你再打我一个试试。”那同学喊道。

当天晚上，晚自习临时取消了，冯斌早早回到了家。李春云问起原因，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母亲。母子二人对这件事情的看法都有些迷茫，同时也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那你们这个班以后谁管啊？”李春云忽然想起了这个很现实的问题。

“我不知道，太突然了，我都没看到钟老师，我也不知道钟老师到底怎么样了。后来是其他老师来通知放学的，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们老师都一把年纪了，一个老太太，就是推一下恐怕也禁不住啊。”李春云还在一旁说起没完，“这都初三下学期了，还发生这事。”

“妈，你就别瞎猜了，钟老师不会有事的，要是出大事，想瞒也瞒不住啊。”

由于提前放学，晚饭还没有准备好，冯斌拎起书包回屋了。发生在学校的一幕实在是太难以置信，冯斌一时半会儿无法从这件事的阴影中走出来。他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在床上躺了下来。冯斌很费解，当英语吴老师走进教室，告诉大家晚自习取消的时候，大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如释重负的情绪是前所未有的。即使是那些优等生，也丝毫不关心钟老师的情况，有说有笑地离开了学校。不知道钟老师看到这个情景会不会感到失望。

随着日子的推进，事情的详细情况逐渐水落石出。原来那个同学的确只是推了钟老师一下，然而钟老师原本就身体欠佳，再加上年事已高，急火攻心，当时就两眼发晕，蹲在墙角站不起来了。来到医院检查，便检查出多种老年疾病，在医生的建议下住院观察。

之后的日子，班级的秩序荡然无存，学校自然会安排其他老师临时来做班主任的工作。但是既没有感情的积累，也没有利益的驱使，代理班主任所追求的目标也不同，只要做到相安无事，便是最好的目标了。这个星期是这个老师，下个星期又换成了其他老师。就算是那些平时喜欢捣乱的学生，也觉得这样的班级，即使捣乱也没什么意思，有些同学甚至到了中午就走了。

频繁的考试没有了，晚自习成了自愿行为，自然没有多少人去遵守。冯斌当时并不理解这种不正常的现象，许多年之后他才想明白，这就是当时的教育特色。他所在的班级在钟老师的高压管制下，一直都处在一个根基不牢固的状态下，学生们不具备自主学习的能力和欲望，完全是被动接受灌输式的教育。一旦钟老师这个支柱倒了，整个班级也就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