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斌明白了。原来张妙然在这种单亲家庭的生活中学会了关心和照顾。而与他同龄的许多人，在父母的过分溺爱中长大，只懂索取，不思付出。

“唉，夏雨辰真是幸运啊。”冯斌长叹一声。

“你以后肯定比他幸运，总感觉你跟我有一样的地方，你一定会找到一个对你好的女朋友。”张妙然说。

尽管张妙然将自己的祝福送给了冯斌，可是他们当时所理解的爱终归只是没有责任的缥缈之爱。冯斌和夏雨辰都不明白，仅仅追求自己所爱只是占有欲的外在表现，接受别人的爱，再将自己的爱给与对方，才是包容的爱，也是贯穿整个生命的爱。因此，在之后的一段日子里，冯斌对梁欣的迷恋愈演愈烈，而梁欣在享受这种被人追求的快感的同时，却并没有拿冯斌当一回事。在每一次的接触中，梁欣不仅从未对冯斌展露过笑容，甚至还有意回避冯斌的目光。这种冷漠的目光令内心火热的冯斌一度意志消沉，每天的生活都在无精打采中度过。突如其来的两万字检讨，对于当时的冯斌来说，反倒成了他发泄情绪的一种手段。

那天晚上，冯斌坐在书桌前，将白天买的好几本稿纸整齐地放在桌角。他特意将时间安排在半夜，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偷偷学会了抽烟，选择半夜起笔，毕竟安全一些。其实班级里被罚写两万字检讨的并非只有他一人，然而没有人像他这样对待这种不切实际的惩罚。冯斌静下心来，觉得仅仅针对一次课堂上的错误，是无论如何也写不出长达两万字的检讨书。他回想自己的成长历程，回想自己做过的错事，自己的遭遇，他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又该如何继续走下去。

冯斌沉思良久，他觉得自己在成长的道路上，犯了数不清的错误，每一个错误都在影响着他的选择。他的软弱造成了父母将姐姐送走，他的自负导致成绩的下降，他的内向导致他始终不敢像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表白。他拿着沉重的钢笔，在稿纸上写下了一句话。

也许我的出生就是个错误的开始……

当冯斌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好像又马上回到了梦中，于是他再一次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调整呼吸，直到梦境散去。他轻轻坐了起来，狭窄的单人床上，董林芳靠在里面，沉沉地睡着。此刻，冯斌的头脑一片空白，他甚至不敢质问自己是否后悔，因为一旦后悔，恐怕再难有脸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

他们的确接吻了，就在冯斌忽然抱住董林芳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情不自禁地用行动表达了内心的渴望。对于一个长期孤身在外奋斗的男人来说，这种渴望一旦冲破牢笼，是根本关不住的。冯斌回头看着董林芳那张安然入睡的脸，感到这间简陋的地下室也仿佛不再冰冷了。

冯斌叹了一口气，一想到自己最终还是维护了董林芳的纯洁，负罪的情绪总算得到了一定的缓解。他们来到这间地下室之后，冯斌给她讲了自己的生活，一直讲到董林芳泛起困意。然后董林芳不想回去了，冯斌就把唯一的单人床让给了她。董林芳让冯斌也过来躺下，一开始冯斌找了回绝的理由。可是当董林芳用恳求的语气说她想让冯斌抱抱她的那一刻，冯斌没有勇气拒绝董林芳。他们都穿着衣服，冯斌侧身躺在董林芳身边，将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她纤弱的腰身上，不一会儿，董林芳便睡着了。

这一晚，冯斌根本没有达到休息的目的。他为了让董林芳睡得舒服一些，自己只好躺在床边，半夜还做了那样一个奇怪的梦。也许是恐惧在作祟，他回忆昨晚的情景，即使当他抱住董林芳的时候，他的内心依然是恐惧的，却也是炽热的。就像是小时候做的那些淘气的事情，总是恐惧和兴奋并存。冯斌拿起桌子上的矿泉水，仰起脖子一饮而尽，然后立刻点上一支烟，深吸了一口，方冷静下来。他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董林芳，进而开始自我怀疑。从他认识这个女孩到现在，在他们相互了解的整个过程中，难道他就不曾想过占有她吗？打着工作的旗号，私下见面，不也是一种自我欺骗吗。他的前半生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唯独他的为人，还算得上坦坦荡荡，如今这一点也荡然无存了。

零零碎碎的声音将董林芳从睡眠中唤醒。她睁开眼，看到冯斌若有所思地在她面前抽着烟，她便不难猜出冯斌此刻究竟为何事所困。冯斌还没有注意到她，她也不急着起来，而是在回味着冯斌将她拥在怀里的那份温暖，心里觉得美滋滋的。她们没有发展到下一步，倒也不觉得遗憾，毕竟她也没有品尝过那种人间欢乐。

“冯大哥。”董林芳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林芳，你醒啦，时间还早呢，你继续睡吧。”冯斌对董林芳笑着说，这种气氛令两个人都有些陶醉了。

“冯大哥，你后悔吗？”董林芳轻声说。

冯斌轻轻摇了摇头说：“我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忘记后悔是什么感觉了，一路上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走过来了，如果对自己走过的路后悔，恐怕早就悔死了吧。”

“冯大哥，我知道自己让你很为难，你别在乎我，我知道自己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我只是喜欢你，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脑子里都是冯大哥的影子，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全是冯大哥，想摆脱也摆脱不了。”

“这事不是你的错，别责怪自己。”冯斌沉默了片刻，“感情的事没有对错。”

“但是，冯大哥现在一定觉得对不起你的妻子吧，是我让你为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