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阳带着这份希望，挤在勉强容纳两个人的沙发床上，内心满是平静地睡着了。冯斌不想让这种踏实的感觉太快被睡眠覆盖，因此他虽然闭起了眼睛，却一直没有睡着。这么多年了，除了冯斌自己，恐怕没有人能够深入他的内心，去了解他所面对的恐惧。在冯斌不为人知的内心深处，一直埋藏着一颗不安稳的炸弹。沈露水的哀怨离世让冯斌更加珍惜眼前所拥有的一切，同时也更加难以割舍眼前的一切。有阳光的地方就有阴影，关于在北京的一切感受，他并没有对杨阳说实话，因为那实话会使他灰心丧气，会使他胆怯。那里是一个机会和风险并存的地方，有多少人奋斗多年最后无功而返，有多少人常年忍受着不见光亮的幽暗地下室，从初中到如今，他的压力又何尝减轻过。有时候想想，他真怕自己的精神忽然有一天会像沈露水那样坍塌。与董林芳同处一室的那一晚或许就是他精神极度脆弱的体现，虽然最终他的理智没有让他如禽兽一般占有董林芳，可是那一次他深刻感受到了一个人的精神极限，一旦超负荷就有可能后悔莫及。如果所有的阴影都只是一场噩梦该多好，冯斌带着无声的叹息，勉强睡着了。

“喂，怎么了大川。”冯万海一边清着嗓子一边问道。

“你快过来吧，出事啦，被查了。”柳大川说。

“什么被查了，查就查呗，你配合一下就好了，咱们又不涉黄。”冯万海莫名其妙地问道。

“哎呀。”柳大川有些气急败坏，不耐烦的情绪完全体现在了语气中，让冯万海有些憋气，“不涉黄我大半夜给你打什么电话，你快过来吧。”

挂掉电话之后，冯万海一气之下从床上蹦了下来，恨不得摔了手机。他意识到周宁远正在看着他，于是他忍了下来，可是依旧气氛得来回踱步。

“怎么了万海，是不是洗浴中心出事了？”周宁远忧心忡忡地问道。

“那个李占山是他妈怎么搞的，我明白了，这个兔崽子背着我偷偷搞黄色服务。”冯万海狠狠地把手拍在墙壁上，气得几乎站不稳了。“冯万海啊，冯万海，怪不得你只能失败，你竟然相信那个李占山，还有那个柳大川。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这是要坐牢的！”

周宁远此刻已经下了床，她用最快的速度换好了衣服。顺便把冯万海的衣服拿到床上，尽量压低声音说：“先穿衣服吧，看来你还是尽快赶过去比较好，让公安部门等时间长了，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你在家等我。”冯万海边穿衣服边说。

“我跟你一起去，万一需要我做什么呢。”

“你一个女人家去了能干嘛，老实在家待着吧。”冯万海已经没有耐心再好言劝说这个陪着他偷偷摸摸过了半辈子的女人了。

“你还是带我去吧，我一个人在家也不放心呀。”周宁远依旧坚持着。

周宁远的过度关心，俨然已经成为冯万海的负担。冯万海不带周宁远只有一个原因，那是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的女人看到他慌乱的一面，尽管他已经不止一次在周宁远面前表现得毫无主见了。

“行啦，别说了！”冯万海吼道，拿起车钥匙便下了楼，留下周宁远一个人怔怔发呆。

冯万海在取车的时候，一遍接一遍在心里咒骂自己，同时也在心里向周宁远道歉。他十分清楚，自己对周宁远的亏欠是金钱所无法弥补的。她不是一个被物质冲昏头脑的女人，她想要的无非就是跟自己所爱的人走完这一生，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和资格，这些直到现在，冯万海也没有为她做到。当他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他以为能够用钱解决一切挡在他面前的选择，于是他选择了保留那情感支离破碎的家庭，却把周宁远置于一个第三者的位置。结果他的事业没有蒸蒸日上，相反却在改革开放的冲击下不进则退，成为必然的淘汰品。周宁远依旧没有嫌弃他，可是这一次他又胆怯了。他害怕自己最后一无所有，因此更不敢做出选择，就这么耗了几十年。他早已后悔，后悔没有相信周宁远那份执着的爱，同时也悔恨自己的懦弱，物质的诱惑将他变成了一个自私自利，优柔寡断的男人。

午夜的马路空旷没有尽头，如他永无出头之日的人生一般。一路飙车来到东海洗浴，远远就看到几辆警用面包车停在洗浴中心门口。大厅里人头攒动，还有身穿警服的警察。冯万海将车停好，直奔大厅。在入口处，柳大川在一名警察的陪同下走到冯万海身前。

柳大川对警察说：“这是我们老板。”

冯万海很紧张，只好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畏畏缩缩地说：“警察同志，这是怎么回事。”

警察露出不可思议的面孔，似笑非笑着说：“你还问我们怎么回事，咱们把你找来，还想问问你呢，你说吧，这都是怎么回事。”

“我真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冯万海指着蹲在墙角的一排女人，愤愤不平却不敢发火。

“冯总，那什么，”柳大川唯唯诺诺地说，“这些都是李总背着你弄的，他说不这样就不挣钱。”

听了柳大川的话，冯万海全明白了，他是彻彻底底被李占山利用了。这个江湖骗子利用他的资金做自己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