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董林芳又想起了冯斌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对于真心帮助你的人,只要真诚地说句谢谢就行了,因为对方既然真心帮你,就说明人家并不奢求其他的回报。于是董林芳微微点着头说:“谢谢张姐姐。”
回到了宾馆,董林芳再一次独自一人面对冷冰冰的房间。身体的劳累加上精神的悲伤使她的思维变得缓慢了。她无力地躺在床上,感到既孤独又害怕。先前她还觉得这座城市很美丽,可是此时她却感到这里死气沉沉,而她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一样。她忽然想起冯斌的话,哪里有你牵挂的人,哪里就是家。在这座城市,她唯一牵挂的人永远离开了她,这里对她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
董林芳甚至没有脱去上衣,将被子盖在自己身上,身体蜷成一团,闭上眼睛,回想起那一晚冯斌拥抱她的那种温度。那种感觉依然清晰,依然暖暖的。可是短暂的想象过后,残酷的现实再一次带给她巨大的落差。情绪一旦放任,就再也控制不住了,董林芳泣不成声,泪水顺着眼角,沾湿了枕头。过了许久,她连继续哭泣的力气也没有了,就那样裹着被子,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当一个人在情绪极度低落的时候,一些美好的幻想或许正是人们自我保护的一种意识。董林芳感觉脑子里空空一片,有意无意地自言自语,从她那闭合的嘴唇里发出了温柔的声音说着:“冯大哥,你能再抱抱我吗,我想你,你再最后抱抱我吧……”带着这份幻想,她睡着了,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苍白的面容逐渐红润起来,恢复了少女特有的光泽。
整整一上午的行程,董林芳一直跟张妙然和夏雨辰在一起。葬礼上来的人并不多,大多是家属,也有若干同学,都是夏雨辰和张妙然通知的。有些同学如梁欣也问起冯斌这些年的情况,以及他跟郭娜是如何分手的,张妙然大多时候也只是回答不知道。董林芳在一旁听着,知道他们说的是冯大哥前二十年的人生,她听得似懂非懂,不过她觉得这并不重要,因为冯大哥的人生是不需要别人评价的,他一直问心无愧地活着,在日渐冷漠的环境下,他依然保持着一颗热心肠,即使是与他毫无交集的人,他也会希望他们能够幸福,这种人生境界的高度,别人有什么资格来评价呢。
下午,张妙然和夏雨辰将董林芳送到了北站。在张妙然面前,董林芳刻意隐藏了自己的情绪,直到她们互道珍重,她也是含着笑意,感谢他们对她的照顾。可是当张妙然和夏雨辰离开之后,她环视这陌生的地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冯斌的身影,他们一起下火车,又匆忙上了出租车,一路奔波,他都没来得及带她好好转转这个城市,就这样匆匆走了,让她独自踏上回家的列车。她来的时候穿的不多,仅仅一个星期,气温便急转直下,广场上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甚至没有把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好像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她不在乎,她喜欢这风,希望这风能将她的思念带走,留在这里,可是她做不到啊,没办法不去想念一直待她如同兄妹一般的冯大哥,尽管时间不算久,却好似相濡以沫几十年。
四个小时的车程,董林芳一直在回忆她和冯斌在火车上的相遇。那时她真的很大胆,仗着自己年轻,许多事情都敢于尝试,换作现在,她怕是不会随便上去跟陌生人搭话,更不会朝人家要香烟了。董林芳没有买到靠窗的车票,火车上并不安静,她想暂时远离周围的喧闹,只好一个人站到车厢之间的连接处,麻木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一闪而过的景色,像是催眠一样,她忽然又想起她的冯大哥,想到了在火车上的那双眼睛,满载着对家乡的留恋,以及对未来的迷茫。人的一生就像奔跑中的列车,不管路途有多远,总有一天会驶进终点。冯大哥应该是深明这个道理吧,所以他的眼神总是那么平和,他的性格总是那么坚强,因为他知道,他将一直努力下去,直到载着他的那趟列车进入终点。
火车进站了,董林芳感觉自己的精神和身体都要垮了,但是她依然振作了起来,随着拥挤的人流,走出老旧的地下通道。潘素婷早已在站外焦急地等候着,她看了时间,基本同女儿所说的时间相吻合,便伸直了脖子,仔细查看从检票口出来的每一个人。
“小芳。”潘素婷一眼便认出了女儿,在女儿还没走出检票口的时候,便开始挥手了。
董林芳看到了母亲的身影,脸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这是她这几天以来见到的唯一的亲人。因为冯斌的离世,她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这趟旅程也变得艰难起来,尽管张妙然对她照顾周到,可是毕竟交情尚浅,无依无靠的感觉始终伴随着她。此刻,她扑到母亲怀里,几天来一直支撑着她的那股精神和毅力顷刻瓦解了。
“妈,不公平,不公平啊,老天爷凭什么这么做呀,冯大哥是那么好的人,老天爷凭什么要夺去他呀。”此时此刻,董林芳已经不止是默默地流泪,在有如她生命一般的母亲怀里,她就像一个饱受委屈的孩子一般,歇斯底里地哭了出来。
“是呀,真是不公平啊。”潘素婷叹息着,抚摸着女儿纤细的肩膀,“哭吧,妈知道你这几天过得不好受。”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许多人注意到了她们,有的人停下匆忙的脚步,想看看之后还会发生什么。不过看到的只是母亲安慰着心灵受伤的女儿,最后也因为这乏味的一幕而匆匆离去。有人带着自己的猜测,觉得女孩可能是误入了什么传销组织,毕竟偌大的城市,这种事情并不稀奇。因为失去了所爱的人而哭泣,为一段永远都不会有好结局的爱情而哭泣,大概没有多少人会这样猜测吧,毕竟在当下的大环境里,甘愿把爱在毫无物质回报的前提下奉献出来,对象还是一个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应该只有神经病吧。
董林芳回到家之后就躺下了,潘素婷给女儿煮了一些粥,炒了两个清淡的菜,董林芳也只是勉强喝了半碗粥,之后董林芳想一个人静静地躺一会儿,潘素婷虽然很想陪着女儿,可是女儿不想说话,她也不便勉强。
潘素婷是在电话里得知这个噩耗的,当晚便将事情告诉了董伟业。面对女儿的遭遇,董伟业急得抓心挠肝,他本想让潘素婷立刻去把女儿接回来。当时他只关心自己的女儿,尽管冯斌是公司里不错的员工,很有培养价值,但是也仅仅如此。潘素婷十分了解女儿的性格,倘若她知道她的爸爸在对待这件事情上那么自私,她一定会对她的爸爸感到失望的。所以潘素婷将这件事压了下来,还导致了夫妻之间的一场争吵。好在女儿平安到家,没有出现任何意外,她这颗悬着的心也总算落地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爸爸不会理解我,我也不想对他说什么。”董林芳有气无力地说。
“你想多了,虽然你爸爸当时一直反对你背着包就要游遍大江南北,但是他绝不会因为你在外面受了委屈就洋洋得意,在你出远门的那几个月,你爸爸每天晚上都跟我打听你的情况。他是个事业型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有时候是显得有点冷漠,但是他也同样关心着你,同样关心着其他人啊,前不久,他们公司还去了一所残障学校,给他们捐了钱呢,这都是你爸爸安排的。”
“可能爸爸的确也像妈妈说的那样,但是他跟冯大哥不一样,冯大哥是那种见到别人受苦能够感同身受的那种人,我走了这么多地方,还从没有遇见过冯大哥那样的人。”董林芳深吸了一口气,“妈妈,你责怪我吧,我不想再把自己的感情藏在心里了,我爱他,胜过爱世间的一切,我愿意将我所有的爱都投在他身上,即使我知道冯大哥不可能跟我在一起,以前不可能,以后更不可能了。”
“果然你还是爱他的,妈妈不会批评你。虽然妈妈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很不希望你跟他之间有过多的接触,但是后来妈妈想通了,你是妈妈的女儿,从小就受妈妈的影响,喜欢读书,喜欢感受这个世界,想要全心全意去爱。就像你说的,一个搞文学创作的人,一定要感知世间的人情冷暖,即使受到挫折和冷漠,也要怀揣一颗热情的心,为别人的痛苦而难过,为别人的幸福而高兴。妈妈听你说了这些话,真的觉得你适合走这条路,要知道现在有许多人面对自己的痛苦都选择逃避,更别说去体会别人的痛苦了,妈妈很为你感到自豪。”
“其实,这是冯大哥对我说的话,因为冯大哥就是这样的人。”董林芳说。
“没错,我相信那孩子,他一直是个好孩子,虽然你和他之间不能有一个美好的结局,但是你们的相遇也许真是上天注定。”潘素婷将那本《冯海雪原》拿了过来,放到女儿面前,“这是我从冯斌那里拿来的,你打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