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死伤伤之后,这个因为无尽的欲望而伤痕累累的天下需要喘一口气。
只是,有些本身期待着平静生活的人,现在却坐不住了——牛魔王低着脑袋跪在自家宅邸的门口,已经一天一夜之久;他是昨日才到的火焰山,现在何尝不希望回家里坐下歇一歇,洗洗身上的风尘。只是,家里的夫人已经下了死命令:让他跪着!跪到死!
刺耳的呵斥声,越过了石墙,一字不漏地传到了牛魔王的耳中。牛魔王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只见他不慌不忙,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身子便矮了下去。这一套动作,跪得那叫一个轻车熟路、行云流水。
牛魔王微微抬头,满脸感激,刚要抬手——门缝之间,无声无息一阵阴风扫过,将那白面馒头吹向了遥远的天际。伴随着阴风而至的,还有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管家头也不回便一阵抖索,急忙一把死死关上了门。
牛魔王叹了口气,瞅着馒头消失的方向,咽了口吐沫后眼珠子一转,瞬间拿了主意——噌的一声,牛魔王的身影消失不见;仅仅片刻之后,他从天而降重新跪在地上,手里攥着吃剩了半个的馒头。
旁边树上,一个藏匿已久的身影走出了树荫,站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天色昏暗,此人抬起一只手,唤出一只金光蜻蜓照亮了几丈方圆。炙蜻蜓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牛魔王,本想着跪下的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对牛魔王行礼。
唤出来的蜻蜓落在牛魔王面前不断划弄,留下了一片金光字迹。只是,牛魔王看也不看,仿佛受了风寒一般打了个喷嚏——金光散尽,蜻蜓颤抖片刻,急忙飞回了自己主人的手中。
“天下之事,只要关系到李家,便不要说与我。我不能听,也不想听。”牛魔王撇撇嘴,满脸不乐意:“你要是没有其他事,便走吧。”
“这一个来月你去了哪里,别人不知道,我却是一清二楚。怎么样,愿意聊一聊了吗?”炙蜻蜓微微侧头,抚摸着手中的飞虫,轻声开口。
地上的牛魔王并没有动。只是,他犄角上的九枚耳环一并微微震颤。不经意间泄出的一丝杀气,令愣在一旁的炙蜻蜓恍惚间回到了五百年前——跪在地上的牛魔王,背影从未变过,永远都是那么宽厚。只要跟在他的身后,就令人有一股不可动摇的自信:天下万物,唾手可得。
宅邸的门猛然间被人打开,全无人样的管家已经一跃而出,四肢蹲伏在地上,警惕地巡视着四周;在看到树上的炙蜻蜓后,管家愣了愣,重新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牛魔王松了口气,胆怯地顺着屋门探了一眼,这才扶着管家站起身来,揉着自己跪得生疼的膝盖解乏。
“主子大气了……”管家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刚要跪下谢恩,却被牛魔王一把拦住;这老牛扭捏半天,说道:“还你一百两,便够仗义了……剩下的,你破开了,帮我藏起来……”
扶着枝干的炙蜻蜓只有苦笑:“上来扶我一把……腿软了,动不了。”
“听说这届水陆大会,你去了。”管家用手掌在地上一拍,登时吹散出两块干净的地面,示意炙蜻蜓可以坐下聊几句。
管家听到这里,忍不住皱眉:“怪不得大哥要生气……虚名罢了,争什么?解散了便是解散了,归隐了便是归隐了。”
听到这里,管家登时警觉了几分——这一个月里,管家不是没有派人找过自家主子,但是牛魔王却仿佛蒸发了一般音讯全无。派出去的下人,虽然没有找到牛魔王本尊,却打听回来了不少风言风语——大家都说,牛魔王从李家离开时,身边伴着一个风华绝代的妖艳少妇。
一个月后,就连管家都打心眼里觉得,自家的主子真的是跟一个妖艳万分的风尘女子私奔了。所以当牛魔王重新回到火焰山时,就连管家都吓了一跳。
炙蜻蜓却继续说道:“水陆大会结束那日,我走得晚。李家林子又大,夜色一深我便迷了路……当时,我遇到了赛太岁。”
“他被人打伤了,正在歇脚。看他神色不好,我便没去招惹……”炙蜻蜓说着,音调低下了些许:“实话说,我是怕他。”
如果不是狮驼国三雄动得手,那么余下的宾客里,能够伤了赛太岁后又全身而退的人……
炙蜻蜓听得管家猜测,兴奋地点头:“看来,不止是我这么想!算来算去,能够做到这件事的,只有大哥!说不定大哥是因为归隐太久而生疏了武艺,动手后也受了几分伤损,这才去休养了一个月掩人耳目……”
“避水,你说怎么办。”炙蜻蜓见管家一言不发,终于开口问道:“你一直是大哥的心腹,你拿主意。”
“不要惊动大哥。你先去面见其他十二方,只要有所准备便可……”管家低声说道——而面前的炙蜻蜓痴笑一声,淡淡答道:“晚了。”
看到周围一并坐过来的人,唯一朝着内圈管家只是皱着眉:“原来你是一早便去通知了他们……只是,赛太岁这件事如果没有坐实,咱们便不能聚在一起,也不能肆意妄为给大哥惹麻烦。”
一众黑影皆是笑得张狂:“放心,赛太岁一事,迟早会坐实;这一个月里,我们已经把风声散出去了……”
一瞬间,管家缕清了思路:炙蜻蜓应该多少掌握了牛魔王这一个月来的真实行踪,却避而不谈;他脑海里,明明只有一个胡乱猜测,却将这个猜测当做了耳闻目睹的事实散布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