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3。”一位身着道袍,梳着发髻的道长立于山颠。他虽然一头白发,但看他红光满面,精神抖擞,一缕长须落在胸前,见到的人都不禁要称赞一声:“好一个仙风道骨的老神仙!”这位神仙一手拿着拂尘,一手……呃……拿着秒表。他眯着眼睛看着山脚快速上升的黑影,一边对着秒表数时间:“23.58,23.57,24.31。”在他读完最后的数字的同时,人影已经停顿下来,站到道长面前。
“臭老头,明明是12:21,你的表快了3.31分!”来人不服气地抗议。
“笨徒弟,我和你说了多少次要叫我师傅,你个死小子,一天到晚没大没小目无尊长,成何体统?”老道长不开口则以,一开口神仙气质荡然无存。
“我什么时候乱叫了?你一个月才洗两个澡,冬天也说得过去,你夏天还是一个月两次!你不在乎我都觉得难受!”黑影拿下贴在腿上的两张纸,抬起头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现出一张年轻又不失朝气,有着刚毅线条的脸来,正是白天惨遭众人群殴的小风行。
老道就是姬前辈,正得意洋洋地说:“今天你又输了。你要记着明天给我带南瓜干、杏仁酥、豆鼓果、核桃肉、客车厂的烧饼、张大妈的大排粉……”他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长串名字,小风行双脚跳地老高:“臭老头!离比试结束还有两天,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你凭什么让使唤我?”
“就凭我是你师傅!”老道看见小风行不以为然地神色,微微一笑,笑得小风行毛骨悚然:“你……你想对我干什么?”边说边后退了几步。
老道施施然走到他面前:“当然,你不在乎这也行。我只好告诉你那个漂亮的媳妇儿,运动会五千米的第一名,恩,从我这拿了一张神行符。你说……她会怎么做?”老道拖长了声音,似笑非笑地看着小风行。在小风行的眼里,姬老头的笑容是那么的奸诈,那么的得意。想到晓玲知道自己五千米比赛是靠半张神行符作弊得来的,晓玲……虽然自己使用异能的话易如反掌……
小风行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了。立刻举旗投降:“师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就放我一马吧!今后您叫我往东,我决不敢往西,您让我向北,我不向南看!”
“这才是我的好徒弟!”老道满意地点头,右手抚须,一副持重老成的样子,于是他没看见低下头咬牙切齿的小风行眼中闪过的算计的光芒。
“今天我们去哪?”小风行问老道。
“乱葬岗!‘”老道优哉游哉地走在前面,“凡我的弟子,正式入门的第一个试练就是前往乱葬岗用符咒。如今你已经略窥门径,假以时日必定能成。缺的就是实践机会了。”
“不~要~啊~!!!”小风行最怕的就是什么鬼啊这类东西!半夜,离城郊十里远的乱葬岗响起了凄惨的叫喊声,其音绕岗三日而不绝,惊起野鬼无数。据说此后的好一段时间,乱葬岗井然有序,孤魂野鬼一时绝迹。
第二天,一脸憔悴的小风行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摇摇晃晃地来到教室。他屁股沾到座位,闭着眼把书包一扔,倒头就睡。临睡前迷迷糊糊的小风行从书包里摸出一张白纸,以气吞山河之势“唰唰唰”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往桌上一放,这才安心睡下。纸上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扰睡者,死!”
小风行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忽然觉得旁边有人推他:“小风行醒醒,快起来。”昨晚被臭老头拉到乱葬岗修理了一晚,清晨五点回家,早上六点半起床,昨夜睡眠严重不足的小风行忙着和周公下棋,哪还有空理会其他人。甜美梦乡中忽然来了人打扰,他挥了挥手向把这个不知趣的人赶走。可是来人叫醒他的决心异常坚强,推了一次又一次,如是者三。终于,小风行火从心起,起身大叫:“扰睡者,死!没看到桌上的白纸黑字吗?”
“我早就看到了。”一个低于零下三度能把人冻僵的声音响起,“小风行,你好大的胆子,明知道第一节是我的课还敢在上课时睡觉!你有进步啊?”被低温冻醒的小风行欲哭无泪的看着眼前气魄逼人的班主任:怎么忘了今天是老班的课呢?悔不该,悔不该哪!
他试图补救:“老师,我这是有原因的,昨晚……”
可惜话没说完就被班主任打断:“我知道,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嘛!”
小风行再次努力:“不是的。老师,你听我解释,我昨天……”
“不用解释了,现在是上课时间,你先站到教室外面好好反省。放学后到我办公室来,我们来‘好好’讨论下你睡觉的原因。”老班着重强调了“好好”两个字。
于是乎,可怜的小风行同学就这么被发配到了走廊。还好是上课时间,正当小风行暗自庆幸的时候,“对了,你的‘白纸黑字’别忘了,给我放在身前!”“啪!”地一声,一张纸从教室里飞到小风行身上,上头背面写了另外四个大字“扰课者,死!”冷冷的声音继续传来,“站着直到下课,没我的命令不准离开。”
一阵风吹过,好冷。
时间过得太快了,转眼间就下课了。看着四周班级下课的学生围着自己指指点点,特别是小齐和望月,小风行强迫自己化身石雕,远离喧闹,心里暗暗埋怨老师讲课太慢,祈祷老师立即下课。
祈祷没有灵验,小风行最不愿的情况出现了,晓玲下课了。
小风行战战兢兢看着走近的晓玲,她若有所思地走到小风行面前,一言不发,就这么看着小风行。
一阵风吹过,啪啦啪啦,化身石雕的小风行破碎了。石块掉到地上,被某人踩成了粉末。
又一阵风吹过,粉末随风飞扬,就此无影无踪。
办公室内,老师看在小风行诚恳的说明自己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中取得好成绩因而日日挑灯夜战造成连日睡眠不足的这一解释下,终于高抬贵手,对他上午的行径不再追究。尽管如此,老班还是对小风行进行了长达四十分钟的思想道德教育,小风行心里不耐烦得要命,表面却唯唯诺诺,生怕被老班看出来。
当小风行如释重负的返回教室时,同学都已经离开了。走到隔壁教室只看见空荡荡的教室,剩下的是值日的同学。
看见小风行来了,和小风行相熟的晓玲的同桌兮兮说:“你找晓玲吧!”虽是问话,但她是肯定语气。看了小风行的神情,她接着说:“今天一放学她就走了。你们两吵架了?”因为从来每天同学们习惯了晓玲和小风行一同上下学,今天看见晓玲不等小风行就走了,同学里立刻流传出“小风行和晓玲小俩口吵架了”“模范情侣出问题了”之类的谣言。
十来岁的少男少女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青梅竹马感情好得出奇的晓玲和小风行更是大伙羡慕的对象。长相出众成绩又好性格温柔的晓玲,长相平凡成绩一般待人热忱人缘极好的小风行,二人从一开学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想当初,刚进班的晓玲谋杀了多少少男的胶卷啊!可是第二天就传出晓玲“名花有主”的消息。不愿相信的男生们于是大力侦查,终于发现了她男友的存在。
当这晓玲和一个长相平凡的男生上下学的那天,多少男生的心碎了。但做不成男友,当班上班花看着养眼也好――这是男同学共同的心声。当时的男生心中,晓玲是完美女友的代名词,温柔善良美丽大方,是每个男生心中的女神。
可是,偶像的迅速破灭时谁都难以预料的。
那天,一个女生到晓玲面前哭诉小风行欺骗了她的感情时,大伙儿心里惴惴不安,生怕晓玲当众大哭。没想到文文弱弱的晓玲竟然愤怒地冲进小风行教室,掐着小风行的脖子叫嚣着小风行给自己一个交待。
当全班同学目瞪口呆地看着淑女化身暴力女飞奔出教室一脚踹开隔壁教室大门的那一刹那,全班男生眼中的完美女神,破灭了。这之后大伙才知道再香的玫瑰也是有刺的。再以后,只要遇上和小风行有关的事情,晓玲很容易就化身野蛮女友,采用暴力解决问题。大伙儿也就习惯了晓玲对小风行三日一小掐,五天一大打的特别“关爱”方式。当时迷恋晓玲的男生纷纷庆幸:还好没有贸然让晓玲当自己的女友,要不然……。
想到这里大家往往以同情的目光看向小风行,后者沐浴在众男生的既感激又同情的目光中却毫无所觉――这位从小到大被欺压惯了!
看了看空荡荡的教室,小风行无奈地撇了撇嘴,背着书包向校门走去。走到校门就看见一个女孩等待的身影:她闭着眼靠在墙边,头微微抬起,全身沐浴在夕阳下,太阳的余辉给她的脸上镀上一层淡淡了金光,她远远看去是那么的恬静那么的安适。少女、书包、校门、夕阳构成了一幅名为“等待”的美丽画卷。
果然……
小风行笑了笑,走到少女面前,深深地看进少女刚刚睁开的双眼:“我回来了。”
少女缓缓向来人绽放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回来啦!”
少年和少女手拉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夜晚,书房内,奋笔疾书的小风行想自己今天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想了又想,还是没印象,于是继续写作业。当时钟敲响十一点时,他终于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了:完了,师傅说的东西都忘了买了!11:30,离城郊十里的小山上,仙风道骨的道长翘着二郎腿坐在树上,一手随意拿着拂尘,一手往嘴里扔着花生米。树下一少年左手作势,右手执符,口里轻念,蓦地眼光暴涨,低喝一声:“起!”只见一簇青蓝色的火苗在纸上欢快的燃烧。“老头,我成功了!”少年欣喜地说。
树上的老道懒洋洋地回应:“知道了知道了,趁火符还没燃尽,你赶紧把‘那个’给我热了。再拖拖拉拉没成功,今夜你就别回去了,我直接把你扔乱葬岗捉鬼去!”
少年一张笑脸立马变成了苦瓜脸,沮丧的答应:“是!”执符上前几步走到树下。借着火符微弱的火光可以看见一青花瓷碗诡异的悬空挂着,再走近一瞧,原来是用两根细线固定,线一头绕过碗底一头牵到树上。
少年上前用那微弱的青蓝色火苗灼烧碗底。说也奇怪,明明是对着碗底烧,火苗却是从碗内冒出,碗沿却不见丝毫。眼见碗内事物渐渐冒出热气,火符也燃到了尽头。“成了!”少年一甩手把差点烧到手的符咒丢在地上,上头丝线一动,碗就稳稳当当的向上升去。
这少年自然是苦命的小风行了,昨夜被迫签订了不平等条约答应今晚给师傅带特色小吃,结果白天出了点意外完全忘记了。最后勉强凑齐了其它几样,带着冰冷的粉来“孝敬”师傅。哪知这只老狐狸以锻炼弟子为由,强迫他用火符热粉。在小风行花费大量精力画火符燃烧未果后,才十分抱歉的告诉他,人老了没想起,原来只有青火才能提供足够的热量加热汤粉。然后再以学习为名让小风行立马制符,以能否顺利热完粉为是否掌握的标准。威胁他学不会就把他丢到乱葬岗让他好好感受百鬼夜行。被压迫的小风行大叫压榨童工,可惜强权之下,也只能认命了。终于,小风行在老道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了任务。
“今天还要学什么?”小风行靠着大树坐着,看心胸狭窄的师傅心满意足的吃着汤粉。
“今天什么都不学。”老道狼吞虎咽的道,“你这两天的修炼已经结束了,好好休息一番。三日后是月圆之夜,为师要为你‘开眼’,正式入门。”
“你带我去乱葬岗看鬼我不是都看到了吗?还开什么眼?”小风行诧异了。
“那不一样。你天生没有灵觉,要不是我为你施符你是看不见鬼的。入我门的弟子都要有双‘阴阳眼’,你之前所见的鬼魂只是微薄的灵力凝聚的残躯罢了。说来听听,你看见的鬼是什么样的。”
“还有什么样?不就是和电视上的一样,轻飘飘的在乱葬岗上飘来荡去,雾蒙蒙的看不清长相,发出呜呜的凄厉声音。”想起那次的所谓“实践”小风行心有余悸。
“哈哈,小子,你看得就只有这些?实在是……。唉……!”老道故作遗憾的叹气。
“那老头你看得到什么?”小风行很好奇。
“小子,看来上次你没有看见鬼魂的模样,也没有听见鬼魂的心声,还没分辨出鬼的类别。太失败了,这就是我姬天师的徒弟么?师门不幸啊!”
“臭老头,你说什么呢!你难道说这些你都能看到?”小风行看着伤心抹泪的老道无动于衷――早习惯了。
“没错!”老道一副我乃世外高人,来求我啊我就告诉你的神情,小风行直接无视他。
很快,老道收敛了情绪,换上正色:“徒弟,开眼后你就是我这一代正式的隐道士了。”
“隐道士?”小风行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听使唤了,怎么今天接触到的尽是些陌生的词语,听不懂啊!
“当然是隐道了,难道你想出家和我当真道士不成?”老道两眼一瞪,“隐道士也有人俗道士,是我这一门派在世俗收的入门弟子的叫法。隐道士所学于山内弟子所学没有不同,都是传统道统。想我姬天华一脉原本是龙虎山的正宗,如今却沦为旁支,世人愚昧啊!想当年……”
小风行对老道动不动就絮絮叨叨说本门的往日辉煌,说当年的傲人风采这一习惯是深恶痛绝。老道口才好,精神也足,一说起来是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唾沫四溅一连三小时不停歇。这也没什么,但他说话的这段时间内还不准你做其它事,要求你一心一意听本门的光辉事迹。练功?练功也不行!这也不算什么。但如果你三年来来回回对着个随时可能陷入回忆,强迫你一听三小时并且多年来内容从不改变的听得你几乎倒背如流的师门往事,你再好的耐心也要崩溃。所以说,小风行的耐心都是被环境逼出来的。
“老头,把正事说完了再追忆往昔去!”小风行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老道的长篇大论。
“咳咳,”天华老道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不情愿的改了话题,“这是本门的来历,你身为隐道士要好好听听。”
“我们天道宗原本是龙虎山的正宗道统,龙虎山当时是数一数二的大门派。祖师爷少年在龙虎山学道,道成下山历练,与女子发生纠葛,两人相恋。其实这也没什么,七情六欲人人皆有,就是还俗也可。但他喜欢的女子是妖物所变,祖师爷身为道统传人,却与妖怪相恋,这犯了师门大忌,一时天下震惊。他是师门中最受宠爱的弟子,又极有可能接任道统,师门就打算给他个机会,只要他亲手杀了那妖女,立誓从此和妖势不两立就准许他回山悔过。结果祖师爷断然拒绝,师门长老派人调查,这才发现那女子竟然有了身孕!人妖殊途,这孩子出世后究竟会怎样谁也不知,但正道中人不能容忍这事发生,于是道门下了追杀令要众人在灾难出现之前将其消灭。”
“人妖相恋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用得着那么坚决吗?”小风行不解,毕竟,小风行自己也算是妖。
天华老道摸着小风行的头:“你现在当然觉得没什么,但当时妖魔横行,天下人妖相对,可谓仇深似海,人不能允许人妖相恋,妖又怎么会容许自己族人的背叛呢?当时的成见是现在难以想象的。于是祖师爷与妻子就面临着人妖的共同追杀,他也十分了得,竟然就这么坚持了九个月,直到孩子生下。那女子诞子的那天,他二人终究被追上了。其时女子难产在屋内挣扎,祖师爷却要面对正道妖道数十名高手,一时情况危急。”
“后来呢?”
“后来,祖师爷和众高手一场大战,打的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祖师爷当时已经是龙虎山第一高手,尽管如此他还不是众人的对手,但为了妻儿他用了道门秘法,硬生生在短时间内把自己的修为提升了两倍,这才勉强支撑下来。后来有人见有机可乘就在旁偷袭那女子,那女子难产本就筋疲力尽,猝不及防下就受了重伤。祖师爷大惊,想过去却被正道中人拦了剑阵阻了步伐,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刚生下的儿子活生生被摔死在他面前。悲痛之下他受了重创,当他勉力支撑到那女子面前时,那女子对他说了句话,就用法力将他送到远处,然后自爆身亡。当时众人躲闪不及大都受了重伤,大家这才知道那女子原来法力高强,与祖师爷不相上下,只是碍于身孕才无法动手。眼见目的达成,又身受重伤,众人也顾不上寻找祖师爷的下落,就此分道扬镳。”“之后祖师爷怎么样了?”小风行现在真心佩服那个素未谋面的祖师爷,为了心爱的女子敢与天下为敌,这是何等的勇气又需要有多大的自信啊!
“之后祖师爷不知所踪,当时人们都以为他已经重伤不治,开始几年还尝试着搜寻他的下落,但十年后都放弃了。但十五年后,祖师爷再度出现,他一一拜访了当年追杀过他的各派高手,众人这才知道近十年来声名鹊起的‘天道宗’是祖师爷创立的。”
“他杀了那些人吗?”小风行问道。
“没有。当年的很多人已经在十五年内逝去了,留下的也都是耄耋之年了。他废了他们五十年功力,就此作罢。当年祖师爷被追杀,各派中人谈起灵华道长,都会翘起大拇指夸一声‘好’!然后感叹如此前途似锦的年轻人却误入歧途。可祖师爷曾经当着众人的面说,即使是再选择一次,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和那女子在一起。但对于被逐出师门一事,他深为遗憾,一直希望‘天道宗’能有一天回归龙虎山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