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话还怎么会回来啊?”刘家辉正好接完电话,笑着拉开椅子坐下,对苏母道,“他们家还托我和婉婉给她介绍对象呢,对吧婉婉?”他看向妻子,语速快得焦婉婉想拦都拦不住了。
“哦?是吗?”苏母的笑容深了些,“我隐约记得——笛嘉那孩子是八六年的,今年二十八了吧?”
“是、是啊……”刘家辉被妻子瞪得有些莫名其妙,答话的时候都迟疑了。
“那他们家有没有说想找什么样的?多大的?”
“这个……什么样的,肯定是门当户对的。多大岁数啊,听说是大个三五岁都没问题……”
“是吗?”苏母揉了揉眼睛,马上有阿姨给她递上眼镜,她戴上黑黑的细框眼镜,整个人多了几分教书人的匠气,只是分毫不见师长的亲和,只增加了无形的严厉,“那我们英杰倒是有幸在这个区间内呢。”她笑笑,可惜这个笑话没什么人捧场,只有女儿英媛弯了弯唇。
姚思芳的呼吸有些粗重,苏英杰伸出手,用力攥了攥她的手腕。
幸好这时候厨师出来将菜一道道摆上,即时打断了这个话题。
苏英杰沉沉气,率先执起红酒杯,笑着对母亲道,“妈,生日快乐!您这些年辛苦了,儿子以前有很多不懂事的地方,让您操劳受累了。别人都说三十而立,我如今都立了三年了,以后也该是我好好孝敬您让您享清福了。”说着,他微微侧头对姚思芳使了个眼色。
姚思芳勉强笑着也将酒杯端了起来。
“妈,我们一起敬您一杯。”苏英杰笑道。
苏母静坐不动,就那么安定地微微笑着望向儿子,而后,又将目光慢慢转向姚思芳。那时间其实很短,但不知怎的,仿佛被一种古怪的气氛无限延长。就在边上作陪的几人都觉得难捱了的时候,苏母才不紧不慢地拿起酒杯,也不说话,只轻轻与苏英杰一碰,然后抿了抿。
苏英杰稍稍一愣,赶紧也跟着喝了。
姚思芳深吸一口气,指尖有些抖,到底喝了一大口,将杯子放到大理石桌面上,也不知是没拿稳还是情绪起伏,发出了“啪”的一声,在大家都不说话的时候还挺显眼。
苏母又望了姚思芳一眼,然后才含笑对儿子缓声道,“享清福是不敢想的。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人生路那么长,当娘的时时刻刻紧着看在,还怕孩子有选错走错的时候,何况不盯着呢?”
此刻就连粗线条的刘家辉都已经明白过味儿了,他实在后悔今天为啥要陪老婆来这里看一群女人打机锋,还不如等周末真正开宴席时,跟那群生意伙伴们一起来给姑姑贺个寿呢。
不过要他说,自己那个表弟也太没出息了些,按理,带到家里的女朋友应该是选好了的,那既然选好就别让自己女人受这委屈啊。而姑姑虽说是扮演了不讨喜的角色,但毕竟今天也是庆生,没事让姑姑生这个气干嘛?
又一次接到自家老婆让出来解围的暗示,刘家辉叹了口气,打起精神,故意做出感兴趣的样子道,“这个——一看思芳就是文质彬彬的啊,很有书卷气,也是留学回来的吧?”
他这问题纯属是猜的,因为苏家孩子大多都有留学经历,他们玩得好的朋友基本也一样。所以他估摸姚思芳也差不多。
而那边,姚思芳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哦,我没有到国外念书,我在本地读的大学。”
“啊?”刘家辉怔了下,被老婆远远一瞪,不禁后脖子发凉,干笑道,“本地也不错,也不错啊。这、这现在公司用人谁还看学历啊对吧?都看能力的哈哈!”他笑了几声,但餐桌上竟没人应他,只得没话找话地瞎扯:“那——不知思芳在哪儿高就呢?”
这次,又没人说话了,连苏英杰的脸色都阴沉了下来,一手慢慢滑着酒杯的底托。片刻之后,餐桌上响起扑哧一声笑,却是苏英媛发出来的。
刘家辉别扭地左右望望,真是难受极了,比屁股底下扎了根钉子还难受,“怎、怎么?我问错什么了吗?”
“没有。”苏母温柔地答了一声,含笑看向姚思芳,“正好我也对姚小姐工作上的事感兴趣呢,不妨讲讲?”她低头拿起汤勺,轻轻盛起一勺木瓜雪蛤,吹了吹。
姚思芳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长长的头发挡住了她脸上的表情,坐在侧面的苏英杰一时间拿不准她到底怎样了,下面会怎样。
他不安极了,终于忍不住开口:“妈——”
“我在和姚小姐说话。”苏母严肃地打断,“想做苏家的儿媳妇,就得有自己开口答话的勇气,不可能永远躲在男人背后。”
“阿姨。”姚思芳笑了,抬起了头,眼底闪着耀眼得过分的光,仿佛带着水色,她轻轻顺了顺自己的头发,直视着苏母的眼睛道,“我从来不会躲在男人背后,在这里,我只看到了一个躲在女人背后不敢说话的苏家男人。”
“你……”苏英杰不可置信地看向身边的女人。
姚思芳笑着望了自己的男友,不,或者是曾经的男友的一眼,很快又将目光转向了苏母,“没错,我想您已经知道了我的职业。我是一名婚姻介绍师,通俗点的说法是红娘,主要的工作内容就是将有可能相爱并且各方面匹配的两个人带到同一个平台,同一个空间,让他们相识,甚至相爱。在他们获得感情的时候,我获得了收入,或许没有美国那位小姐的科研听起来那么高尚,但我觉得也并没有什么丢人的地方。我没偷没抢,同样依靠自己的劳力与智慧得到名誉地位,不懂您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成见。”
她站起身,背好自己的包,执起酒杯对苏母一敬,“我的话说完了,很高兴今天能得到您的款待,祝您生日快乐。”她一仰脖,将杯子的酒喝得一干二净,然后无所谓地将杯子往餐桌一放。
邦当一声,脆弱的水晶杯从中间最细的地方断裂成两截,背身盛着残余的酒液在桌上摇晃,而姚思芳已转身离去。
死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母才忽然笑出了声来,“呵呵,这真是我今年生日的大惊喜!”她猛地将身上的餐巾掀开,起身朝楼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