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门忽然开了,满手是血的护士跑出来喊:“血库里的血不够了!家属有和她血型一致的吗?”
杨子珊惊慌奔到护士身边,红着眼,不知所措的说:“我、我不一样,我弟弟是一样的,能等等他吗?”
“我能等,里面的病人等的了吗?!”护士长快速说。
看着杨子珊发白的脸色,护士长才缓和了声音,再次说:“那他多久能到?半小时内到不了的话,就得你们自己想想办法了。”
“我怎么想办法……”杨子珊的脑子有些懵,下意识问了一句,而对上护士长略有含义的眼神时,也反应了过来。
调血库。
本地有几家昂贵的私人医院,那边的各种储血都非常丰富,他们间或会和公立医院交换技术,因此资源置换的通道也有。但是这其中所产生的费用就要家属自己承担了。
“大概……要多少钱?”杨子珊问。
护士长谨慎的看了下周围,小声说:“准备上两三万吧。”说完,就赶紧跑回了手术室。
这个钱不算多,可是杨子珊没有。
杨子珊下意识回过头,看向了陈慧茹一家。
陈家母亲立即道,“看我们做什么?我们没有钱的!”
陈家的舅哥更是生怕自己被问借钱,这次是扯着陈慧茹就要往外去。
杨子珊疾步奔过去,两手抓住了陈慧茹的手,眼圈红的脸色却是瘆人的白,她的唇有些抖,强自镇定的,一字字问道,“慧茹,我不想问妈为什么入院了,但现在人命关天,你知道吗?”
陈慧茹嘴唇嗫喏了一下,眼神飘忽,却没说出话来。
陈家母亲挡在了自己的女儿面前,一下扯掉了杨子珊的手,高声尖叫起来:“哎呀这还有没有天理了!老娘病了儿子女儿都不掏钱,逼着怀孕的媳妇问娘家要钱是吗?”
“我要的就是我弟弟的钱!”杨子珊厉声喝道,直接喊断了陈家母亲的话,那一刻她目疵欲裂,她看在别人眼中的样子就像个要夺人魂的鬼。那一声吼,震得扶她的男老师都后退了一步。
杨子珊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难看,可她顾不上,她的亲生妈危在旦夕,等着血救命呢!她现在后悔的想要死,想要去撞墙,她为什么要那么死心眼的把钱都填进徐朗的窟窿里,去给家里买肉蛋奶交物业费电费,还还了好几期的房贷,然后最后房子都不要了!她拿着这些钱多好,她现在就能救她妈的命!
“疯了疯了,这女人疯了。”陈家母亲憎恶又惊恐的看了眼杨子珊,握紧女儿的手就往外走。
杨子珊没有再动,没有再喊什么,只是用绝望到近乎尖锐的眼神注视着陈慧茹的背影。
陈慧茹随着母亲和哥哥的步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过了头,小声道,“老太太应该有钱,你回去试试密码吧,存折在她床头挂画后面。”
陈家母亲直接拍了下女儿的后背,似乎低声斥责了句什么,大概在说她不给孩子考虑。
陈慧茹对母亲摇了摇头,目光中瞅着杨子珊的样子有些复杂,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道,“我的钱是不能动的,我也要给孩子考虑。至于你妈的,你要能拿出来就去救命吧,但也就那些,房子不能动的。”
杨子珊面无表情看着她,握着身边老师站立着的那只手隐隐发抖。
陈慧茹停顿了一下,才像是鼓起勇气说完了心里话,“不够的你去找徐朗咬,去找你同事要,但如果你卖房子,我就打胎离婚。”
……
陈慧茹跟随母亲和哥哥走了。
杨子珊站在抢救室前,站在那盏红色的灯光下,孤零零的,似乎一切都是远的,都是冷的。慢慢的她蹲跪下去,抱住膝盖,呜呜的哭了起来。
老师似乎想劝说什么,但是最终,也没有走过去。
徐朗在办公室坐着发呆,小洁两次进来送资料,他都没有出声。小姑娘暗暗在心里为他惋惜。你说喜欢上谁不好呢?为什么要喜欢上那个女魔王?但她也不敢劝什么,只能又转身离开。
谁知,一出办公室迎面就撞上了姚思芳。
“呃——”小洁一个激灵,下意识捂住胸口后退半步。
姚思芳莫名其妙看着她,问:“干嘛?见鬼了啊?”
“没、没、没……”小洁磕磕巴巴道。
“没没没。”姚思芳顺着她的语气皱眉道,“上个班还上结巴了。得了,你们组长在不在?”她没再追究,直接说出来意。
小洁下意识回头看里面,说:“在呢。”
“嗯,资料他都看完了吧?”姚思芳说着就要进去,却被小洁一下抱住了胳膊,尴尬笑道,“我们组长身体好像不是很舒服,对,所以还没来得及看呢。”
“不舒服?”姚思芳却不是好糊弄的领导,瞪了里面一眼说:“我看他脸色红润的很啊,这都快两天了,还没开始看?真当跟我合作客户资料就可以不干活了是吧?”
姚思芳推开小洁走进门,五指啪的一下往办公桌前一拍,问:“徐副组长,你这刚升上来没几天就不想干了是吧?”
徐朗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姚思芳没好气往桌子前面一坐,“我不找你你也不找我,怎么的?客户的报名费收完就完了?你是入账员啊你?”
“我、我忙晕了……”
“呵呵。”姚思芳冷笑一下,抱肩道,“你都忙什么呢?跟我说说来。”
徐朗哑然。
姚思芳瞧着他有气无力的样子,自己琢磨琢磨,缓和了声音放下手道,“我知道瑟琳娜出国了你心里不开心,毕竟是个漂漂亮亮的白富美,但你俩确实不合适。她现在肯走,已经是最好的了。”
“我不是因为她。”徐朗有些恼。
“你爱因为谁因为谁。”姚思芳满脑子飘的都是那群客户小姑娘的资料,没好气的站起来道,“我再给你三个小时,等会儿滚去我办公室开会!”说罢,风风火火的又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走了。
小洁在姚思芳身后吐吐舌头,对徐朗做了个抹脖子的姿势,指指桌上的资料,悄默声的关门出去了。
徐朗坐在座位里,郁闷的盯着桌子上的一沓小山。三个小时,得了,不用吃饭了。他认命的翻开其中一本。
杨子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她甚至顾不上脱鞋就踩上了床,直接把那副挂画摘了下来。里面的确有一本存折。
陈慧茹能准确说出这本存折的位置,应该也是肖想已久了。若不是母亲突然出了意外,大概这就是她眼中的自己钱袋子里的钱。
杨子珊哆哆嗦嗦的翻开了存折的首页,因为过于紧张和急切,存折甚至掉在了地上。她稳了稳心神,才蹲下去,又捡了起来。
整整四万块。
她一看那个数字就哭了。不知是在庆幸母亲有救了,还是在惭愧自己上了这么多年的班,还组建了自己的家庭,临到了竟然连救自己妈妈的区区几万块都拿不出来。
她意气用事的净身出户,说到底大概就因为自己以为自己总还是有退路的。可现在她的退路,她的山,要倒了。
——找到了妈的存款,血有着落了,你慢慢回。
她努力的活动已经有些僵硬的手,的用手指敲下了这一行字给她弟弟。
想了想,又接着发了一条。
——千万别再出事,家里经不住了。
杨子珊看着信息显示已送达。才吐了口气,关机迅速往外走。
弟弟远在贵州偏远地区,想要回到这个城市的中心地带,怎么也要一天半的时间,在这段时间她得撑住了,她得保住他们俩的妈。
小洁、洛敏、志高拿着资料匆匆穿梭在格子间……
姚思芳和徐朗在办公室内针对一个客户的情况发生了争执和异议……
杨子珊攥着一堆的单子疾步往返与手术室和缴费处……
每一个人都在生活中拼尽全力,拼尽全力的去生活。这就是普通者的常态。
无论如何,对杨子珊来说,最难熬的一夜终于是过去了。
当清晨的余晖笼罩住这所医院,弟弟一身狼狈的赶进了病房。
姐弟俩在病床相对而坐,杨子珊轻声讲述了这两日的一切。包括她在出门前听到母亲和陈慧茹是怎样争吵的,包括医生说要用钱时陈家所有人的反应,包括她撞大运一样取出了存折里的钱,劫后余生奔到医院……
她没有任何的添油加醋,一切只是自然的陈述。
杨子文久久的沉默,不到三十岁的男人,竟被催生出一股苍老的暮气。直到时钟滴答滴答的过去十几分钟了,他才发出了一句沉闷的声音:“她有娃了,姐。”
这一句,就已经表明了杨子文的态度。
杨子珊的心一直一直往下沉。
她闭了闭眼,问:“那你放在她那里的钱,是不准备拿回来了?”
母亲的医疗费只能报销一半左右,后面的开销每一天都是钱。如果想要让母亲少受点罪,稍微用一些进口药,那就需要更多的钱。
“我不能真的离婚吧?”她的弟弟,这次抬起了头,面容痛苦的质问她。
杨子珊指着杨子文,一时间又气,又悲凉,几乎说不出话来。
杨子文却像是猛地来了怒意,站起身也开始了质问,“你多潇洒,当初一起付首付,一起付月供的房子,连跟家里商量一下都没有,直接就给了徐家。现在浑身分文没有的回家了,妈一生病你就问我要钱,问我媳妇要钱,我问你,这妈是我一个人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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