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记忆中，父母死在了冬天，那是南方罕见的暴雪天，一个晚上之后，外面马路上的积雪已经能没过行人的小腿肚，医院的病房里开着暖气，因为人多的关系，房间里有些闷热窒息。张扬守在病房里，握着母亲的手，她预感到自己快要不行了，回光返照，拉着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小时候的事情，妈妈的上面有两个哥哥，他们很爱妈妈，什么好吃的东西都会给我留一份，家里的老人不喜欢我，老一辈的人都重男轻女，他们一生气就会把我关在小黑屋里头，连水都不给我喝。”

张扬趴在妈妈的身边听着她的软语，她说什么都好听。

“我记得有一回，我被亲戚家的那几个调皮的小孩子捆起来丢进村里的河里面，也是这样的冬天，河里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冰，我现在想起来都能感受到当时被那冰割破皮肤的痛感，水里实在太冰了，等我被打捞起来的时候，差点被冻成一个人形冰棍。”说道这里，母亲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便开始咳嗽，沉重的声音从她的肺里带出来。

张扬给她顺着气：“你别说了，好好躺着休息。”

“臭小子，嫌我唠叨。”她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指戳了戳小孩的额头，“你让我说，不说出来，我憋着难受。”

张扬给她调整好姿势，拿起一个枕头塞在她的腰后面，又走到茶水间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她拿在手上一口都没喝：“就是我的两个傻哥哥把我从那刺骨的水里捞起来的，又替我狠狠地教训了那几个小孩子，捆了丢到那个河里面，他们觉得不够，还在他们脚下栓了一块大石头。”

“张扬，爸爸妈妈没有什么其他的奢望，只有一点，你一定要把妹妹找回来，替我对她说声对不起，然后带着她好好地活下去。”她抓着他的手腕，听见他嘴里的那个‘好’，才安心地靠在他的怀里，说着说着，她看着窗外出神，过了许久静静地闭上眼，一瓣一瓣飘下来的雪花落在窗台上，永远地陨落。

他的父亲熬了两天，说不放心她在那边等的着急，也追着他的夫人一起去了，一前一后。

谢二爷语重心长地同张扬说起检测报告这个事情的时候，张扬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就像雕塑一样，灰败的面孔缩在阴影之下，牙齿咯咯作响，身体凉了大半截。谢二爷递给他一杯热腾腾的咖啡，他捧在手里，温度从杯壁传到他的手心，才好受些，张扬端起杯子呷了一口。

“你如果想知道，我可以告诉那天我见了你父母的事情。”

张扬没有说话，谢二爷就当他是默许了，靠在沙发上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你妹妹的眼睛。”

张扬终于抬起他的头说：“这和我妹妹的眼睛有什么……”他忽然想起里，全家四口人当中，只有妹妹的眼睛是纯净的黑色，包括他的三个人的眼睛外表看上去也是黑色，但是在某种光线下，能看到他们真实的眼睛颜色是深蓝色，因为颜色厚重，看上去像黑色而已。